十一、伊頓公學

父親從1917年中匆匆離開英國,直到1920年初才回家,幸好避過了被稱做「西班牙女士」(Spanish Lady)的流行性感冒。這種病毒隨著復員軍隊的移動傳染到世界各國,後來我看統計資料全世界竟有4,000萬人因這場大規模的流行性感冒而死亡,比歐戰的死亡人數多的多。

我們在1918年的聖誕節前回到倫敦西邊牛津郡(Oxfordshire)的家,德芮肯家族在此地已經住了幾百年。位高權重的萬寶路公爵(Duke of Marlborough)是我們的鄰居,不過比起華麗的布倫亨宮(Blenheim Palace),我們德芮肯家族的小莊園顯然要寒酸多了。萬寶路公爵家還出了一個名人,那就是溫斯頓.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


(圖1-11-1) 德芮肯男爵的莊園,管家僕傭列隊歡迎老爺少爺回家。

回到英國後父親送我進入伊頓公學(Eton College)就讀,那也是他的母校。伊頓公學專為貴族子弟而設,上課與進餐要戴高禮帽和穿燕尾服的,學生個個都有顯嚇的家世,一個男爵之後在那兒根本算不得什麼;尤其在當時封閉保守的環境下,我的半東方面孔很不被同年齡的人接受,所以我的少年生活是在完全沒有朋友,極端痛苦的心情下渡過的。在這種情形下我開始學寫日記,把每天一切大大小小瑣碎事情都一一記下來,這個習慣至今未變, 構成了我這篇故事的基礎。

我在伊頓有一個要好的同學伊恩.佛萊明(Ian Fleming),伊恩是1908年出生只比我小一歲,家也住在牛津郡和我們家是鄰居;他的父親華倫廷佛萊明少校(Maj. Valentine Fleming)在歐戰陣亡前和家父一樣都曾是保守黨國會議員,所以兩家來往非常熱絡。

伊恩很有想像力但功課似乎不太好,他常和我在一起廝混因為喜歡聽我講東方與俄國的故事,我幼年時期的特殊經歷讓伊恩很羨慕,他希望長大後也能從事冒險犯難的事業。


(圖1-11-2) 保羅.德芮肯與伊恩.佛萊明是伊頓公學的同學。

伊恩.佛萊明後來去讀軍校但沒有畢業,,隻身跑到東歐學語文,1929年成為路透社派駐蘇聯的記者,並被吸收成為一名英國間諜。二次大戰時更成為海軍情報部的高階主管,因此與我算是在MI6共事過。他很清楚我的故事,可能因此啟發了他後來寫007占士邦小說的動機.。

我在週末才會回到牛津的家中,父親平日也在倫敦忙他的公務,所以我們能見面的時間並不多,於是父親就規定在家中一定要有半天的時間是用中文來交談,以免我們倆的中文生疏了,這讓我回到中國後方便不少。

1921年初的某一天週末我從學校回家,看到父親在書房中旁邊還有兩位東方客人,一位是下巴留著一搓鬍子的瘦削男子,一位是身材纖細有雙大眼睛的少女;父親看到我走進來特地介紹:

(圖1-11-3) 林長民、林徽音父女,拜訪德芮肯爵士的莊園,與龍保羅合影。

「林長民伯伯是我在日本時就認識的朋友,現住在倫敦是國際聯盟的理事;這位是他的女公子林徽音小姐,現在倫敦聖瑪麗女子學院(St. Mary's Collegiate School)讀書……這位就是我的兒子保羅,現在就讀伊頓。」

「是保羅嗎?長這麼大了,變得好帥氣喲!」林長民伯伯說得我十分不好意思,加上那位少女在一旁吃吃地笑著,我整個臉都紅了。

「你們年輕人自己去聊聊,我和林伯伯還有事情要談!」父親揮揮手叫我們出去然後把門關上。

當我們在廊下散步時林徽音問我說:「我們小時候見過嗎?」

「我那會知道,妳幾歲?」我反問她。

「那有人這樣問的?你那一年生?」

「1907!」我昂然回答。

「哈!叫姐姐!我是1904年!」林徽音得意地說。

「不可能的!妳看來那麼嬌小……」我表示異議。

「不可以嗎?我都有男朋友了!」林徽音說。

「真的?誰是幸運者?」

「唉!那個地方真讓人……心煩!」這一回該我嘆氣了!

「原來我們都有心煩的事。來!你的告訴我,我的告訴你,這樣彼此就都不煩了!」她轉過來拉起我的雙手,臉上又恢復陽光般的笑容。

「或是合在一起比原來的更加倍煩?」

「你這個人怎麼那樣灰澀?走!你需要多曬曬四月天的陽光!」林徽音拉著我跑下迴廊到草地上。

才跑不到幾圈林徽音就氣喘噓噓,兩人只好坐在迴廊的椅子上休息: 「才跑一跑就變成這個樣子?」我看她臉頰泛紅呼吸急促,關心地問她:「妳還可以嗎?」

(圖1-11-4) 1921年當時保羅.德芮肯就已經知道林徽音與徐志摩的戀情。

「唉!複雜得讓人心煩….」林徽音把眉頭一鎖的樣子好看極了,她發現我一直盯著她,不好意思地把頭低了下去並把話題轉開:「讀伊頓不錯吧?」

「最近一直這樣,坐一下就好了沒關係的。」林徽音說:「保羅!你將來想要做什麼?」

「我想當飛行員,妳呢?」我說。

「我想讀建築!」

「建築?有女生學建築的嗎?」

「當然!我們在倫敦住的樓下就是一位女建築師,好有品味,我好仰慕她喲…..」林徽音說:「你覺得如果我當建築師是不是也會很有品味呢,保羅?」

我本來專心在看她,根本沒注意到她在講什麼,被她這麼一問只好支吾地回答:「什麼?噢噢……妳說的對極了!」

我心裡想: 「好漂亮的女孩兒,我將來的女朋友一定要拿她做標準。」 從此我對東方女孩產生了許多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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