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第一次飛行

1923 年中我伊頓畢業,父親帶我到遠東旅行。5月6日淩晨,津浦綫由南京浦口開往天津的特別快車行至距離山東臨城站三里的沙溝山時,突然被土匪孫美瑤率領的「山東建國自治軍」武裝團夥以出軌方式攔截,一名英國人因抵抗當場被殺,其餘三十九名外國旅客、七十一名中國旅客均被劫往抱犢崮的山寨,這就是震驚中外的「臨城火車大劫案」。

事件發生後英、美、法、意、比五國公使向北京政府提出抗議,並決定組聯軍營救,其中以美國最為積極,要從北京派軍直接參與。

(圖1-12-1) 震驚中外的「臨城火車大劫案」現場。

英國死了一個人都沒有如此積極,美國的舉動讓英國起疑,認為是借題發揮想要取代英國在華老大哥的地位。當時家父與我正在香港,臨時奉命趕往棗莊協助處理,十六歲的我也跟隨前往。這時父親似乎已經把我當大人看待,經常讓我協助他處理公務上的事情,我儼然成為他的隨從副官了。

家父一到棗莊就弄清楚孫美瑤其實是想藉劫車與政府談判收編,因此施壓的對象應該是中國政府而非孫美瑤,因為中國政府答應收編才能保人質安全,至於他花什麼代價不關我們的事,但如果像美國人那樣冒然進剿,洋人肉票的命就可能不保。所以家父傾全力要求中國政府承諾收編,果然6月12日所有西方肉票都獲得釋放,於13日抵達上海,家父在上海北站迎接,事件順利落幕。

這時南方又有事。廣州政權為了關稅問題與各國發生爭執,英國與美國準備調集艦隊武力解決,德芮肯男爵因為與孫文為舊識,所以被外交部派去廣州溝通。

當時的中國早已分裂成南北兩個政府,北京政府是自袁世凱以來被西方國家外交承認,正統的中華民國政府。南方則是設在廣州,以孫逸仙為非常大總統的軍政府,這已經是他第三次開府廣州,並且開始與蘇聯共產黨合作。

當我們乘船從上海經香港抵達廣州時,正好趕上當地第一架自製飛機的獻機典禮,那架飛機被命名為「樂士文」(Rosamond),是孫逸仙夫人宋慶齡女士(Rosamonde Soong)的英文學名。

我們在廣州大沙頭機場看到「樂士文號」,這是架綠色機身黃色機翼的漂亮飛機,它是由美國華僑楊仙逸從美國帶來的寇蒂斯JN-4D Jannie型飛機零件在當地裝配而成。也是美國華僑出身的飛行員黃光銳載著孫逸仙夫人到天上飛了兩圈下來,當她看到我羨慕的模樣就對我說:「保羅! 想不想坐飛機?很好玩呢!」

(圖1-12-2) 「樂士文號」在廣州珠江上空飛行。

於是我戴上皮帽掛上風鏡坐上飛機的前座,後座是駕駛員,我們自機場起飛到達廣州市的上空,華南夏季的潮濕悶熱在空中頓時變得清涼舒爽。我探頭往下看底下的建築物變得好小,連廣闊的珠江也都變成如同一條緞帶,江面上有許多大大小小的船隻停泊,一艘中國的小砲艇緩緩地往下游行駛;當飛機轉向一定角度時,陽光就會在水面泛出耀眼的光芒,令人睜不開眼睛。

飛行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它是一種三維空間的運動,上下起降、俯衝滾轉、側飛倒飛都是習慣在地面生活的人無法想像的。我們最少飛了五圈才落地。雖然我1917年在聖彼得堡就搭乘過飛機,但那次很匆忙,而且被父親壓在座艙下甚麼也看不到。這一次的飛行時間長得多,而且飛行員還讓我嘗試操作,感覺完全不同。我立刻就迷上了飛行, 這就是後來我立志成為一名皇家海軍航空隊飛行員的緣起。

飛機落地後,我興奮地跑向父親和孫逸仙聊天的地方想報告剛才飛行的情形。孫逸仙當天穿了白色的中山裝,戴了頂硬木帽。家父則穿了夏季的西裝,戴了頂平頂草帽,兩個人坐在機場旁樹蔭底下的藤椅中聊天。父親雖然六年前與孫文在上海碼頭不歡而散,但此次奉外交部之命前來協調,公事為重,只能忘了以前的不愉快。

孫文:「德芮肯爵士,你的兒子似乎很愛飛行呢!」

德芮肯:「他……大概是他母親留給他的天賦吧!」

孫文:「母親?那真太有意思了!內人也是很愛坐飛機的呢!」

「我不知道你又結婚了,孫逸仙博士!」

其實這是家父故意說的,雖然1915年孫文與宋慶齡在日本結婚時我們正在俄國,但1917年在上海碼頭送行家父其實是見過她的,只不過當時與孫文話不投機,沒有正式介紹而已。

孫有點尷尬地回答:「噢!她叫宋慶齡,曾經是我的英文秘書…還是來談飛行好了!我們中國需要很多熱愛飛行的青年來建設強大空軍,你兒子應該是很好的人選!」

德芮肯說:「他也算半個中國人呢!」

孫文驚訝道:「噢?真的?」

這時攝影師來請孫先生與夫人站在「樂士文號」飛機前照相,這張照片配上孫逸仙親提的「航空救國」四個字經常被用在中國空軍的宣傳品上,我在陳納德的飛虎隊工作時就曾看過很多。但1949 年後我在台灣再看到這張照片時宋慶齡竟然被塗消不見了!我要特別聲明當天是孫氏夫婦兩人一同站在飛機前拍攝,孫逸仙並無單獨拍照,所以我肯定後來的那張照片必然是經過變造的。


(圖1-12-2) 孫文與宋慶齡站在「樂士文號」飛機前的照相。

孫逸仙拍完照片後回座與父親繼續談話,這時旁邊來了一個表情嚴肅的軍官:「報告總理!您打算派誰當軍校的校長?…」

孫有些諤然支吾地說:「這個....詹姆士,這是我的參謀長蔣介石將軍!」

「蔣將軍你好!我是英國外交部代表詹姆士·德芮肯,呃…我們見過嗎?」

原來父親發現蔣介石竟然是當年上海股票號子的蔣瑞元,然而蔣並未理會繼續向孫逸仙說:「總理!我想您已準備派許崇智將軍當校長了是吧?」

「介石,我有朋友,這件事回頭再說吧!」

光頭軍官只得碰腳跟鞠躬離去,臨行還不忘補充:「總理!您會後悔的!」

孫搖頭嘆息道:「唉!這個蔣介石真是……」

父親說:「我倒認為他將是個值得注意的人物,派他出國走走增長見聞吧!」

8月16日蔣介石被孫逸仙派往蘇聯考察四個月,回國後因此順利接長由蘇聯出錢出力支持的黃埔軍校,家父到臨終時都還以他對這件事判斷的準確而自豪。至於那架「樂士文」號飛機據說後來被火燒燬了!

蔣介石會出現在廣州與陳炯明叛變有關。陳是孫文第二次開府廣州的重要支持者,但陳炯明的政策是連省自治,認為應該先休養生息搞好地方建設,當各省都有成效時再聯合統一。

陳炯明反對孫文的立即北伐,認為只是讓生靈塗炭的內戰行為,兩人之間因此產生矛盾,孫文威脅出動軍艦開炮,由於之前孫曾幹過同樣的事情,因此所有人都嚴肅以對。

陳炯明對於提供孫文所有資源,卻被如此羞辱只能生悶氣。他的部將葉舉卻先下手為強,在1922年6月16日派兵包圍觀音山總統府,並發三砲警告,意圖驅逐孫文離開廣州。

孫文於夜間倉促化裝出走避難於「永豐」艦上。這時的孫文可說是眾叛親離,發電報給在上海蔣介石要求他南下協助。蔣介石之前對孫的邀約不置可否,因為在上海炒股很賺錢,十里洋場生活優渥,對來廣州搞革命興趣不大,而且他在黨內的輩分很低,在廣州看來沒有甚麼發展的機會。

然而1922年2月上海股票交易所因炒作過度崩盤倒閉,蔣介石大虧20萬銀元,討債者上門,蔣走投無路只好南下。這是蔣一生最重要的抉擇,時機剛好,因禍得福。
(圖1-12-4) 蔣介石自上海到達廣州登上停泊江中的「永豐艦」。


(圖1-12-5) 蔣介石在「永豐艦」上護衛孫文,成為後來國民黨大肆宣傳的事蹟,也是蔣介石一生最重要的轉捩點。

6月29日蔣介石到達廣州登上「永豐」軍艦,當時支持孫中山的海軍艦艇共有七艘躲在英國領事館旁的白鵝潭水域與陸地上的陳炯明部隊交火,砲彈經常飛越市區上空引發市民的恐慌,也威脅當地西方人的產業與生命財產安全,於是英國領使館出面干涉要求各艦離開白鵝潭,孫文等人只得於8月9日下午乘英國砲艦「摩漢號」(HMS Moorhan)赴香港轉搭輪船赴上海。

(圖1-12-6) 孫文受到英國人壓迫,自「永豐艦」轉移到英國砲艦「摩漢號」離開廣州。

這就是國民黨歷史上極為重要的「永豐艦事件」,蔣介石此行雖然只有一個半月,但因為與孫文在「永豐」艦上朝夕相處,這是過去夢寐以求都不可得的機會,蔣介石因此開始受到孫文的重視,1923年孫重回廣州續任大元帥,蔣即被任命為大本營參謀長。

當孫文從廣州回到上海時大家都以為他已經過氣,只有蘇聯願意伸出援手,1923年1月孫文在上海與蘇聯代表越飛(Adolf Abramovich Joffe)發表聯合宣言第一次宣示聯俄容共的政策,之後雙方經過多次協商包括蘇聯提供軍援與金援,孫文也用共產黨的邏輯重新詮釋他的政治理念以求合理化,大批中國共產黨員在這個大環境下加入國民黨,3月2日孫文設立陸海軍元帥大本營三度開府廣州。

由於受到蘇共國際的影響,廣州政權與西方國家的關係開始緊張,這就是家父在1923 年8月奉命前來廣州協調的原因。

位於廣州黃埔島的陸軍軍官學校在1924年6月1日開學,由蔣介石出任校長,初時只有三十幾支雜牌步槍勉強供作基本教練使用。8月初接獲來自香港密報,稱廣州商團陳廉伯在香港購買大批軍火,交由一艘挪威商船運至廣州。


(圖1-12-7) 「江固艦」扣押載運軍火到廣州的挪威商船。

蔣介石聞訊後,下令軍校英文秘書張靜愚,會同副官長登上廣東海軍的「江固號」砲艦在珠江中等候,發現該輪正在下錨,於是登船要求移往指定地點停靠。挪威船長起先拒絕,但在軍艦開砲的威脅下才屈服,由「江固艦」引導到黃埔碼頭停泊。張靜愚向蔣介石回報,奉令將軍火全部卸下,包括步槍、短槍共8,000餘支,子彈500萬發,機關槍14挺,在完成點收後交由黃埔軍校使用。

廣州商團聽到軍火被扣,連忙向英國領事館求助,領事趕到校長會客室質問蔣介石為何扣船,蔣透過張靜愚的翻譯稱:「本人身為長州要塞司令有權禁止私運軍火的船隻進入。」

(圖1-12-8) 蘇聯軍艦「沃羅夫斯基號」載運大批軍火與物資停泊於廣州黃埔軍校碼頭前。

至於孫文最關心的蘇聯援助,是在10月8日傍晚由「沃羅夫斯基」號(Vorovskiy)秘密運抵黃埔軍校碼頭。「沃羅夫斯基號」是一艘自遊艇改裝的護漁船,卻裝有4門大口徑艦砲,因為她的外型不像軍艦所以被選擇擔任這次秘密任務以逃避西方國家的監視。「沃羅夫斯基」號由波羅的海出發,繞過大半個地球來到香港停留後佯裝要開往日本,一出港就轉向駛進珠江口來到黃埔島。

「沃羅夫斯基」號抵達的次日開始卸下包括8,000枝步槍以及大批機槍、火炮、彈藥與資金,黃埔軍校全體學生在碼頭搬了一整天才卸完。這些軍火與隨船而來的蘇聯顧問在兩天後爆發的廣州商團叛變事件中立即發揮作用,擁有重武裝的廣州商團被擊敗並繳械,大批軍火納入黃埔軍校成為後來北伐的資本。若非「沃羅夫斯基」號適時到來,黃埔軍校恐怕早已夭折,中國的近代史也必將改寫。

這一役英國是最大的苦主,因為廣州商團是英國人多年來花費重資支持的,此役讓廣州軍政府在倫敦眼中成為徹頭徹尾的紅色政權,蔣介石得到「紅色將軍」的封號。不過這時家父與我已經離開廣州,經日本、美國返英。如果家父還留在廣州,這件事可能不會發展成這樣。


十一、伊頓公學目錄十三、東京大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