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歐戰的結束
1917 年是歐戰關鍵的一年，原來謹守中立原則的美國於當年4月6日向同盟國宣戰。美國會宣戰的原因與德國實行「無限制潛艇政策」有關，英國藉機把德國宣傳成海上惡魔的形象，但根據父親私下的說法，德國人實在很冤枉。
德國海軍實力不如皇家海軍，只能依靠潛水艇封鎖英倫三島，希望斷絕大英帝國來自海外殖民地的物資補給。德國人很老實，完全遵守交戰公約，潛艇攻擊前按規定要先浮出水面，發出信號要求對方停船，然後軍官帶領一小隊官兵划小艇登船檢查文件與貨艙，如果發現是運往英國的戰略物資才會予以擊沉，之後還要收容船員。
這完全是水面艦船的做法，對於潛艇根本不適用，因為潛艇最大的武器就是隱密，浮出水面時非常脆弱，如果時間拉長更加危險，若對方不肯停船甚至撞擊潛艇，潛艇就會處於極為被動的不利狀態，事實上還真的發生過這種事。而且潛艇狹窄的空間如何收容敵船的船員？但若放行又可能洩密。更麻煩的是英國人發明了「Q船戰術」，也就是徵集漁船在甲板下暗藏6吋大炮引誘德國潛艇臨檢，然後突然掀開偽裝在近距離內發砲將潛艇擊沉。 這其實是違反交戰公約的，可視同游擊隊捕獲就地正法。德國潛艇吃了幾次虧卻想不出解決的方法只好暫時停止封鎖，這讓英國大大的喘了口氣。幾個月後德國人實在憋不住了，才宣布「無限制潛艇政策」，也就是不再浮起警告，只要是開往英國的船隻就予以擊沉。1915年發生擊沉郵輪「盧西塔尼亞號」（RMS Lusitania）的事件，雖然是英國船，但船上死亡的旅客中有198個美國人，經過英國人的大肆渲染，最後在1917年把美國人拖進了戰爭。
(圖1-10-2) 1915年英國郵輪「盧西塔尼亞號」被德國潛艇擊沉，船上載有美國乘客，成為美國參加一次大戰的導火線。
這時候孫文卻跳出來反對參戰，並號召國會議員南下廣州建立政權，這就是國民黨後來講的「護法運動」。由於國會被段祺瑞解散後大批議員失業，孫文以利誘的方式的確有不小吸引力。但孫文一向是空心大老倌，那來的這麼多錢？這就是父親想要去搞清楚的。 這事並不難辦，英國人在上海有許多眼線，立刻查出張靜江與蔣瑞元的股票號子有大量金錢進出提供給孫文，而背後的資金來源竟然是德國政府。原來德國駐上海總領事克里平（Hubert Knipping）奉命以200萬圓金馬克收買孫文阻止中國對德宣戰。父親聽到這個消息決定親自到上海找孫文。 父親趕往上海碼頭面見孫文，語重心長的對他說：「逸仙，你拿德國人的錢顛覆政府，這是叛國的行為呀！」
(圖1-10-3) 德芮肯爵士趕往碼頭勸阻孫文，雙方不歡而散。
父親才到上海就聽說連海軍也宣布支持孫文，帶頭的就是當年率領「海圻艦」訪問英美的程璧光，他現在北京政府擔任海軍總長。程璧光先調派兩艘軍艦載運孫文一行人風光赴廣州，之後他還要率領其餘九艘軍艦南下，成為孫文最大的靠山。
「德芮肯先生，你們英國若肯給我同樣的錢，我就聽你的話參戰。如果一仙錢都看不到，有甚麼資格講話？」
有了德國金馬克與程璧光艦隊支持的孫文此時意氣風發，完全不像以前對英國外交官員的低聲下氣，刻意巴結，兩人話不投機父親拂袖而去。
孫文是想依靠德國的金援，引誘失業的國會議員南下廣州支持他政權的合法性。當時北京的參議院議員有274人，眾議院議員有596人，總共870人中只有150人南下，連五分之一都不到，最後實際投票的只有91人，其中84人贊成孫文擔任廣州軍政府陸海軍大元帥，九分之一不到的法統顯然只是一場兒戲。
(圖1-10-4) 護法艦隊停泊在廣州珠江，成為孫文開府廣州的本錢。
(圖1-10-5) 孫文越過程璧光下令出動軍艦，還親手發砲轟擊觀音山的督軍府，引發原來支持孫文的地方勢力不滿。
孫文能夠開府廣州，最重要的不是國會議員而是西南軍閥的支持包括粵系與桂系，但這些軍閥只想聯省自治，對與北京爭法統的護法運動沒興趣，而這些西南軍閥背後都有英、法勢力在支持，讓孫文的命令出不了大門，孫文以為手中有海軍可以教訓這些軍閥，竟然越過程璧光下令出動軍艦，還親手發砲轟擊觀音山的督軍府，這讓程璧光非常惱火，兩人之間產生裂痕，之後程璧光被暗殺，大家將矛頭指向孫文，最後孫文的大元帥被免職，只好在1918年5月回到上海當寓公。
父親常說孫文為了當總統，甚麼錢都可以拿，甚麼條件都敢答應，但英國政府並不因此而支持他，因為倫敦從來都不覺得他可以成為氣候，後來連日本也不支持，孫文只好倒向蘇聯。
父親回到北京，老同學拜克豪斯風聞而至父親下榻的六國飯店，父親知道拜克豪斯無事不登三寶殿，心生警惕，但拜克豪斯來到後只是言不及義的東拉西扯然後就告辭，父親也就沒有放在心上。誰知之後北京出現傳言說，英國外交官德芮肯男爵親自來到北京，授權拜克豪斯向中國推銷武器，甚至還有兩人的合影。原來當天在六國飯店拜克豪斯雇用了攝影師偷拍與家父會面的照片。
父親對此非常惱火，恰巧此時由於孫文的護法運動引發南北衝突，嚴重影響英國在華利益，而且當時北京政府與美國簽訂的「貝里咸合同」（The Bethlehem Contract）海軍貸款即將實施，威脅英國在中國海軍多年來獨霸的地位，父親決定釜底抽薪，發電倫敦建議以「中國正在內戰」的理由要求各國嚴守中立對中國實施武器禁運。這個禁令從1917年開始長達十年，直到1927 年蔣介石北伐完成中國名義上的統一後才停止。在武器禁運的十年之間，不要說武器裝備買賣與零件維修，連教育訓練都在禁止之列，這是特別針對「貝里咸合同」而設的絆腳石，至於拜克豪斯的生意那更是做不成了。
(圖1-10-6) 協約國佔領軍在海參崴大街上遊行，圖為中國海陸軍方隊。
根據父親留下的紀錄，中國派兵海參崴的陸軍部隊是從邊防軍魏宗瀚師下挑選一個團，團長為宋煥章。海軍則是挑選外訪經驗最豐富的「海容號」巡洋艦，在經過上海江南造船所緊急入塢勘底檢修、整補過冬裝備，並比原來艦上編製多補充20名水兵之後，1918年4月九日由艦長林建章上校指揮從上海起航，經朝鮮濟州島於4月17日抵達海參崴。
為便於統一率領陸海軍以及考慮與協約國高階將領來往的對等性，8月3日大總統馮國璋發布命令將林建章升為代將，統帥中國駐海參崴所有海陸軍部隊及辦理一切外交事宜，林建章雖然是臨時升級的代將，手下的參謀長卻是陸軍派來的少將，這是父親堅持的，因為他知道海軍軍官才有處理涉外事件的能力。
由於參加海參崴佔領軍讓北京政府信心高漲，決定利用機會收復原來被俄國人佔領的東北航權。1919年7月海軍部派遣「江亨」、「利綏」與「利捷」等艦加上拖船「利通」開赴東北，由於各艦原是淺水砲艦，還得臨時加高船舷以便出海，同時另外派運輸艦「靖安」擔任航渡的旗艦與支援補給任務。各艦自上海經東海、黃海、日本海及韃靼海峽，進入黑龍江到達俄羅斯的屬地廟街時已經進入封凍期，只能在廟街過冬，準備第二年再經由伯力進入松花江抵達哈爾濱。
會繞這麼一大圈是由於松花江與黑龍江的出海口在俄羅斯國境內，所以由海路進入松花江勢必要經過俄羅斯的廟街（俄文：Николаевский、英文： Nikolayevsk），當時有三百多名海參崴干預部隊的日軍駐守在這兒，11月時廟街遭到俄國無政府主義者Yakov Triapitsyn的武裝份子四千多人圍攻，日軍連同當地的日本移民共七百多人全部被屠殺殆盡。
事後日本調查發現「江亨」艦長陳世英曾經將一門機關砲借給Triapitsyn，於是「江亨」遭到日本政府扣留，父親身為顧問只好趕到廟街處理，幾經折衝「江亨」終於被釋放並在第二年抵達哈爾濱，這就是日後張作霖東北艦隊的濫觴。
東北艦隊與我關係密切，後面還會提到。家父由於奔波勞累加上北方冬季的酷寒因而病倒，只好辭職提前返國。
中國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協約國方，做為戰勝國之一是沒有疑義的，但要想在戰後分得戰利品，恐怕底氣尚嫌不足，因為中國並未派兵實際參戰，而是派遣了廿萬名華工到歐洲戰場協助後勤工作，所以中國可以派兵參加協約國聯軍佔領海參崴，也能取消繼續償付德意志帝國與奧匈帝國的庚子賠款，但要爭取收回山東青島原德國殖民地，則必須考慮日本的態度，畢竟日本派兵參加對青島的攻略戰役，並遭受不小的損失，而且目前還是實質佔領中，無論如何不可能輕易放棄。
這件事在巴黎和會成為爭執的焦點，最後中國代表團退出，還在國內引發大學生發起的「五四運動」，這個運動不僅是針對中國在巴黎和會挫敗感的反應，也是中國近代化的啟蒙運動。這是一般西方外交官不會注意到，但家父卻看出來了，並曾向我解釋他的看法，這對我後來在中國的發展有很深遠的影響。
(圖1-10-10) 1918年11月28日，中國總統徐世昌在故宮前三大殿舉行勝利大閱兵，各協約國都派部隊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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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10-7) 「海容艦」與日本的「三笠艦」並泊於海參崴。
(圖1-10-9)「江亨艦」因為借砲給俄國無政府主義者後被日軍扣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