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 年四月十一日,預定載運周恩來到印尼萬隆參加以第三世界國家為主的亞菲會議的印度航空公司包機「克什米爾公主號」(Kashmir Princess), 在從香港飛往加達途中,在婆羅洲沙撈越上空爆炸,全機除了三名機組員外,其餘十七人罹難,包括香港新華社社長與數名外籍記者,周恩來本人則是臨時更改行程而逃過了一劫。
(圖 7-7-1) 「克什米爾公主號」被國民黨特務放炸彈爆破墜毀。
北京方面認為這件事是國民黨特務在香港啟德機場放置炸彈所造成,因此向港英政府施加強大壓力,情報單位首當其衝,而這件事又與台灣有關,當時在台灣就只有我能幫得上忙,雖然這時我已是退役轉投 CIA 的人,但還是得幫他們在台灣展開調查。
不久我就聽民航空運公司內部的同事說,四月卅日當天有一架民航公司的飛機從香港飛來在台北松山機場降落時,從輪艙中掉出一個人,驚動了機場保安司令部,不久情報單位的來人趕到把那個人強行帶走。我聽了覺得很巧合,難道與「克什米爾公主號」事件有關嗎?
我把情報傳回香港,能進出機場藏入飛機輪艙中的人最有可能就是機場內的工作人員,他們全面清查之下發現少了一名清潔工,而那名周姓清潔工正好就是當天負責「克什米爾公主號」清潔的人,這下子非同小可,香港警方從他的周邊開始調查,約談了八十八個人,收押了十九個人,並且發現是國民黨潛伏在香港的情報組織用六十萬港幣收買了那個清潔工,將定時炸彈攜帶上飛機的。
而我在台灣的調查也發現,炸彈竟然是我們自己人,也就是中央情報局提供的, 他們還從印度派了一位叫約翰·史密斯(John Discoe Smith)的特工親自搭機攜往香港面交給國民黨在港的情報組織。
這事非同小可,幾經考慮,我決定向香港隱瞞這件事以免擴大事端,而且為了保命我也不能對CIA 透露我知道這件事,倒是那位約翰·史密斯在 1967 年變節投奔蘇聯後自己把它抖了出來。香港政府雖然瓦解了整個國民黨潛伏在香港的情報組織,所有的人被驅逐出境,但卻沒有起訴或定罪他們,唯一被起訴的只有那名周姓清潔工,港府並向台灣要求引渡,但台灣以查無其人與沒有外交關係為理由拒絕處理,後來那名清潔工被國民黨情報當局安頓在台灣開了一家餐廳。
(圖 7-7-2) 孫立人在機場歡迎麥克阿瑟將軍,蔣介石在後冷眼旁觀。
我前面也講過孫立人政治敏感度不像黃埔將領那麼高,他以美軍的觀念對於蔣經國想要在軍隊中搞蘇聯式的政工體制十分排斥,這又讓一心要培養兒子接班的蔣介石認為孫不配合甚至是有意要破壞他的家天下計劃。當時美國的確有意想脅迫蔣介石流亡另覓合意的代理人,此時美國受教育背景的孫立人與吳國楨就是他們心目中的一武一文的最佳人選。但美國人行事粗糙,不瞭解中國官場的險惡,他們的躁進正巧害了這兩個人的一生。
孫立人官邸我去過一次,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就是敘敘舊。孫喜歡和西方人來往,而我知道當時蔣經國對於官兵與美軍顧問團的人私下接觸是非常忌諱的,如果是中情局的人那更不得了。但孫覺得他身為陸軍總司令,蔣經國怎能管到他頭上?而且他自認為行事坦蕩蕩,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這是他看不清蔣介石要傳子的意圖?還是他根本不相信在廿世紀還會有這種封建的思想? 這就是他的天真之處。但我確定的是我前腳一離開,後面就已經有人去報告蔣經國,甚至蔣經國曾多次在我面前大罵孫立人是「軍閥作風」。其實孫接受英美教育,軍官團本來就是貴族色彩極為濃厚的群體,有的派頭比孫立人還要大,蔣經國無產階級思想,講求官兵平等,但蘇聯軍官承續歐洲貴族傳統,與英美如出一轍,並不因為是共產國家而有所不同。話要說回來,比起蔣家父傳子的帝王封建思想,孫立人的軍官貴族作派算得了什麼。
1954 年七月一日,原任參軍長的桂永清轉任參謀總長,蔣介石就將孫立人明升暗降為這個僅具典禮作用而無實權的總統府參軍長,接著在次年六月即以孫立人與其部屬郭廷亮少校預謀利用演習發動兵變為由,將孫軟禁在台中,這一軟禁長達卅三年直到蔣經國死後才恢復自由,當時孫已經是八十八歲的老人,旋即在兩年後過世。
也許有人要問,孫立人預謀兵變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我的回答是既然孫立人是僅具典禮作用而無實權的參軍長,要拿什麼來兵變?在當時我也完全看不出有這種可能。至於孫立人是否有與美國人私下謀議什麼?這我就不敢講了,不過這種事都是由類似麥克阿瑟或美國大使等級的人才會參與,連中情局西方公司都不一定會知道呢!
(圖 7-7-3) 「劉自然案」民眾打砸美國大使館。
這對CIA台北站可說是天大的事情,透過管道我很快得到消息,這些文件中有駐台美國大使館與華府國務院討論尋求「代替」蔣介石的方案,並說由於蔣經國所嚴密控制的特務使得政變的手段很難實現,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讓蔣介石「消失」,我們一般的解讀那就是指暗殺的意思。
我得到這份情報時驚出一身冷汗,我相信蔣介石也一定同時看到了這些電報。當時美國對於蔣介石不肯自外島撤軍,還想藉此把美國拖入第三次世界大戰已經感到不耐,而蔣介石對於美國在華沙與中共眉來眼去這件事也覺得被盟友背叛,劉自然案剛好成為蔣介石藉題發揮的機會,於是他默許蔣經國動員學生群眾去攻擊台北的美國外交機構,並在人群中夾雜情報人員趁機搜索使館中的機密文件,看看還有誰敢跟美國人暗中勾結倒蔣。
美國的反應是激烈的,蔣介石表達意見完了後迅速收兵,三名負責治安的高級將領下台,還起訴判刑了一些人。畢竟美國是蔣的唯一靠山,是萬萬得罪不起的!
這一年韓國的軍事訪問團來台,這一類交流都要美軍顧問團核准的,我們也要配合做一些安全調查工作,我發現團員中的空軍作戰部長金信將軍,就是之前在大陸我協助他自國府空軍退役回到韓國的人。想不到才十年的時間,一個小飛行員竟成了將軍。
當時金信還很年輕才35歲,在台北有許多當年他就讀四川西南聯大的同學紛紛表示要做東接風,晚間他交待台灣軍方的接待人員不要跟隨,神秘失蹤了一晚上,想來是玩的很暢快,但美軍顧問團卻大為緊張,最後還是我去疏通才沒有引起糾紛,金信本人可能都不知道這件事。誰叫他的父親,韓國的國父金九先生當年托我照顧,我是把他當世姪了。
事隔四年金信成為韓國駐台大使,任內安排朴正熙總統來台訪問與蔣介石會談,當時是台韓關係最密切的時期。金信的駐台大使幹了八年多直到 1971 年才卸任回國。
這個時候北京掀起了一場數百萬人支援中東反西方帝主義運動的示威遊行,駐京的英國代辦處被群眾重重包圍,我們情報單位全都緊張了起來,生怕台北美國大使館的事件會在北京重演。 但我感覺這其中似有一些微妙的巧合, 台北與北京雖然表面尖銳敵對, 但對西方國家卻都在做同樣的事情, 蔣介石會怎麼想? 毛澤東又會怎麼想? 後來我們知道毛澤東怎麼想了! 毛澤東發現, 原來美國和台灣的關係「也不是鐵板一塊嘛!」 於是他覺得可以來試探一下看美國和台灣之間的縫隙到底有多大?
(圖 7-7-4) 國民黨軍據守金門與馬祖列島。
當時美國政府與台灣已簽定協防條約, 但是條約中明定的協防範圍是台灣與澎湖, 至於有沒有包含金門與馬祖等外島?條約中並沒有明說而成為模糊地帶。當國民黨軍自浙江外海的大陳島撤守後,外島防御即以閩江口的馬祖與廈門對岸的金門為南北兩大軸心,在彈丸之地的小島上駐有超過十萬以上的重兵防守,幾等於全國民黨兵力的四分之一。
美軍顧問團對蔣介石派駐如此重兵防守金、馬外島的戰略十分不以為然,因為金、馬兩島太靠近大陸,給養完全靠台灣本島供應,很容易被封鎖,而且防守代價太高,萬一被圍殲,台灣本島將不夠兵力防守。所以建議蔣介石放棄金、馬將防線退縮到以澎湖為前線,集中兵力保衛台灣。
這是從純軍事角度,其實他們不知道蔣介石做為一個政治將領而非軍事將領還有更深一層的思考。
我在中國觀察政治多年,比較瞭解蔣的思維。擁有金、馬兩島,就表示蔣統治的領域不僅限於台灣一省,還包括福建省的一部份,所以他可以堂而皇之的任命一位福建省主席。既然擁有兩個省,那麼蔣介石在感覺上認為他對全中國還是合法的領導人。雖然聽起來有點虛幻,但這就是中國式政治的思維。
但對美國人來說是不願意的,因為金、馬兩島太靠近大陸很容易擦槍走火,到時美國就會被蔣介石拖住而陷入與中共直接對抗,甚至引起蘇聯核戰威脅,造成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危險。所以美國人基本上是不願幫助國民黨防守金、馬外島的,但又不便明講以免長中共氣燄,若是台海真的發生戰爭時,美國會挺蔣介石到什麼程度?這就是 1958 年當時毛澤東想要試探清楚的。
(圖 7-7-5) 共軍炮擊金門。
自七月開始, 由電訊中感覺金門對岸相對平靜, 反而在馬祖方面發生數起海、空戰鬥,所有的人都相信更大的戰事將在馬祖而非金門發生。不過我根據諾曼地登陸的經驗, 愈是鑼鼓喧天的地方愈不可能是主要目標,我反而更加注意金門方面的變化。
八月廿三日下午,我從電訊中得知金門遭受對岸共軍大規模的砲轟,不久台灣軍方證實了這件事。
當天第一批砲彈就飛越太武山擊中在山背面金門防衛司令部餐廳,正在參加聚餐的三個副司令官同時陣亡,國防部長俞大維受傷,金門防衛司令胡璉上將幸運逃過一劫。
國民黨三軍與美軍顧問團馬上動員起來應付前線的戰事與當務之急的運補作業,對於我們情報部門最關心的則是為什麼共軍砲兵能在那麼遠的距離,從未派機飛越金門做空中觀測,第一波彈群不經修正就準確命中藏於太武山反斜面後的餐廳, 而且知道當時國防部長與司令官等高級將領正要在那兒聚餐? 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一種可能就是共軍獲得蘇聯援助新式砲兵觀測裝備,具有遠距離精確瞄準的功能。另一種可能是防衛司令部裡有中共間諜,將準確座標通風報信給對岸,甚至這兩種可能同時存在。中央情報局很緊張,如果蘇聯真的擁有這種功能超凡的火砲瞄準儀,那麼在北約的美軍都將受到嚴重威脅。
這件事一直沒有答案,甚至後來傳說國民黨情報機構派員冒充 KGB 官員到東德騙取砲兵資料,這真是太戲劇化了,不過我懷疑他的真實性。比較可能的是中共在內陸找了一個與太武山地形類似的地方反覆做砲兵試射校正,並把所有到過太武山背面的民眾、俘虜找來問情報。這是比較務實的想法,但是可能的。
(圖 7-7-6) 「台生輪」與「中海艦」遭到中共魚雷艇對的突擊。
(圖 7-7-7) 「中海艦」艦尾被共軍魚雷艇擊中發生大爆炸,造成8人陣亡。
砲戰的第二天傍晚,台灣軍方向民生公司租用的「台生輪」在灘頭卸運彈藥並搭載傷兵時共軍炮火來襲,各船迅速退攤駛往外海躲避砲火,此時共軍魚雷艇第一大隊第1、2中隊的6艘魚雷艇出現發動攻擊,1925時第2中隊首先對戰車登陸艦(LST)「中海」發射魚雷擊中艦尾,發生大爆炸,造成官兵 8人陣亡、12人受傷。
同一時間第1中隊各艇齊射,兩枚擊中「台生輪」,引發未及卸運完的彈藥大爆炸,「台生輪」迅即沉沒。此時“175”艇在撤出時施放煙霧反而引起注意,引來「中海艦」的炮火當場被擊沉。
此役國軍沉「台生輪」一艘、重傷「中海艦」一艘,死亡468人、受傷60人,共軍沉沒”175”艇一艘,4人陣亡、 3人被國軍撈起俘虜。其中「台生輪」原來是一艘美軍二戰的戰車登陸艦,與「中海艦」同型,戰後出售轉民用商船。「台生輪」屬於民生實業公司所有,這家公司原來經營川江航運業務,曾是中國第二大輪船公司,老闆是盧作孚,1949年後台灣的分公司獨立,由前四川軍閥楊森擔任負責人。重傷的「中海艦」戰後拖往美軍蘇比克灣基地修理,整個艦尾被切除,更換另一艘同型艦的艦尾,後來還服役了很長一段時間。
到了9月8日國府海軍的中型登陸艦「美樂」號在金門灘頭卸載時被共軍砲火擊中所裝載之油料及彈藥引起猛烈爆炸,艦體斷裂成兩截而全燬,官兵死傷11人。由於登陸艦搶灘運補太過危險,所以台灣軍方改以兩棲登陸裝甲車(LVT)在外海自登陸艦駛出泛水搶灘,由於LVT在水面目標很小,所以不容易被砲火擊中,但這種方式運量太少,遠遠不敷金門的消耗,只能當成臨時應急的辦法。
(圖 7-7-8)中型登陸艦「美樂」搶灘時被共軍砲火擊中爆炸斷成兩截。
由於坦克登陸艦目標大、速度慢,在「八二四海戰」中證明存活率低,於是後來運補多改為中型登陸艦搶灘。 9月1日颱風過境,廈門海域風力達9級,台灣方面判斷共軍魚雷艇無法出海,於是中型登陸艦「美堅」在「維源」號巡邏艦與「沱江」號驅潛艦的護航下從馬公出發開往金門。此時共軍第一大隊的6艘魚雷艇由參謀長張逸民帶隊在岸上雷達的引導下計劃對「美堅」號展開攻擊,不料岸上指揮員將「維源」誤認為「美堅」,6艇到現場才發現是一艘巡邏艦,2348時開始攻擊,由於「維源」靈活閃躲及魚雷定深錯誤,6艇共發射了8條魚雷無一命中,「維源」以砲火猛烈還擊,混亂中”174”艇撞上指揮艇“180”號,兩艇人員全部落水。
在此同時原預定「護快配合」攻擊的3艘「55甲」、4艘「53甲」護衛艇因速度趕不上而與魚雷艇隊脫離,2333時護衛艇隊在料羅灣5海里處遇上「沱江」艦,護衛艇隊倚仗一倍以上的火力優勢將「沱江」的艙面打得千瘡百孔,人員死傷慘重,但護衛艇“558”亦被「沱江」的反擊砲火擊成重傷。被最後雙方失去接觸,這時友艦趕來援救將「沱江」 拖回澎湖,同時美國軍艦攜帶抽水器材來協助才避免沉沒。
(圖 7-7-9) 「九二海戰」中的「沱江艦」。 國府海軍運補金門需要美國海軍護航,這些都由顧問團海軍組洽第七艦隊辦理,與我們無關,但因為一項在砲戰期間最重要的欺敵行動,需要無線電密碼通信的專業,所以CIA派我負責。
(圖 7-7-10) 向美軍借調的8吋自走砲用LCU搭載連夜搶灘料羅灣。
為了這項名為「轟雷計劃」行動的保密,美軍還特別配合演出了一場欺敵之計。負責裝載的美軍船塢登陸艦“LSD-17 Catamount”於9月18日晨駛離澎湖馬公後,另一艘事前在海上就已改漆艦艏編號為“LSD-17”的同型艦“LSD-22 USS Fort Marion”於當天下午駛進了馬公港,並用 “LSD-17”的呼號發電,讓人以為這艘船仍在港內。而為了在搶灘時吸引共軍砲火遠離灘頭,台灣軍方亦安排了一批漁船組成的船隊由葛家瑗少校率領,裝上雷達反射器增加信號強度,在LCU艇搶灘的同時往反方向疾駛以為誘餌,名為「特種作戰」。這些電訊欺敵作業都是由我規畫安排的,並且在漁船上全程監督,這讓我想起1944年六月諾曼第登陸前對德軍的欺敵行動,希望這一次不要又被敵人的魚雷艇擊沉。
九月十八日晚第一批三艘LCU裝載於美軍“LSD-17”號艦內並由4艘美軍驅逐艦護航於2150到達預定位置開始泛水,由於美軍不願進入3海里線,所以換由「太康」、「韓江」、「東江」、「柳江」等四艘軍艦護航。2344時「合昇」艇首先搶灘上岸,至次日晨0009「合川」最後退灘,完成運送第一批巨砲進碉堡。
八吋榴彈砲在當時兩岸砲兵都算是最大口徑的火砲,所以台灣方面對它寄予厚望。在陣地中國民黨軍砲兵指揮官問我的感想,我只是禮貌性的回應,不置可否。因為以我們海軍的觀點來講,任何一艘重巡洋艦上都配有至少六到九門長砲管的八吋加農砲,戰艦的主砲口徑更是高達十二吋到十八吋,一支擁有數艘戰艦與重巡洋艦的艦隊,其火力絕對比今天這幾門八吋榴彈砲超過百倍,要說這樣就能扭轉乾坤,恐怕是有點言過其實。
美國人也真奇怪,何必這麼麻煩冒險運送這幾門八吋榴彈砲登陸金門?其實停在外海那艘第七艦隊的「海倫娜」號(USS Helena)重巡洋艦一次主砲齊放就是這批八吋榴彈砲全部威力的三倍以上。
當然,美國人是很怕中共抓到把柄的,這次戰役以來已經證實她的軍艦絕對不會進入臨岸三海浬內範圍,連六名派來負責操砲的美國軍官都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神秘兮兮的。
九月廿六日我隨中情局的人搭國民黨空軍的 C-46 飛機到金門視察,因為這批美國援助的 M55 八吋自走榴彈巨砲今天第一次開打,我們要到場觀察共軍的反應。
我們凌晨從台北的松山機場起飛,當時去金門無論搭飛機或坐船都是很危險的,搭飛機可能被米格機擊落或在降落時被共軍火砲擊毀,所以一下飛機就要拔腳狂奔躲到掩體內。搭船則可能在海上被魚雷艇攻擊或在搶灘時被砲火擊中。所以後來都改用 LVT 水陸兩用車接駁以減少被擊中的機率。
我們經過澎湖上空後轉向西南方降低高度貼著海面飛行,不久就看到金門島在眼前,當我們的C-46 機觸地滑行到塔台旁猛一轉向,機長就要我們盡快離機。當我們七手八腳一頭鑽進掩體後再抬頭一看,飛機早已升空回航了,幸好我們都毫髮未傷,這時美軍顧問團的人來把我們接到砲兵陣地。
當天下午四點半,第一門八吋砲開火了,對岸圍頭方向揚起一陣煙塵,我看到一架國民黨陸軍的小型飛機正在海岸上空觀測標定彈著點。接著第二、三門開火了,國民黨軍砲兵指揮官從高倍望遠鏡看向對岸嘴角露出微笑。射擊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打了約五十餘發。我在想這應該是記者採訪最好的機會,怎麼現場見不到一名記者?
當天好像是中秋節,晚間吃飯時居然看到蔣經國也來了,他對著我微笑嘴裡不知在講什麼,我的耳朵因白天巨砲轟擊有些嗡嗡做響,聽不太清楚,搞到最後才知道他說要為我慶生,因為第二天是我的五十一歲生日。
(圖 7-7-11) 搭載記者的LVT登陸車翻覆,造成六名記者殉職。
這時另外一個人說今天上午本來有十五名記者搭乘登陸艦來到金門要採訪巨砲開打的新聞。當登陸艦抵達料羅灣要轉乘 LVT 登陸車搶灘時,六名記者包括一位日本、一位韓國及四名台灣報社的記者因為 LVT 登陸車超載沉沒而慘遭溺斃,難怪開砲現場沒有一名記者出現。
八吋砲的效果顯著,讓國軍終於有了壓制對手的火力。據美軍砲兵教官說,八吋砲不但威力大,還能因燃燒迅速吸光周邊的空氣,讓人窒息而死。大陸方面以為國軍使用了原子彈,一開始還宣傳抗議,但經檢測卻沒有輻射殘留,馬上改口。
(圖 7-7-12) 美國第七艦隊護航國軍運補船團到離金門島3海里處即停止前進,讓國軍登陸艦冒共軍炮火搶攤。 既然是下台階,「單打雙不打」很快就變成了「逢單也不一定打」,之後是「不打目標只打海灘」,到最後「不打實彈只打宣傳彈」,就這樣斷斷續續打了廿多年,這也算是世界戰爭史上的奇蹟。 毛澤東用砲彈來與美國人對話,並且試探清楚了底限,雙方終於找到溝通之道,廿多年後的中美關係正常化,在這時就已奠下基礎。 由於砲戰期間蘇聯的赫魯雪夫(Sergeyevich Nikita Khrushchev)不斷扯毛澤東後腿,這也是六十年代中、蘇交惡的開始, 1969 年在邊境的珍寶島雙方甚至還發生軍事衝突;這讓蔣介石赫然發現,原來北京和莫斯科的關係「也不是鐵板一塊嘛!」 當珍寶島事件鬧得最嚴重的時候,蘇聯的鷹派將領已經計劃用核彈對付中共。蘇聯總理柯錫金(Kosygin, Aleksey Nikolayevich)前來徵詢美國意見,以為美國一定會同意聯手把這個黃種人的新霸權從地球上抹去,白宮召開秘密會議,認為少了中國對蘇聯的制衡將不利於美國的全球戰略利益,加以拒絕,柯錫金只好低聲下氣飛到北京向周恩來乞和。 當時新上任的美國總統尼克森(Richard Nixon)發現每當蘇聯與中國發生衝突時,雙方都來拉攏美國。他是一個精明的政客,馬上看出這是他的前任所沒有的機會,在國務卿季辛吉(Henry AlfredKissinger)巧妙的穿梭外交下,中、美終於在 1979 年建立外交關係,台灣被拋棄在一旁,當時蔣介石與毛澤東都已在 1975 與 1976 年相繼死亡,沒有來得及看到此一重大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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