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蔣經國

我到台灣之前組內的研究員就已經替我做了台灣政情的簡報,我平常就很留意我的那些國民黨高官朋友到台灣之後在做些什麼,所以對情況並不陌生。

蔣介石在 1949 年底從成都搭機到台北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大陸。來到台灣孤島對蔣介石也不全然是壞事,會叛變的都已投共,不想跟他的選擇流亡海外,而跟隨他來台灣基本上都是不敢投共又沒有能力流亡海外,只圖求得一席安身立命之地的人,這種人最容易控制。

(圖 7-3-1) 大批國民黨軍用招商局的商船自大陸撤離在基隆港登岸。

蔣介石還利用台灣海峽的阻隔設立了嚴格的入境審查制度,凡是非他嫡系的部隊,船抵達外海就得停機繳械後方准上岸。這還是比較幸運的,許多雜牌部隊根本就拋棄在大陸。所以那些過去各霸一方的軍頭們,在離開自己的地盤與槍桿子來台後現在只有任蔣擺佈,譬如白崇禧或閻錫山等。

蔣介石這時突然發現他能夠享受在大陸時期從未有過的,沒有人可以挑戰的絕對權力。

蔣介石在 1950 年三月對外宣佈恢復總統職權,因為美國已是蔣的最後靠山,所以他任命美國維吉尼亞軍校畢業的孫立人將軍為陸軍總司令,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博士吳國楨為台灣省主席,並可能擔任行政院長;希望以這兩項任命來爭取美國人的好感。不過我的研究員提醒我,台灣真正未來能夠掌權的人,可能是蔣經國,蔣介石的長子。

「蔣經國?都已經逃到台灣的蔣介石還想要搞父傳子的帝制嗎?」在一邊旁聽的香港組長插嘴說。

我與蔣經國關係匪淺,1934 年就曾在西伯利亞鐵路與他同車到莫斯科,當時他被蔣介石送往莫斯科的孫中山大學學習,之後在烏拉山的葉卡捷林堡的重機械廠工作,1934 年他是被王明召到莫斯科要發表那封斥責蔣介石背叛革命,聲稱要脫離父子關係的信件,剛好就與我同車。

我的研究員進一步說明,蔣經國目前雖然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頭銜,但卻是台灣所有特務系統背後真正的掌控者,那是因為蔣介石認為大陸之失都是那些高官將領背叛他所致,現在他已經無法再相信任何人,除了自己的兒子,雖然當年他也曾要與蔣介石劃清界線,但兒子畢竟是兒子,由他來掌控情治系統,蔣介石才能睡的安穩。

「蔣介石平常老把革命掛在嘴邊,內心其實封建的很嘛!」我說。

我有興趣的是蔣經國的蘇聯經驗用來對付中國共產黨會是什麼樣的結果?我這趟去台灣希望能得到一些答案。想不到在我抵達台北後不久,有一天就接到蔣經國的電話,約我晚上到他家去談談。蔣經國住家離我住的地方不算太遠,傍晚我就騎著一輛腳踏車準時抵達。

蔣經國的家看起來很普通,幾個看來是他兒子的男生在院子裡打鬧嬉戲,這時他從屋內走出來歡迎:「保羅!上海一別,就快兩年了吧?」

他講的是 1948 年到上海打老虎的事,那件事讓他灰頭土臉地鍛羽而歸,當他痛哭流涕時我還曾安慰過他呢!

我與他及他的俄羅斯籍夫人按西方禮節擁抱,然後進屋坐在餐桌旁,桌上放了一盆羅宋湯,一些紅燒肉,還有一瓶伏特加酒。

「他們都先吃過了,就我們倆一邊聊一邊吃吧!」蔣經國逕自坐下來邊倒酒邊說。

(圖 7-3-2) 龍保羅拜訪蔣經國在長安東路的寓所,蔣方良陪同一起喝酒。

幾杯伏特加下肚我已經開始有些不勝酒力了,這時蔣經國仍然頻頻勸酒,這時我才想起他可是在莫斯科受過訓練的,還娶了個蘇聯老婆,要喝伏特加我那能比得上他?

「你自香港來,有沒有聽說我國海軍在香港買賣貨物的事?」蔣經國不經意地問道。

「買賣貨物?」我有點摸不著頭緒。

「就直接講吧!」蔣經國一飲而盡放下酒杯說:「我是說走私!」

「艦艇靠港上岸買些東西回家這也是難免,各國海軍都一樣...」我說:「你認為,這算不算走私呢?」

「我講的可不是買買個人日用品而已,...」蔣經國說:「如果連美國人援助我們成噸的軍呢子布料都可以私下拿去香港市場上賣掉,你說算不算走私?」

「怎麼可能?」我說:「這麼大宗的東西如何能運出台灣不被發現呢?」

「是呀!除非是用海軍艦艇,還得有力人士配合。」蔣經國低聲說:「聽說,連我的弟媳婦都牽涉在內呢!」

他的弟媳婦就是蔣緯國的夫人石靜宜。 這裡我必須補充說明一下,蔣緯國名義上是蔣介石的次子,蔣經國的弟弟,但許多人都懷疑他不是蔣介石親生的,最多的講法是蔣介石與戴傳賢流亡日本時,兩人同一日本女子發生關係所生,後來日本女子追來中國要把孩子交還戴傳賢,因戴家有悍妻不敢收留,只好交由蔣介石扶養。 蔣緯國戰前曾被送往德國的慕尼黑軍校學習,目前任職於裝甲兵剛升少將,但蔣經國從來不認他這個弟弟,甚至想要將蔣緯國從族譜上除名。

蔣緯國夫人石靜宜的父親是陜西的紡織大王石鳳翔,家中十分富有,所以石靜宜也算是千金大小姐出身,嫁入蔣家後據傳利用家族的商業實力與夫家的權勢,再結合海軍總司令桂永清,利用艦艇不經海關檢查的特權將大批的美援高級軍用呢子布料盜運到香港市場拋售,再搜購奢侈品走私回台。這些其實都在香港海軍情報組的管轄範圍內,我要說不知道是騙人的。

我笑著望蔣經國,不發一語。 這要怎麼回答呢?

表面上蔣經國是在替國家查貪贓枉法的事證,可是背後難道沒有藉機打擊蔣緯國在父親面前形象的陰謀嗎?當時的蔣緯國英俊瀟灑、風度翩翩、口舌便給、德英文流利、對人熱情洋溢,與蔣經國可說是完全不同的典型,蔣經國未來要接班,除了要排除像吳國楨之類的外人,更重要的恐怕是來自於家族中的競爭者吧?

「雖然貴國與共匪政權建交,但你們還是站在西方陣營裡的,所以情報單位未來勢必要合作。」蔣經國說:「我可以讓你在台灣從事工作,當然是要建立在情報交換的盟友關係上!」

這真是一個極大的誘惑,蔣經國是所有台灣情報體系幕後真正的操盤手,若能搭上這個關係,我就可以不必再依靠中央情報局而發展出自己的管道,畢竟美國與英國的利益並非是完全一致的。

最後我終於把所知道的部份告訴了他,我不確知這與石靜宜與桂永清後來發生的神秘變故有沒有關係,但確實讓英國在台灣保留了一個情報管道,我也成了 MI6 在台灣的地下代表,這在英國政府承認中共新政權的同時是頗不簡單的一件事。從此我與蔣經國發展出密切的互動關係,至少是他早年還未登高位之前。

當時桂永清剛在海軍總司令任內被蔣介石升為海軍上將,這是陳紹寬垮台後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中華民國海軍上將,桂當然是志得意滿,下一步就是想要登上參謀總長的位子了,不料沒多久就被明升暗降為只具典禮裝飾作用的總統府參軍長,這等於是放入冷凍庫了,我想很可能是因為蔣經國問我關於海軍走私的事吧,聽說蔣介石非常震怒,將他解職調來身邊看管,很多人以為桂永清的官運就到此為止,誰知桂沉潛了兩年之後就奉命出任具實權的參謀總長,想來蔣介石罵歸罵,還是把他當自己人。

誰知桂的參謀總長才當了 45 天,竟然在家中暴斃,由於他過去樹敵太多,一時謠言滿天飛,說他是被仇家暗殺的,另有一說是因為用軍艦走私被蔣介石賜死的,這使我想到電雷學校校長歐陽格,時間上的巧合的確會讓人產生許多連想。

(圖 7-3-3) 左起蔣經國、石靜宜、蔣方良、蔣緯國。

幾乎同一時間還有另一個死因離奇的人,就是蔣緯國的夫人石靜宜。她在蔣緯國訪美不在台的期間在醫院內神秘死亡,坊間謠傳他是被蔣經國假借蔣介石的名義毒死的,而且把她的死因與桂永清的死串聯在一起,說是桂派軍艦替石靜宜從香港走私奢侈品來台,並把石靜宜經手的美援軍布拿到香港倒賣,事發後雙雙被蔣介石賜死。我只能說,台灣的國民黨高層在香港走私倒賣確有其事,但桂、石二人是不是被蔣介石賜死,這個我們沒有情報不能確定。

就我所知本案牽連甚廣,連宋美齡都涉案,石靜宜只是替婆婆辦事,蔣介石不敢動宋,媳婦卻成了替死鬼。本案也涉及蔣經國與陳誠的接班鬥爭,而桂永清是陳誠的人,讓蔣經國必去之而後快,蔣用政工系統鬥爭桂,用軍法局整肅夫人派,結果軍法局長包啟黃貪財好色又殺人滅口,被遺孀攔蔣介石車告御狀,包東窗事發被槍決。這件事其實幕後也與CIA有關,是我們的人向遺孀透露蔣介石車隊的路徑與時間,否則憑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攔車告狀。為什麼CIA要幫她?因為美國人對蔣經國的蘇聯背景從來不放心,想要剪除蔣的羽翼讓他不要得勢。

我們所知道的蔣介石是不太在意屬下貪污的,事實上他當年也是靠收買起家,所以官員貪財正是他領導統御的重要手段,反而是對他的忠誠度才是第一考量。 像桂永清,要不是他在國民黨風雨飄渺之際還帶出一支艦隊來台保護蔣,共產黨早就跨海解放台灣了,所以對蔣介石來說,桂貪點小污有什麼關係?

蔣經國就不同了,他是沒有辦法容忍周邊人貪污的,這可能來自於他受蘇聯工農兵教育,與在上海打老虎失敗的挫折經驗,蔣經國本身非常儉樸,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所以對於那些仗勢斂財的皇親國戚最是看不慣,加上他對桂永清與蔣緯國也有矛盾,若真要說桂、石二人死因不單純,可能蔣經國的嫌疑還比蔣介石大呢!

我在猜想,蔣介石會不會拉著蔣經國的手諄諄教誨說:「經兒呀!政治的事情你還得多學學,貪點財有什麼關係,那樣才有弱點給你掌握呀!...」

蔣經國在 1978 年當上總統之後對台灣的建設與民主化有一定的貢獻,到今天還是台灣最被懷念的領導人,這種親民的形象讓人忘記了在四十、五十年代他曾是台灣白色恐怖的幕後主使者。

蔣經國擔任總統之後首先廢除台灣行之有年「蔣總統萬歲!」的口號,他說他反對個人崇拜,要走入人群,似乎暗指他的父親是不夠親民的領導人, 但早年對蔣介石進行造神運動的幕後推手正是他自己。

表面看來這似有矛盾,事實上造神運動對蔣經國有諸多利益的。首先蔣介石神化後讓蔣經國取得接班的合理性,因為父子關係與生俱來,是無法爭的。其次蔣介石神化後假藉其名鎮壓異己威力無窮,政敵皆莫之能禦。最後他可以利用造神運動架空蔣介石讓自己可以不受干涉,放手去幹。

文化大革命時林彪對毛澤東,正是用造神架空的模式奪權,只是毛澤東比較精明,在陶醉之餘還有一絲警覺;讓林彪功敗垂成,最後落得機毀人亡的下場。

當然毛澤東與林彪的關係是不能與蔣介石與蔣經國的父子關係相提並論的,在中國社會家族政治嫡長子的傳統中更是如此。

蔣介石的晚年可說過的很舒服,有個刻苦耐勞又能幹的兒子幫他打理一切,他樂得在官邸享受被萬人當神崇拜的榮華富貴,但結果在歷史定位上蔣介石變成特務統治的獨裁者,白色恐怖的兇手,隨時有被後世鞭屍的可能。真正的操盤手蔣經國死後卻變成勤政愛民的領導人典範,至今受人懷念,這是歷史的荒謬,也是蔣經國的厲害之處。

蔣經國城府非常深,最痛恨人家猜透他的心思,所以每當政府重要人事任命時官員們各個膽戰心驚,生怕報紙搶先披露,本來在名單上的就會被蔣經國臨時抽換,到口的鴨子就飛了,這種領導風格也是一絕。

蔣經國不喜歡用傳統政客而喜歡用工程師背景的人,所以他執政時有所謂的「科技官僚」一詞,這些人受科學工程訓練比較務實,缺點是較不懂得體查民意,不過在蔣經國當政的那個時期這一點也不甚重要爾。

蔣經國對貪污腐化的防範有時讓人覺得矯枉過正,有一個他嫡系政工出身的將領退伍後去民間財團擔任董事長,這件事令蔣經國十分不悅,就讓那名曾擔任過總政戰部副主任的中將到監獄吃了幾年牢飯。在他心目中,做官與經商是兩條永遠不可交叉的平行線,誰越界了誰就要被整肅,莫須有的理由容易找,反正法院是國民黨開的,愛怎麼辦都可以。

不過不管反對者如何批評,蔣經國最起碼是做到了自身刻苦儉樸,別人也就沒話講了。但他最沒有辦法的是他那幾個寶貝兒子,後來給他惹出不少麻煩。所以有時他會私下向我訴苦,說他管得好國家大事,卻管不了自己的兒子。

我是來台灣搞情報的,蔣經國是台灣主管反情報的,我們兩個就變成亦敵亦友的微妙關係,成為我在五十年代一段不可磨滅的回憶。但隨著他的職位步步高升,加上我在六十年代後離台,我們兩個人的友誼就漸漸劃下句點,到了 1978 年他當上總統之後,我來台灣也不太找他了。

(圖 7-3-4) 龍保羅初識李登輝。

1984 年五月蔣經國當選他的第二任總統,我當時正在台灣向軍方推銷軍火,為了生意不得不硬著頭皮登門道賀。蔣經國倒不見外,他介紹了在座的新任副總統李登輝,一位高大而拘謹的台灣人。當蔣經國提到我們是 1934 年在蘇聯就認識的老朋友,到今天剛好是四十周年紀念時,我看到李登輝瞪大了眼面露驚訝狀。

這時適有外賓來訪,於是我與李登輝一同向蔣經國告辭並回到他的辦公室,李登輝看了看門外悄悄說:「龍先生,我其實比總統還早認識您!」

我吃了一驚說:「李博士您這是開玩笑吧,怎麼可能?」

「不是開玩笑,這是真的,只不過當時我認得你而你不認得我。」李登輝說:「1930 年我父親帶我到淡水看大飛船,也就是您的飛機停泊在稅關碼頭前,我看到你騎著摩托車上岸,樣子很神氣的呢!雖然當時我才七歲,但到今天都還記的很清楚。」

「那你剛才怎麼沒有向總統說?這很有趣的嘛!」我說。

李登輝搖搖頭:「總統既然說了他很早就認識您,我怎能掃他的興呢?我如果無法判斷講的後果,最好的辦法就是選擇不講。」

我向李登輝告辭離開總統府,心裡在想,這個人不簡單,木訥的外表下藏有很多心思,與當時他給外界的印象十分不同,後來果然證明我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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