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大戰後韓國要獨立建國,本來由中國政府長期扶植的金九最有希望,但美國卻中意李承晚。由於戰後美國勢力如日中天,而中國本身的內戰還需要美國協助,喪失了發言權。1945年十一月,金九與他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成員想要回到韓國,他們先搭乘蔣介石提供的專機飛抵上海,當時我正在上海處理日本投降軍艦的事情,曾與他見面,透過金九的說明,才知道朝鮮戰後的狀況,當時朝鮮半島形成美國與蘇聯分別占領北緯38度線南、北的局面,金九與蘇聯支持的金日成都堅持朝鮮半島必須統一建國,但美國的態度模陵兩可,因此金九希望我能陪同他去見金日成,商討統一建國的事情。
我知道金九不靠美國人無法回到朝鮮,但他又不信任美國人,擔心半途被暗殺,畢竟他自己也是靠暗殺起家的,但是他難道就信任身為英國情報員的我嗎?其實我過去幫助金九很多次,無論是在上海法租界幫他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逃脫日本人的追殺,或是在重慶照顧他的兒子金信,這些長期累積的信賴感早已超越我的官方身份。
「龍上校,這一趟行程計畫從上海經漢城到平壤,請問您知道有什麼是當交通工具可以搭乘?」金九吞吞吐吐的說:「我想美國人一定不肯讓我搭乘他們的軍機去平壤。」
我知道他的意思,便直接挑明說:「金先生您不用擔心!我開自己的飛機載你去,你只要支付燃油的成本就可以了。」金九瞬間如釋重負。
(圖 7-2-1) 金九搭乘龍保羅的「中國珍珠II號」飛機從上海抵達漢城金浦機場,發現沒有人來迎接。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金日成,我事先了解到金日成原來是中國共產黨東北抗日聯軍的低階軍官,後來被蘇聯吸收成為紅軍的一名少校營長,參與了蘇聯對滿州國的最後攻擊。蘇聯打算將他扶植為代理人,派了幾名顧問來輔導他,並在兩個月前用軍艦將他從中國東北送來平壤。
(圖 7-2-2) 金九向金日成介紹龍保羅上校。
我其實完全不懂韓語,但這不影響我們之間的溝通,因為金日成與金九都能操流利的華語,但蘇聯顧問就傻眼了,只好依靠翻譯。我初次見面的印象覺得金日成並沒有領袖魅力,連講話都結結巴巴,可能蘇聯人手中能掌握的朝鮮人只有他。不過對於朝鮮半島必須統一這件事上,無論金九、金日成、蘇聯人都是贊成的,雙方決定未來召開南北會議來促成。此外,我身為英國皇家海軍情報軍官的身分也吸引了金日成,我推測這是因為他若想要建國,贏得西方主流國家的外交承認是必要的,而英國官員的來訪顯然是一個好的開始。
我因事忙,只停留一天就飛回上海。金九回到漢城後開始鼓吹統一運動,金日成也在平壤南北唱合,但李承晚覺得有美國人撐腰一定能消滅北方政權,斷然拒絕了金日成的建議。1948 年四月二十日,平壤召開除了李承晚外所有韓國黨派都參加的南北會議,由金日成與金九親自主持,會中決議成立統一的朝鮮共和國,李承晚對此的反應是在七月二十日於漢城成立大韓民國並自任總統,為了反制,金日成亦在 九月九日於平壤建立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朝鮮半島統一的夢想終於破滅。
李承晚掌權後開始清洗反對派人士,宣稱金九是間諜,1949 年六月二十六日,金九被李承晚的人馬暗殺。金九是我在中國認識多年的人,一生為韓國的獨立建國運動而奔走,沒有死在日本人之手卻被自己人暗算,令人不勝唏噓。金九的下場與印度的甘地類似,甘地也是主張全印度統一,在前一年的一月被印度教的分離主義者刺殺。金九與甘地都是中國支持的人,當時類似情況的還有越南的胡志明,但胡志明建立了自己的武裝力量,最後才能成事,就像金日成一樣。
美國人在戰後朝鮮的做法,與英國人十分類似,類似的案例在印度或是中東比比皆是,身為英國的情報官員當然十分熟悉,有些甚至自己就是參與者,但在戰後我的思想有了轉變,看事情不再只從大英帝國的角度,更多從全世界人類的視角出發,這讓我對現在職務感到厭倦。
戰後的韓國政治氣氛是很奇怪的,戰爭勝利者的美國與戰敗者的日本聯手控制了南韓,當年與日本合作的人不但沒有被定罪懲罰反而仍居高位,而多年在外奔走獨立革命的人皆被排斥在新政權之外。這其實與美軍佔領日本後發展出來的政策有關,韓國只是這個政策的延伸。由於世界局勢轉為美、蘇集團對抗,扶植日本對抗蘇聯已成為冷戰時期的新政策,這個新政策的制定與執行者就是盟軍駐日佔領軍最高統帥麥克阿瑟將軍。
1950 年二月底我接獲情報,麥克阿瑟將軍派專機到台灣載國民黨的陸軍總司令孫立人到日本密談。這位孫立人將軍是美國維吉尼亞軍校畢業,早在 1934 年他還在上海稅警團當團長時我們就認識了。當我聽到情報說他這一次赴日密見麥克阿瑟是瞞著蔣介石時,心中頓時提高警覺,麥克阿瑟在打什麼主意?孫立人又在想什麼?
美國當時對台灣的地位故意模糊,感覺上是要與已被共產黨佔領的中國大陸做區隔,甚至變成聯合國托管的模式。我亦確知美國對蔣介石逃到台灣是不以為然的,他們認為蔣應該流亡國外,讓台灣由另一批親美的人士接管,這才符合美國的利益,似乎孫立人的美國背景是他們心目中的最佳人選。不過我們無法瞭解孫本人的意向如何?
就在我們猜測時,突然三月一日蔣介石又上台了,他用的是「復行視事」的名義,也就是說他離開總統的位子只是暫時的,隨時可以回來繼續他總統的任期。蔣介石的復出使我們暫時忘了孫立人與麥克阿瑟密會的事,可是蔣介石並沒有忘記,1955 年利用謀反的罪名將孫立人長期軟禁了卅三年。
1950 年六月廿五日韓戰爆發,七月卅一日麥克阿瑟搭他的專機飛到台灣訪問蔣介石,我相信他是去與蔣介石協商調用國民黨軍隊赴朝鮮參戰的可能。蔣介石夫婦對麥克阿瑟的來訪極盡巴結之能事,這使得麥克阿瑟受寵若驚,蔣介石很想利用韓戰機會反攻大陸,所以他主動建議派三個國民黨師到朝鮮參戰,這件事後來並未實現,但麥克阿瑟訪問台灣事先卻未向杜魯門總統報告,這引起杜魯門極大的猜忌,種下了日後麥克阿瑟被撤職的原因。
(圖 7-2-3) 1950年七月卅一日麥克阿瑟搭專機飛到台灣訪問蔣介石。 孫立人密會麥克阿瑟,引來蔣介石的整肅,麥克阿瑟私訪蔣介石,導致他被杜魯門免職,兩個人的遭遇神似,軍人不懂政治還硬要插手,下場就很悲慘了。
雖然喬治是歸東京方面管轄,但是我與他在戰時就認識,一方面他也是搞密碼的海軍軍官,我們曾在倫敦短暫同事過,另一方面因為他的混血身份與我類似,所以引起我的注意。出人意料的是,喬治·布萊克於 1953 年被釋放回英後竟成為蘇聯的間諜。 美國在韓戰爆發後迅速向聯合國安全理事會提出動議案,以十三比一票(蘇聯代表因抗議中國代表權問題缺席,反對票為南斯拉夫所投)通過組成聯合國軍隊。除了為首的美軍外,還有英國、土耳其、加拿大、泰國、紐西蘭、澳大利亞、荷蘭、法國、菲律賓、希臘、比利時、哥倫比亞、衣索比亞、盧森堡、南非與大韓民國軍隊,由美國的麥克阿瑟上將擔任總司令。 英國遵循聯合國安理會決議派兵參戰,許多駐香港遠東艦隊的艦艇都調往朝鮮,在這之前我已經先飛往日本,跟隨麥克阿瑟登上兩棲指揮艦"USS Mount McKinley"開往仁川登陸戰的現場。這一次是應麥帥的邀請,因為他聽說我見過金日成,想要透過我了解對手的狀況,因為在美軍沒有幾個人與北朝鮮打過交道,更不用說見過金日成。 九月十五日我陪同麥克阿瑟在"USS Mount McKinley"上觀戰,由於麥帥堅持我必需隨侍在側隨時提供諮詢,其他美軍高級將領都只能站在我的後面。仁川登陸場面的確壯觀,美軍在二次大戰因應跳島戰術發展出全新的兩棲作戰型式,陸戰隊編制擴大到「軍」的等級,還擁有自己的航空兵力,美國海軍並且開發多種型號的兩棲登陸專用艦艇大量生產。不像從前的陸戰隊都是連、營級的小規模兵力,而且有一半是艦上水兵充數,如果要大規模兵力登陸,只能用軍租商船裝載陸軍部隊,而且必須先佔領敵方港口,然後在碼頭慢慢卸載。美軍新的兩棲作戰模式能夠在敵前的任意海灘大規模登陸,就有可能掌握主動,影響戰局,仁川登陸戰就是這種能力的最佳體現。
(圖 7-2-4) 龍保羅上校陪同麥克阿瑟將軍在"USS Mount McKinley"上觀察仁川登陸戰役。
麥帥詢問我對金日成與北朝鮮人民軍的看法,我說我只見過金日成一面,看不出他有什麼特殊的軍事天賦,連蘇聯顧問似乎都不正眼看他,我想區區一個營長大概也不可能有指揮大戰役的經驗。至於北朝鮮人民軍的人員主要來自原來在中國東北抗日聯軍中的朝鮮人,1945年後回國接受蘇聯的訓練與裝備。反觀南韓軍隊是由美國軍政府成立的警察部隊改編,成員大多是從前日本軍中的朝鮮人,以輕裝備為主,火力遠遠不如北朝鮮人民軍。
我認為南韓軍這次的大敗是必然的,我研究過諾門罕戰役,日軍那一套戰法在蘇聯坦克的鋼鐵洪流前完全無法抵抗。其次北朝鮮人民軍大多來自中共解放軍,我見識過這種以黨領軍的部隊,完全不能以西方的思維來評斷。說到解放軍我突然打了一個寒顫:「中國有無可能介入?」
「不可能的,他們才結束內戰,現在正需要休息,那有能力再來打一場大戰?而且中國的工業那麼落後,軍火裝備從那來?」麥帥搖搖頭語帶輕蔑地說道:「何況中國軍隊的戰力在二次大戰中的表現我們又不是不知道。」
這完全是純軍事的角度,但以我在東亞那麼多年的經驗,知道許多事情並不完全依照這個邏輯演變,否則無法解釋擁兵四百萬並有美式裝備的國民黨軍,為何會在四年內被共軍完全打敗逃到臺灣。
麥克阿瑟將軍率領擁有海空優勢的美軍成功登陸仁川,從朝鮮半島中部將南侵的人民軍攔腰切斷,戰局立刻改觀,怕被圍殲的北韓部隊拼命向北逃竄,聯合國軍在廿八日收復漢城,卅日越過卅八度線,十月十九日佔領了北韓的首都平壤並推進中韓邊境的鴨綠江邊,這時我之前的擔憂竟然成真,中共以「抗美援朝」志願軍名義將上百萬的解放軍送入朝鮮,十月廿五日與聯合國軍發生了第一次戰鬥,聯合國軍節節敗退,不但丟棄了卅八度線以北的佔領地,漢城更在十二月卅一日再度失守。
在中共志願軍加入韓戰後,中英雙方事實上已成為敵對國家,我奉命禁止任何可能成為軍事武裝的物資經由香港進入中國,於是好幾艘之前中共透過香港洋行以廢鐵名義採購的二戰報廢除役軍艦,包含兩艘巡洋艦與數艘驅逐艦都被我擋了下來,若是他們成功進口,中共的海軍武力將遠遠超過國民黨,後來台灣海峽的局勢可能就不同了。
韓戰的爆發也救了逃到台灣的國民黨政權,中共解放軍暫時停止了跨海攻擊計劃,把力量移往北方準備進入朝鮮支援金日成,而原本已經放棄蔣介石的美國政府現在又開始重新思考他的價值,六月廿八日美國第七艦隊進入台灣海峽防止中共渡海攻擊,八月四日美軍顧問團及第十三航空隊的飛機進駐防衛台灣,風雨飄搖的國民黨政權終於在台灣暫時獲得了安全的保證。
去年聖誕節時組內同仁曾經打賭共軍什麼時候會解放台灣徹底瓦解國民黨政權,時間愈往後賠率愈高,賭 1950 年六月的已經一賠三了,當我提出賭共軍到 1950 年聖誕節也無法攻陷台灣時全體嘩然,賠率一下子拉高到一賠十。剛開始時還有人耽心我將因此破產,但到了下半年後輪到這些人開始唉聲嘆氣,情報顯示只要韓戰進行一天,台灣就能多苟延殘喘一天,等到美軍進駐後他們就更覺大勢已去了。
其實我並不是有未卜先知的本領,也不是握有什麼別人不知道的情報,我只是情感上無法接受一個時代就這麼過去,說不上什麼道理,不過從此以後他們就更加相信我對中國局勢的研判,真是天知道!
聖誕夜,同事安排在蘭桂坊的海員酒吧舉行歡送酒會兼耶誕晚會,同時兼收齊我打賭贏的錢,這些錢不少,足夠我退伍後好好玩一陣子。
(圖 7-2-5) 愛德華·蘭茲代爾與龍保羅在海員酒吧外搭訕。
當酒會進行到一半,我走出門到附近的街道上透透氣,這時一個留著一撮小鬍子,長的倒有點像好萊塢電影明星的男子上前搭訕。
「哈囉!我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蘭茲代爾中校,愛德華·蘭茲代爾(Edward Lansdale)!」
「我們認識嗎?」聽到來者自稱是中央情報局的人,我頓時提高警覺。
中央情報局是美國戰後將原戰略情報局撤銷重新組建的聯合情報單位,戰後美國勢力如日中天,中央情報局也跟著到處興風作浪,財大氣粗的美國人花錢從不手軟,反觀戰後的英國國力大不如前,加上全球各殖民地紛紛要求獨立,MI6 在中東、非洲、印度、東南亞各地都被搞得焦頭爛額,美國人趁機介入想要全盤接收,所以我們一聽到中央情報局都變得十分敏感。
「龍上校威名遠播,誰不知道您是中國情報界最有本事的西方人。」蘭茲代爾說:「現在您已經退休了,我代表中央情報局歡迎您加入。」
「別開玩笑了!我雖然自情報局退休,可我還是英國人呀,加入中央情報局那豈不變成叛國了?」
「龍上校言重了!英國與美國是盟邦,兩國在戰時合作密切,何來叛國之說?」
「你假如真是行業中人,就不會相信什麼盟邦這套鬼話了!」我調頭離去,說實在的我懷疑他的真實身份與動機。
蘭茲代爾在我背後喊道說:「事實上,我們已經與 M 先生協調過了。」
「M 先生?」我停住腳步。
廿三年前我也是在這個地方遇見 M 先生,這個瘟神還真是陰魂不散,我一輩子的命運似乎都逃不出他的掌握。
「我不認識什麼 M 先生呀!」
我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我明天就退伍了,可不想繼續與他們糾纏。
「那兒的話?我現在可是平民老百姓了。」我說。
(圖 7-2-6) M先生出現在龍保羅的辦公室。
「自從踏進情報界那一天,你已經站到敵人的對立面,不是敵死就是你亡,那有那麼容易說離開就離開的?我們還有責任要保護你的呀!」 M 先生說:「你看我都還沒退休,你退個什麼休?」
「保護我?我的命還沒那麼值錢吧?」我早習慣 M 先生的技倆,不為所動繼續收拾我的東西。
「可值錢囉!美國人向 MI6 指名要你,他們說你在國民黨高層很有辦法,希望能借用你的經驗到台灣去。」M 先生說:「本來我要先找你談的,誰知那個蘭茲代爾猴急,先去蘭桂坊找你了。」
「去台灣?」我開始有點好奇。
「我國已經與北京新政權建交,這使得我們在台灣國民黨那邊的情報工作變得很困難,必須依靠美國中央情報局的掩護才能進行。」M 先生看到似乎引起我的興趣,趕緊接著解釋:「本來我們要派你去韓國,接替被北韓軍俘虜的喬治·布萊克,那邊情況混亂急須人手,但上級認為你到美國中情局服務對我們更為有利。」
「你就是我們與中央情報局的聯絡官!」他點起一支雪茄吐了一口煙接著說:「你以為倫敦那麼爽快批准你的退伍令是什麼原因?那是為了你加入中情局鋪路呀!」
「什麼?」一聽到他語帶威脅我就火冒三丈,大聲對他說;「為什麼我這一生都被你控制,連退伍了都還逃不出你的手掌?」
(圖 7-2-7) 龍保羅來到臺北圓山的西方公司報到。
「快別這麼說,你可以到台北的民航空運公司上班,那不是正合你意嗎?」M 先生趕忙打圓場:「我已經替你談好了,他們願意聘你當儲備機長,這樣連簽證的問題都解決了。」
真是知我者莫若 M 先生,與當年在北京上海如出一轍,只要提到航空事業的機會,那怕只有萬分之一,我也會乖乖就範。
當時台灣正在共產黨高唱「解放台灣」的威脅下,要取得入境簽證的確非常困難,但有民航空運公司這塊招牌就不一樣了,不但順利取得,公司還給我每個月港台來回免費機票各一張,這真是太好了,就不用去搭太古公司的「四川輪」了。
1951 年三月,我從香港搭乘民航空運公司的飛機抵達台北松山機場,一名美國人開了一輛吉普車來接我,很快就抵達目的地,我抬頭一看,前面的小山丘上不正是廿年前我來盜取夜明珠的台北神社嗎!一群也是剛到的美國人在那兒的一棟建築掛起了「西方企業公司」(Western Enterprises Inc., WEI)的名義。他們熱情的歡迎我,一起去附近招待所的酒吧買醉。
我就這麼一腳跨進了冷戰時期的中央情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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