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 年來臨,我覺得十分疲倦,不應該是年齡的關係,離開中國使我覺得好像失去了魔力,如同魚離了水一樣施展不開,在香港的工作也不像當年在上海多彩多姿,反而益覺乏味,我開始認真考慮要退伍了。
一月六日,英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是較早承認新中國的西方大國。1954年六月十七日中英建立代辦級外交關係,是世界上首例「半建交」國家。這個狀況一直要等到中美關係正常化之後,1972年三月十三日,中英正式發表聯合公報,才建立大使級的外交關係。
(圖 7-1-1) 招商局在港的十三艘海輪宣佈投共北駛,圖為其中的「鴻章輪」。
1950年一月十五日香港招商局宣布起義,當時有十三艘海輪滯留在香港,本來港府基於英國已承認新中國,所以沒有過多干預。到了六月底韓戰爆發,英國加入聯合國軍陣營,這批船隻成為燙手山芋,一方面是怕她們回到大陸為朝鮮戰爭所用,但如果扣留又擔心中國會對香港不利,加上船員內部仍有國民黨特務鬧事,引發治安顧慮,於是港府召集我們討論對策。
在港府官員簡報完後,我首先發言:「這批船不大可能用於朝鮮戰場,因為制海權一定全部掌握在聯合國軍手裡,如果強行扣留,倒楣的是港府自己。」
港府官員說:「可是如果直接放行,我擔心美國的態度。」
「這個簡單,隨便找個技術性的理由讓他們自動離開就可以了。」我想起去年「紫水晶號」利用移動錨位脫逃的往事:「譬如重新分配船位到外海停泊,假如我猜的不錯,不久他們就會自動消失,這就不干咱們英國的事了。」
幾天後港府以「港內船舶擁擠」為由,下令這十三艘船移到珠江口泊地,果然不久全部開溜前往廣州,船上的國民黨特務見狀紛紛跳船。這批輪船與船員後來成為新中國重建航運事業的基礎。
(圖 7-1-2) 1950年二月六日國民黨空軍轟炸上海。 不久國民黨空軍發現在上海的天空有噴射戰鬥機出沒的跡象,經情報研判是蘇聯空軍的米格十五進駐以防止國民黨空軍再來轟炸。為了消除隱患,空軍第八大隊兩架B-24重轟炸機在大隊長李肇華中校率領下五月十一日由新竹起飛來到上海,準備轟炸江灣機場的蘇聯米格-15戰鬥機,誰知大陸方面早已得知情報,上海實施燈火管制並用探照燈鎖定,當場用高射砲將大隊長的座機擊落,全部機組員喪命,僚機只好放棄任務逃回。
(圖 7-1-4) 1950年五月十一日,國民黨空軍兩架B-24重轟炸機在大隊長李肇華中校率領下飛抵上海準備轟炸江灣機場的蘇聯米格-15戰機,當場被高砲擊落。
說到上海楊樹浦水電廠仍然是美商GE在經營,這聽起來有點奇怪,很多人以爲西方人在1949年之後就隨國民黨完全退出大陸,這不完全正確,首先西方人的産業在1949年之後還持續在中國一段時間,譬如當時西方在上海有許多産業包括寫字樓、住宅、俱樂部、公司、工廠、教堂、學校等,有些存在已超過百年,經歷了庚子事變、辛亥革命、 1927年排外運動、二次大戰都持續下來了,從西方人的角度現在沒有理由改變,尤其英國又與新中國有外交關係,所以根本沒有打算離開。
與想像不同的是,西方人後來的退出幷不是用暴力革命而是「用資本主義的手段對付資本主義」,譬如上海市政府大幅提高西方人産業的土地稅,依法這是地方政府的權力沒有討論的餘地,起初西方人都持觀望態度,但隨著時間拖延滯納金累進,到最後就算賣了物業都還不够付罰款,這時上海市政府故作大方,同意兩相抵免,西方人就這麽全部掃地出門了。
不過西方產業被共產黨政府沒收真正的導火線,卻是同一時間發生在香港的「永灝油輪事件」。
(圖 7-1-5) 在高雄港內被美國海軍艦載機轟炸沉沒的油輪「黑潮丸」,一旁並泊的是載運盟軍俘虜的「江ノ浦丸」。
1950 年四月一日,一艘隸屬於中國油輪公司的「永灝輪」被拖船拖入黃埔船廠,在修理期間船長左文淵與職工 60 餘人宣佈投共,由於中國油輪公司在 1949 年後即隨招商局遷往台灣,於是台灣向香港法庭提出產權問題,同一時間上海被共軍接管的招商局也來電否認臺灣招商局代表的資格,雙方在香港對簿公堂,港府於是召集我們海軍情報組諮詢對策,我是主管,理所當然地成為首席顧問。
這艘「永灝輪」我是認識的,她在戰前原來是日本籍油輪「黑潮丸」,1938 年建造,載重 14,960 噸,主機為蒸汽渦輪型式,空載時速可達 20 節,滿載亦可達 16.5 節,二次大戰時被美軍擊沉在高雄港內,我1945年隨陳紹寬搭乘「長治艦」來高雄港視察時還特別去現場檢視,因為與她並泊同被擊沉的「江ノ浦丸」上面載有大量的盟軍戰俘,其中約四百人在船沉沒時溺斃。
1946 年「黑潮丸」被打撈拖往香港修理並改名「永灝」,編號「油 205 號」,若修復成功將是中國油輪公司旗下噸位最大,亦是船齡較新、性能較好的一艘油輪。不過由於蒸汽渦輪主機損壞,尋求更換一時來源無著,一直擱在黃埔船塢,如果當初順利修理完成開回臺灣,後面這一連串的問題都不會發生。
在會議中我向總督葛量洪爵士(Sir Alexander William George Herder Grantham)解釋了「永灝輪」的背景,並表示既然我們已經與新中國建交,那麼上海的招商局才是「永灝輪」合法的船東,而且香港的存在必須依賴新中國的善意,沒有必要為了一艘可有可無的油輪,讓香港陷入生存的危機。葛量洪總督聽了我的發言頻頻點頭,我以為這事就這麼定了。
(圖 7-1-6) 「永灝輪」在香港黃埔船塢修理中。
(圖 7-1-7) 因為「永灝輪事件」,中共政府沒收了英商亞細亞火油公司在大陸的資產以為報復。圖為上海外灘一號的亞細亞火油公司總部大樓。
「永灝油輪事件」對中英關係影響重大,雖然英國在 1950 年一月六日已正式宣佈承認北京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並終止與國民黨政權的關係,成為第一個承認中國共黨新政權的西方主要國家;倫敦並派胡階森(J Hutchinson)為臨時代辦協商建館事宜,但因為韓戰的爆發,兩航飛機的官司加上「永灝輪」被扣事件,使得協商受阻,雙方一直要到 1954 年才建立代辦級關係,然後又拖了十八年到 1972 年才建立大使級關係。這一段時間英國仍保留在台灣淡水的領事館(也就是 1930年我與安妮曾在那兒喝下午茶的那個小古堡),形成無邦交國比有邦交國外交官員位階高的奇特現象。
「永灝油輪事件」更直接的影響是中共政府沒收了英商亞細亞火油公司在大陸的資產以為報復,這也是中共往後一連串沒收在大陸西方資產的開始,從此中共走向鎖國,直到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後才稍緩。相較於付出如此大的代價,「永灝輪」本身卻無法為英國帶來什麼價值,1960年就自沉處理了。
我覺得「永灝油輪事件」英國政府方面處理得十分粗糙,最後得不償失,但我們海軍情報組人微言輕,上級不聽我們的意見也沒有辦法,這更加強了我想退伍的念頭。
(圖 7-1-8) 國民黨軍在海南島八所港的大撤退,共軍在後方追擊,國民黨殘兵紛紛逃向來接運的船隻,許多人落水溺斃。 在情報組與皇家海軍的聯席會議中,我說明我的看法:「蔣介石出兵的目的是要緊黏著美軍,才能獲得海空支援的安全保障,與裝備物資的供應,這只能發生在朝鮮戰場。反觀海南島遠離世界關注的焦點,又花的是自己的老本,蔣介石是個精明的商人,不會做這種無利可圖的生意。」 在座的海軍代表問:「蔣介石不是一心想要反攻大陸嗎?為什麼還要挑三揀四的?」 「如果真是要反攻大陸,朝鮮戰場離北京近,又有美軍幫忙,可能性比較高,海南島太過偏遠,就算佔領了也影響不了大局,反而分散兵力。」我停頓了一下,緩緩開口說道:「而且我高度懷疑蔣介石是否真的想要反攻大陸,他對共軍的戰鬥力與自己將領的無能,還是比較清楚的,我認為他現在穩固自己在台灣小王朝的地位,比反攻大陸更重要。」 我看著與會眾人疑惑的表情繼續說:「蔣介石並不信任美國人,美國人想要他去海南島,他偏不去,美國人拒絕他去朝鮮,他偏要去。孫立人替美國人遊說,以我對蔣介石的認識,孫的未來恐怕是不太妙了。」
(圖 7-1-9) 共軍的「解放號」砲艇攻擊國民黨艦隊旗艦「太和號」。
1950年我長駐香港,聽到許多國民黨軍與中共軍在周邊發生的戰事,譬如五月二十五日在珠江口爆發的萬山海戰,共軍第一次出動海軍,一艘小型砲艇「解放號」攻擊國民黨艦隊旗艦「太和號」,並擊傷與擊沉國民黨砲艇各一艘,「解放號」全艇19人中傷亡了13人包括艇長也陣亡。此外「先鋒號」與「奮鬥號」砲艇與國民黨海軍的「砲25」與「砲26」兩艘砲艇近身格鬥,「先鋒」號以陸上戰鬥丟手榴彈與跳幫白刃戰的方式俘虜了「砲25」,「奮鬥號」也擊沉了「砲26」。
除了砲艇還有兩艘美製的步兵登陸艇(LCI)「桂山」與「桂海」參戰。這兩艘步兵登陸艇原來是廣西航業公司戰後購入做為商業運輸使用,1949年分別停泊於香港的深水涉與上環碼頭,中共派員策動起義後加裝40mm火炮而成為共軍參加戰役的主力艦艇。戰鬥中「桂山號」被國民黨海軍第三艦隊擊燬,不得不在垃圾島搶灘擱淺,艦員上岸作戰最後全部陣亡。
共軍艦艇的來源許多都跟香港有關,戰後大量軍用船隻解除武裝後以極低的價格出售作為商船使用,買賣與修理的地方就是香港,缺少艦艇的共軍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低價購入重新武裝即可回復成為軍艦,萬山海戰就是他們第一次挑戰國民黨海軍,雖然缺乏正規的海軍技術,但拚刺刀那種陸軍的打法卻讓國民黨海軍一時招架不住。
在香港買賣廢舊艦艇,與發生在香港附近海域的海戰,自然都屬於我們海軍情報組關切的範圍,所以我天天看這些報告,順便了解新中國海軍發展的狀況,這將成為我未來的重點。
(圖 7-1-10) 萬山海戰中被擊毀的共軍「桂山號」步兵登陸艇,全員上岸繼續戰鬥。
一月,美商Isbrandtsen公司之「飛箭輪」(SS Flying Arrow)遭國民黨海軍「武陵艦」擊傷。 二月十六日,英商"SS Caduceus"輪被高雄港口司令部扣押。 五月一日英商「成興輪」(SS Sing Hing)在廈門被國府海軍射擊造成死傷。 二月二十七日,美國輪船SS Pioneer Dale在青島港內被國民黨空軍飛機誤擊(當時青島尚在美國海軍控制當中)。 五月二十五日,"SS Ebonol"在汕頭觸雷沉沒。 六月十九日,「伏虎」號貨輪於在吳淞口觸雷沉沒,後被中共打撈。 六月二十一日,民生公司「太湖輪」被國民黨海軍「太倉艦」俘虜。
(圖 7-1-11) 國民黨海軍「太倉艦」俘虜民生公司「太湖輪」。
七月十五日,兩架國府空軍的P-51戰鬥機攻擊英輪"SS Glenearn",因為誤認她是自香港投共的十三艘招商局輪船,造成英國人及華人各一名中彈受傷。
上述民生公司「太湖輪」原來停泊於香港,1950年六月二十一日對外宣稱開往南韓離港,實際上是打算潛返中國,不料三副向國民黨情報人員告密,一出港即在外伶仃洋海上被國民黨海軍「太倉艦」截獲押回高雄港,船長也被判刑長期監禁在臺灣,「太湖輪」之後被交給國民黨海軍改裝成為彈藥運輸艦「南湖」。
由於「太湖輪」出港前是停泊在香港,所以引起港府的高度重視,我們海軍情報組也被要求調查此案,以確定國民黨海軍的這項行動有沒有侵犯港英政府的主權。不僅如此,香港警察政治部(Special Branch,簡稱 SB)也介入調查國民黨特務在香港的活動,一時風聲鶴唳,逮捕了許多人。
國民黨海軍對於進入中國大陸的商船進行攔截拿捕,有許多國際法上的疑慮。如果不被承認為國家海軍,那麼這些軍艦在海上進行武裝行動就可能被定義為海盜,在這種情況下,駐港的英國皇家海軍要不要出動艦艇掃蕩?就像1927年「打水匪」那樣?但國民黨海軍背後有美國人的影子,是否能這麼作是個問題。其次國民黨海軍艦艇經常停泊在港澳海域,艦上官兵也常上岸帶貨回臺灣牟利,大家見怪不怪,這應該算是走私吧。
國民黨海軍的「關閉」行動,也會帶來一些有趣的消息。為了彌補執行關閉任務艦艇數量的不足,1950年國民黨海軍將一艘鐵殼掃雷艦「永豐」改裝為佈雷艦,對大陸港口與海岸實施佈雷。當年10月9日「永豐艦」赴汕頭港執行佈雷任務時因沒有經驗,船衝進沙灘擱淺而後方卻是自己先前所佈放的水雷,竟被困死在共軍的門前,幸好水雷剛施放有備炸的緩衝時間,「永豐艦」方得以冒險倒車退出,否則等於自動送上門來的俘虜。汕頭離香港很近,這類情報都會傳到我們這裡。
(圖 7-1-12) 擔任佈雷任務的「永豐艦」被自己佈下的水雷困在共軍控制的海岸邊。
香港位於中國大陸的邊緣,是新中國當時唯一的對外窗口,自然也聚集了全球各國的間諜,成為情報交換中心,這是我們海軍情報組必須關切的。這當中以來自臺灣國民黨的特務最多,不過他們是由屬於MI5系統的香港警察政治部來對付。
國民黨在香港的特務組織大多與黑社會結合,譬如由國民黨中將葛肇煌成立名為「14K」的幫派組織(K就是國民黨 Kuomintang 的簡稱),最盛的時候全球有四十五萬名會員,是全世界最大的黑社會組織。香港第二大的黑社會組織「新義安」由向氏家族經營,與「14K」一樣與國民黨關係密切,在戴笠時代就受軍統局督導,協助國民黨走私抗戰物資進入大陸,與支援廣東及香港抗日活動。我在香港陳策的公司就聽到很多這方面的消息,甚至還因此認識「新義安」掌門人向義方(後改名向前)。
向前與我恰好同年,只小兩個月,當他知道我認識上海教父黃金榮,而且與戴笠一同去過敵後,對我肅然起敬,一定要與我結拜兄弟。認識這些人對我的工作有一定程度的幫助,但我並不想走的太近,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由於中國大陸的封閉,香港成為對外唯一的窗口,享受了半個世紀的高度繁榮,其實這當中絕大部分的份額是來自上海,當九十年代中國改革開放後,香港的榮景就不再,對於這一點香港人心知肚明,幾百萬人窩居在狹窄的小島上,空間、時間都當成是借來的,抓住機會趕快賺錢成為唯一目標,沒有人想在此地作長遠的打算,這就是香港在二十世紀下半葉的社會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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