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三叉戟的墜落

(圖 7-12-1) 「東方之珠」香港。

我從羅布泊任務回來後不久去了香港一趟,這是我的習慣,我幾乎每個月都會搭便機去香港買一些日用品與奢侈品。香港是我戰前就很熟悉的地方,當時人口沒有像後來那麼多。香港人口的快速增長是從 1949 年共產黨統治大陸後第一波難民潮擁入開始,他們許多是上海的有錢商人,這些人很快就在香港建立了新的地盤。接著是 1960 年第二波大陸難民因文革而逃來香港,這一波相對比較窮困,多半是在大陸生活不下去的鄉下人,來港之後從事勞力工作。

前前後後幾百萬新增的人口把香港這個彈丸之地擠的水洩不通,加上當時越戰打的正熱,拜發戰爭財之賜香港市面十分繁榮,維多利亞港中塞滿了美國兵艦,街道上充斥著渡假的美軍士兵,香港成了世界最擁擠,變化最快、也最有趣的一個城市。

香港是由英國政府治理,卻矗立在共產黨中國的大門口,當時中國絕大部份的進口物品都透過香港轉進內陸,雖然中英分屬冷戰時期東西方不同的政治集團,但中國卻不想關閉這扇與外界聯絡的窗口。而港英政府因為緊鄰中國,任何動亂必然首當其衝,而且香港大部份生活物資都來自大陸,也不願太挑釁共產黨政府敏感的神經,雙方就如同走鋼索般小心異異地維持恐怖平衡,任何會打破這種平衡的因素都會遭到港英政府毫不留情的壓制。

但可想而知香港位在東西方勢力交會的介面,必然成為國際間諜鬥爭的戰場,尤其台灣來的國民黨特務一直想要以香港為跳板,派員潛入大陸進行顛覆工作,這顯將破壞港英與中國之間的平衡,所以港府對所有從台灣來的人都抱持著懷疑的態度,政治組經常破獲台灣特務組織抓人入獄或驅逐出境。但大陸人也不能做的太過份,當影響到平衡時港府一樣伸出鐵腕。由於我過去一些情報界的舊識分別在港府政治組與台灣情報單位,所以有時還必須替雙方傳話,這也是我來香港偶而會做的事情。

(圖 7-12-2) 坐在勞斯萊司車中的伊恩·佛萊明向龍保羅招手。

我搭機從曼谷到香港,才從啟德機場出來就看到迎接的人群中有人持寫著我名字的牌子在迎接,我以為是旅館接機的人,他看到我上前於是手往旁邊一揮,一輛金碧輝煌的勞斯萊司禮車開了過來,上面掛著半島酒店的牌子,我有點狐疑是不是接錯人了?我那住得起半島?但迎接的人一直點頭稱是並把我的行李裝進後車箱,當車門打開時我看到裡面坐的不是別人,竟是我的中學同學伊恩·佛萊明,大名鼎鼎的間諜小說家。

「保羅!我們戰後就沒見過面了吧?」伊恩說,仍是煙不離手。

伊恩戰時是我在倫敦總部的上司,雖然當時我並不知道,他戰後離開 MI6 開始寫間諜小說(許多內容是根據我告訴他的故事,只不過因市場考量把東方改成東歐而已),最後以 007 系列一砲而紅,他這次來香港據稱是要為下一部小說找靈感,並與香港的電影界談合作拍新片的事。

我們來到半島酒店的套房,伊恩要我坐下給我倒了杯酒,點起煙對我說:「保羅!我有個工作機會挺適合你的。」

我狐疑地望著他,十幾年沒見,一見面就替我找工作?我腦海中突然浮現當年 M 先生的影像。

「好像又回到當年!」伊恩走到窗前把窗簾拉上,回身對我說:「我現在除了寫小說,還幫霍克·悉德尼(Hawker Siddeley)公司做事賣飛機給中國。我們已經談好三十三架三叉戟(Trident)式客機的訂單,想想看這是多麼大的一筆生意?還是從紅色中國來的。」

伊恩繼續說:「問題是對方有個人很難搞定,驗收一直有問題。」

「這和我什麼關係?」我問道。

「那個人叫宋飛虎!」

「宋飛虎?」

(圖 7-12-3) 伊恩·佛萊明與龍保羅在香港半島酒店的房間中。

對!就是我在東北海軍飛機隊帶飛的小傢伙,後來和我一同亡命香港開航空公司,又加入廣東空軍帶領飛機投奔南京,抗戰時陳納德手下的飛虎隊員,戰後中央航空公司的首席飛行員,在香港率同中央與中國航空的飛行員投向新中國陣營,成為中國民航的創始人之一。

「公司希望聘你幫忙搞定宋飛虎。」伊恩說:「這比你在越南開老爺機收入好太多了,而且比較舒服又…..安全呀!」

「安全?」我想起幾個月前才夜闖羅布泊的事,如果中國政府知道了的話…..「不成不成!我的身份去中國比在越南開老爺飛機更危險!」

「沒關係,這我早想好了!我透過關係給你弄個大使館經濟參事什麼的的身份,可以有外交豁免權的。」伊恩神秘兮兮地說:「這是因為 MI6 希望你去所以才辦得通的。」

這是個很誘人的提議,因為我一直想回中國看看,雖然當時英國和中國已有外交關係,但以我從前的身份到中國旅行仍是十分敏感的事,不要說中共當局會怎麼想,回來也必定會被英國反情報單位調查盤問不休,所以我從不敢奢望,但現在卻是 MI6 希望我去?

當然我還有另一層更深的衝動,這是對任何人都不能明說的,那就是李雲鶴,上海的藍蘋,當今中國第一夫人江青!我夢想還能看看我的小雲鶴,至於會發生什麼後果那是完全無法預料的,但人就是這麼奇怪,好奇往往能戰勝理智。這是由於我離開情報圈已久,對當時完全封閉的中國內部情況並不是十分瞭解才會有這些浪漫的幻想,要是我知道江青在文化大革命中所扮演的角色,打死我也不敢回到中國,一定當下回絕伊恩!

「我對你們公司的事和產品不熟悉如何擔任代表?」我雖然心動,但仍不敢一口答應:「而且我和宋飛虎卅多年沒見面,這個關係用不用得上也沒把握。」

「技術細節不用你操心,自有人員負責,你只管把宋飛虎搞定就成。中國是個人治的社會,解放後更是,你和宋的關係我很清楚,沒問題的!」

於是我變成了英國駐北京大使館的經濟參事,負責英國產品在中國市場的促進業務,主要是針對那筆三十三架三叉戟客機的業務;另外 MI6 還有一些交待,詳情目前仍不便公開。有趣的是六十多年前家父在北京亦是擔任類似職務,不同的是當年他只有廿多歲,正是年少得志之時,而今天的我卻是六十多歲,行將就木的老頭了!

(圖 7-12-4) 英國大使館的車在北京穿梭在紅衛兵遊行的行列中。

我回曼谷家中收拾一下,在 1969 年底搭機來到北京,大使館的職員來機場接我進城,當時全中國都陷入文化大革命的狂熱當中,沿路都是紅旗標語與遊行的隊伍,成千上萬年輕人在雪花紛飛的寒風中高舉小紅書激動地高喊口號,這種場面讓我覺得十分震憾,這和我從前認知的中國怎麼完全不同?

我在 1948 年共軍進城前離開當時還叫北平的北京,同樣是大雪繽紛的冬天,從最後一班飛機繞行北京上空時自機窗俯瞰白雪覆蓋的紫禁城與北京城牆,印象仍十分鮮明。但當車子經過天安門前時我發現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了。

「這是天安門嗎?城牆到那兒去?」我問道。

大使館的職員說:「從這兒到前門的老房子全拆了變成天安門廣場,你看那就是人民大會堂!」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棟極為巨大但極不協調的俄羅斯式建築豎立在廣場旁。

我被暫時安頓在大使館幫我準備的住處,這是一棟很老的西式建築,從上個世紀末就租給在北京的外交領使館低級館員當宿舍使用,我一進房門就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它令我覺得十分熟悉,因為它和父親日記的記載完全一樣。

「難道這是父親當年住過的房間嗎?」我心中這麼想著,這時使館的職員進來告誡我說:「沒事不要亂跑!要去那兒都先向大使館報備,萬一出事還知道到你身陷何方。」

「沒事的,我是老北京,熟得很!」我感謝他的好意。

「現在的北京和你當時的北京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他們現在十分仇視西方人,遇上紅衛兵即使外交豁免權也不一定有用。」

(圖 7-12-5) 龍保羅與宋飛虎多年以來首次見面。

透過安排我與宋飛虎在警備森嚴的辦公室裡見了面,卅多年不見當年的小伙子現在已是滿頭白髮,弓著腰行動遲緩,看起來比我還蒼老,當年幹飛行員的那股英氣完全看不到了。

「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宋飛虎指著大門方向說:「你看外面那些人,解放軍空軍派來的,講的是保護我們不被紅衛兵闖進來造反,但另一方面是林立果,也就是林副主席的寶貝兒子要來接收民航的先遣部隊呀!」

林副主席就是林彪,當時是毛澤東欽定的接班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文化大革命的時代人民每天早晨都得高喊「祝毛主席萬壽無疆!」與「林副主席身體健康!」後才開始一天的工作。林立果是林彪的兒子,大學沒畢業參軍分發到空軍,由於父親的關係,三級跳變成掌控空軍政治思想的將軍(編者按:當時解放軍已取消軍銜, 此處當解釋為相等於將軍地位的幹部),連空軍司令員吳法憲都要巴結他。

伊恩講的沒錯,在中國的確是人治的社會,因為我和宋飛虎的關係,經他稍一指點,英中這次飛機交易問題之所在我就完全搞懂了,之前的英國代表缺乏這一層關係,遇到障礙只能急的團團轉,根本不知問題出在那兒。

(圖 7-12-6) 中國空軍專機師的英國三叉戟2E飛機。

原來問題不在宋飛虎而在林立果,當第一批四架透過巴基斯坦航空公司轉交給中國空軍專機師時,林立果即嫌三叉戟的航程不夠遠、載重不夠大,希望第二批中國民航採購的客機能加大航程,但合約已訂又不能更改,於是用各種理由拒絕驗收,宋飛虎只能被迫站在台前扮黑臉。

「你們明明買的是國內中短程客機,要那麼遠的航程做什麼?」我問宋飛虎。

「我也不明白。也不能問,他們說這是國家機密!」宋飛虎欲言又止,我後來知道在這個國家連誰能拍板定案都可能是國家機密,今天宋飛虎至少讓我知道了這件事由林立果說了算。

(圖 7-12-7) 1971 年九月十三日夜晚,林彪被葉群與林立果用擔架抬上”256”號專機準備逃離。

我回到宿舍仔細思考,把各種可能畫在紙上交叉比對,發現中方的重點集中在獲得航程夠遠的飛機,但並沒有說一定要退先前訂的這批貨!我突然有個靈感,如果我們另外成立一個案,單獨賣航程較遠的飛機給他們,是否就解決了問題,還多做成了一筆生意﹖我甚至心中浮現一個假設,難道…..

正好當時霍克·悉德尼新的超級三叉戟 3B 機型已經設計完成,燃油搭載量比 2E 型多 1,727 公升讓航程增加 430 英里,載重亦增加到 3 萬 5 千多英磅。我暗中把資料透過宋飛虎給林立果看,他二話不說當場訂了兩架,其餘的 2E 型機也順利移交給了中國民航。消息傳回英國,外交部和霍克·悉德尼公司都開香檳慶祝,外交部有些老人還記得我戰前在中國的輝煌事蹟:「龍保羅?是戰前賣魚雷艇給中國的那個龍保羅嗎?」

但新的超級三叉戟 3B 要到 1972 年後才能交貨,在 1971 年九月十三日林彪發動政變失敗匆匆從秦皇島山海關機場出亡所搭乘的仍是空軍專機師所轄舊的三叉戟座機”256”號。長途低空飛行加上臨時出走油箱未加滿,結果燃油耗盡在蒙古人民共和國溫都爾汗附近貝爾赫礦區南10公里處迫降墜毀,林彪和他的老婆葉群,兒子林立果與機組員全體共九人喪生無人生還。

我猜的不錯,林彪早就透過林立果掌握空軍做好萬全的準備,萬一兵變失敗就搭機直奔蘇聯,但原來的三叉戟 2E 航程不夠,需要有航程更遠的飛機,可是又不能明講,只好用其他的理由兜圈子,讓英國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而我比較瞭解中國人的思維模式,發現了背後隱藏的目的,不但解決了問題,還幫英國廠商多做了一筆生意。只不過林彪命中該絕,等不到新飛機交貨就全家同赴黃泉了。

(圖 7-12-8) 林彪的”256”號專機在蒙古墜毀。

我兼任飛機製造公司的駐中國代表,依理要到現場勘驗失事原因,三叉戟是當年世界最早裝置飛行紀錄器也就是俗稱黑盒子的飛機之一,但由於事涉敏感, ”256”號墜毀後黑盒子和發動機都被搶先趕到的蘇聯人取走,沒有留下任何足以判斷真正失事原因的遺物。

我不僅代表霍克·悉德尼公司去瞭解失事原因,更代表 MI6 去探究蘇聯人為什麼要搶黑盒子?林彪與蘇聯有什麼密謀?蘇聯人到底在掩飾些什麼?可惜當時環境不容許我做進一步調查,現場也已被破壞,不過我相信那些東西現在應該還存在莫斯科前國安局總部。

除了墜毀的這一架外,其餘的三叉戟客機在中國民航服役了好一段時間(兩架超級三叉戟中國是唯一的客戶),我都搭過好幾次。1983 年還有一架同型機被劫持到南韓,劫機犯六人被台灣當英雄接走,其中二人後來在台灣還因犯下綁票案被判刑槍決。1972 年美國總統尼克森訪華同時敲定一批十架波音 707 的訂單,中美建交後中國的民航機市場更幾乎全被美國廠商壟斷,這是形勢比人強,我也沒辦法了。

林彪事件並沒有引起國際間太大的注意,因為一個月後又發生了另一件大事,經過多年的努力中國終於進入了聯合國,這對國際現勢影響甚大,因為他還取代台灣獲得了安全理事會常務理事國的席位,大家都預測今後將會有許多世界主要國家放棄台灣轉而和中國建交,面對如此新局我看大使館的人都忙瘋了。

對於為什麼要讓這個不斷揚言要輸出革命的國家進入聯合國安理會,一位外交官員說的好:「關進籠子裡的野獸比較不會亂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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