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 年,我已經是 62 歲的老人了,居然還回過羅布泊一次,只是這件事的許多細節至今尚不能公開。
當時我在越南幫美國中央情報局飛 DC-3,也就是軍用編號 C-47 的「達柯它」(Dacota)型運輸機在越寮高棉邊境進行特種空投任務,我們對外的名義是「美國航空公司」(Air America)。這份工作收入頗豐,也很刺激;我們不但運血腥殘酷的少數民族游擊隊去進攻寮國共黨軍隊,還協助載運他們的鴉片到市場販賣。
我會從事這項工作是因為中央情報局與民航空運公司的經歷,本來就在督導中南半島特種空運方面的業務。1966 年後我因故離開中央情報局來到越南,親自下海擔任飛行員。
我們在越南常用的是 DC-3 與塞斯納 195 型飛機,後來還有直昇機。我們不但在東南亞山區叢林運補少數民族游擊隊對抗共黨軍隊,甚至直接參與某些國家的內戰,像之前提到印尼政變那次就是典型的例子。所以這一趟來越並沒有到一個新單位的感覺,因為同樣的飛機,同樣的工作,甚至同事許多都還是以前的那些老面孔。
在越南也有一批來自台灣的飛行員從事和我類似的工作,他們都是中華民國空軍退役,其中有些人我在二次大戰期間就已經認識了,有些還是我的學生。他們組成了一家航空公司專門承接中央情報局的空運業務,藉由在越南戰場所累積的資本後來發展成飛行多條國際航線規模極大的航空公司;不過他們的損失率也很高,許多人從此埋骨異鄉沒機會看到他們流血所建立的成果。
(圖 7-11-1) 龍保羅在曼谷的酒吧中。
1968 年底的某一天下午,我在曼谷的一間酒吧中,南國襖熱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將影子投在色彩俗豔的牆上,吊扇緩緩轉動,室內煙霧迷漫,妖嬌的酒女周旋客人之中,屋後還有喧嘩的一群人在下注比賽泰國拳。我伏在吧台上昏睡,手中還握了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
「喂!保羅!醒醒!」
「誰?唔…K?」我瞇著眼見到來人是一名身穿花襯衫蓄小鬍子身材壯碩的西方人,仔細一瞧正是中央情報局的 K 先生,我沒好氣的對他咕噥著:「你這個特務頭子…不好好待在越南,跑來曼谷幹什麼?」
「這裡不方便,我們到外面去講話。」K 先生一把將我拉出酒吧,沿途還受到一些吧女的騷擾。
我們來到湄南河邊,夕陽將佛寺華麗的金頂投影在水面,許多當地特有的狹長快艇劃過水面,船尾長長伸出的螺旋槳將影子打散。K 先生一揮手立刻有一艘靠上岸邊,我們倆登船對坐,船伕將船駛往河中央。
「航空公司的生意怎麼樣?」K 先生說。
(圖 7-11-2) K 先生與龍保羅在湄南河中的快艇上。
「都靠你們 CIA 吃飯囉!我的達柯塔三天兩頭就載著你們的游擊隊或鴉片進出柬埔寨叢林一趟,賺點喝酒錢嘛。」
「這回我們來幹票大的如何?我聽說你以前曾飛過中國新疆的羅布泊,你能提供什麼資料給我們嗎?」K 先生面露神秘的笑容。
「都是快四十年前的事了!不過,我想還是可以的。」我說。
「這麼說,你還保留有那次飛行的航空地圖囉?」
「那有什麼航空地圖,放心!我有我的辦法!到底什麼事情?」我已經按捺不住我的好奇心。
「中國在羅布泊試爆核子彈了,我們要進去探探!」K 先生低聲說道。
「噢!不!」我低下頭看著脖子上用紅線懸著的小金笛在夕陽照耀下晃呀晃地閃爍,喃喃自語道:「…天降巨火燬滅一切有生之物…預言原來是真的」
「你在說什麼?你還好吧?」
這時船到達碼頭邊,我趁機離船跳上岸。
「如果你能幫忙,美國政府會十分感謝的!」K 先生說。
我面無表情地看看他,然後轉身獨自沿著河岸走向遠方,船載著 K 先生離開。
(圖 7-11-3) C-130運輸機在廠棚中塗銷原來的美國軍徽。
我仔細一看,原來是我在重慶空軍參謀學校時的學生孫上校。
K 先生開始做任務提示:「我們這次的任務叫奇龍計劃,各位將駕駛這架無武裝的電子偵查機飛去中國境內的羅布泊空投這些偵測核子試爆的儀器。」
他掀起身旁的帆布,只見兩具電子儀器的外殼上噴著紅色斗大的中文字「不准移動!國務院」,所有的人都笑了起來。
K 先生說:「這趟任務總航程 3,100 浬,飛行時間至少 13 小時;成都有最新型的米格十九在等著你們,而你們唯一的武器就是低飛和閃躲;但目前最困難的是沒有人知道羅布泊真正的位置,飛過這條航線的人很少,能為我們所用的人就更少了!剛好我認識其中之一,所以特別請他來協助。」
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我緩緩走向前並從口袋中掏出老花眼鏡戴上仔細看他們的航圖,發現比當年我所用的精細太多,而且戰後航空電子的科技也進步很多,照理說長程導航應該是不成問題的,但我知道像戈壁沙漠羅布泊那個地區的特性,光靠這些是不夠的,我指著地圖對大家說:「從泰國到甘肅照你們現在的方法飛不成問題,但從這兒開始想要精確的找到目標,恐怕必須有我在飛機上才行!」
K 先生一聽大吃一驚連忙站起來說:「龍教官,這次任務十分的危險,我怎好讓你上飛機呢?孫上校他們都是我們在台灣挑選出來最優秀的組員,並且還送到亞利桑那州受過半年訓,你只要幫領航官在地圖上標定航線就可以了。」
(圖 7-11-4) 空頭的貨物從機尾裝入運輸機內。
我走到 K 先生面前搖搖頭說:「偏偏我的方法就是不能用航圖來標定的,K 先生!我知道你的顧慮,這樣說好了,我自己的安全自己負責,並且我在上飛機前一定把所有證件與可識別的物品都留下來,這樣即使被擊落了也不會暴露我的身份。這趟任務只有我親自在飛機上才能保證成功!」
K 先生終於同意了我的意見,但台灣飛行組的領隊孫上校對於因為多出我一個不速之客而讓總人數變成不吉利的十三人卻頗有微詞。
我說:「我們的任務叫奇龍計劃,我龍保羅就是很奇怪冒出來的那條龍,這那是不吉利?這可是好兆頭呢!」我的一番強詞奪理讓大家都笑開了才化解僵局。
台灣來的飛行組員共有十二人, 駕駛、領航、通訊三組各有三人輪班,另外則是一位機工長與兩名空投士官。他們都是從各部隊挑選出來的精英直屬於中華民國空軍總部技術情報研究組。這個單位和 34 中隊也就是所謂的「黑蝙蝠中隊」關係密切,而我和他們的上司衣復恩將軍以及前任隊長孫以晨上校很熟,所以大家一談起來立刻就很熱絡。
說到這位孫以晨隊長出身名門,人稱「壽州宰相」,皇帝老師孫家鼐的後人,他家在上海開阜豐麵粉廠與中孚銀行,小時還曾被綁票可見其富有的程度,我在上海當英國海軍情報官時就認識了他。中日戰爭時他原留在上海,後來他父親寫了封介紹信就到重慶進了軍校十八期,後來又進了航校十六期成為空軍飛行員。到了 60 年代孫以晨已經是國民黨空軍三十四中隊的上校中隊長,1964 年六月十一日他率領一架 P2V 飛機到大陸出類似的任務時在山東萊陽被中共北海艦隊航空兵擊落,全機十三個人包含兩個美國人無一人生還,我想這就是我們的孫領隊對人數這麼敏感的原因。
(圖 7-11-5) 「奇龍計畫」的C-130運輸機起飛。
五月十七日傍晚,我和所有組員登上一架由美國空軍提供,迷彩塗裝的 C-130 運輸機改裝的電子偵查機。大家穿的都是便服,也把一切證件和可辨識身份的物品都留在地面。1710 時飛機由跑道起飛,K 先生駕著吉普車在跑道上跟著飛機滑行,飛機快速移動的黑影掠過跑道頭,在夕陽餘輝中昂然起飛往緬甸方向飛去。
在駕駛艙內,孫上校坐在機長的位置:「進入大陸前保持速度二百四十節、高度四萬呎!」
副駕駛跟著複述:「二百四十節、高度四萬呎!」
相對於駕駛艙的緊張,這時的我卻在後面貨艙內被一群沒有在執勤的機員圍著問東問西:「龍教官您到底是洋人還是中國人呀?」
「我父親詹姆士·德芮肯男爵以前是英國駐天津的領事,我母親是西域樓蘭國的公主.....」
我開始講故事,中國機員們聽了個個面露驚奇表情。
我們在晚間七點左右進入中國領空,高度也隨即降到二萬四千英尺以下。在經過雲南邊境時突然發現地面雷達掃描到我們,而成都附近就駐有米格十九殲擊機,如果他們起飛攔截那我們生還的機率就很小了,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共軍方面卻沒有什麼反應,大家終於鬆了一口氣。
(圖 7-11-6) 川著便服的組員在C-1302k7機艙內。
在漫長的夜間飛行途中起初都由他們的領航官負責,直到晚間八點左右接近甘肅時我才開始觀察地型與比對航圖做了一些修正,不久地面出現整片荒漠,所有可以參考的地標都不見了,雖然機上有最新的羅蘭無線電與慣性導航等各種儀器,但以這麼遠的航程大家都不敢完全相信它的準確度。
這時領航官馮少校由駕駛艙來到我面前:「機長請您過去,我們快到甘肅了。」
好戲要上場了!我來到前艙觀察地型與比對航圖,看看手錶見指針指著晚上八點正。前方地面是整片荒漠, 所有可以參考的地標都沒有,這時領航官回頭望望我,我要所有的人開始注意地面,然後自己跑到機尾要求打開空投門探身向外,掏出懸在頸項上的小金笛一吹。
一陣尖而長的笛音在黑夜的天空中迴盪並產生共鳴,不久遠處漆黑一片的地面隱約有波浪開始以同心圓方向往四周擴散,當強大的震波撞擊飛機時竟把我給震出機外,幸好被腰間的安全索拉住拖在機尾飄浮,機員們面面相歔不知所措,我指著地面向機艙內的空投士官大聲喊道:「快把貨物投在那個圓心裡,不要飛過頭了!」
機長按下訊號燈與警鈴,機艙尾的兩名空投士官立刻將兩部儀器推下空投板,被拖在機尾的我此時還得左閃右躲以免被它們撞到,直到空投完畢才被拉回機內,這時空投士官拿來一杯熱咖啡給我說:「方才可真險!怎麼會這樣呢?」
(圖 7-11-7) 龍保羅被拖出機外。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它吸收了原子彈爆炸的能量吧?」
我下意識摸摸胸前,發現我的小金笛不知什麼時候竟然不見了,難道方才掉在羅布泊?也許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讓它回歸樓蘭吧?
五月十八日清晨我們接近泰國時,發現航儀與油錶都失靈了,機長臨時決定降落在清邁國際機場,K 先生等人接到訊息連忙從塔克里基地搭飛機趕來迎接,飛機一降落 K 先生直接在跑道頭就把我帶走了,我和台灣飛行組員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希望他們都健在安好。
在吉普車上 K 先生說:「幹得好!保羅,我們的監測站已經收到傳來的訊號了。」
我聽了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參與「奇龍計劃」這件事完全由 K 先生主導,台灣方面一定不知道我在這次任務中所扮演的角色,我甚至懷疑連 CIA 總部都不一定知道呢!
1969 年底我又奉召自越返台,台北站長約我在一個隱密的招待所見面,在座有一位我認識多年的國民黨空軍飛行員王光復,當時他已自台灣空軍以中將官階退伍。
(圖 7-11-8) 計畫從海南島搶救劉少奇夫婦離開的秘密會議。
王光復有一個台灣鮮為人知的身份,那就是他的妹妹王光美嫁給了中共國家主席劉少奇,也就是說他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元首的小舅子,這使得他在國民黨軍中的地位十分尷尬,只好早早辦理退伍。
說到王光美讓我回憶起當年馬歇爾北平軍調會的時代,那是 1946 年,當時她剛自輔仁大學研究所畢業,擔任中共方面代表的翻譯。王光美氣質出眾,是我自林徽因之後僅見的才女與美女,在北平那段期間我們曾經有一段似有若無的感情,軍調會結束後她奔赴延安,後來成了劉少奇的夫人。
王光復帶來一個非常勁爆的消息,據國民黨情報單位偵知,被鬥垮的中共國家主席劉少奇現正被監禁在海南島,蔣經國希望美國提供海空協助,由台灣派突擊隊將他搶救出來。
說來十分吊詭,不過幾年前台灣還曾派出特務利用劉少奇訪問柬埔寨的機會,在通往機場的道路上挖掘地道埋設炸彈想要刺殺他呢,最後事機敗露,幾十名台灣特務被捕。現劉少奇在文革中垮台被囚禁,如果能夠將他救出送往台灣,這將成為蔣介石最好的宣傳工具,因為劉少奇可是貨真價實的中共國家元首呢!
「為什麼找我?我已經離開中情局了呀!」我狐疑地看著站長說。
「這件事中情局是不方便直接出面的,但如果是民用飛機,那就比較可行。」站長說:「這件事是蔣經國直接和上級談的,王將軍負責說服他妹妹與妹夫出走,我們則組織兩架民航飛機負責接運,你在這方面最有經驗,是我們的不二人選。」
「這太異想天開了吧!」我高聲抗議。不過這種事我年輕時還真幹過不少次,包括 1928 年偷運安娜史塔西雅公主離滬潛赴美國,與在 1932 年從香港搶救胡志明並用「中國珍珠號」飛機偷運到上海,這一回好像也不見得比上次困難,至少自己不用站到第一線救人。
但我有點懷疑這個情報的真實性,第二天來到台北站開會,發現我們自己掌握的情報中並沒有任何證據指出劉少奇現身在海南島,這事看來有點蹊蹺。
「國民黨的情報是靠不住的!為了拖美國人下水,他們什麼話都講得出來。」我向站長表達看法:「這件事若沒有我們自己的情報複核,風險十分大。」
不久中情局的情報傳來,劉少奇是被關在河南,海南島顯然是中共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意在誘捕國民黨與中情局的特務。這招在 50 年代初期就曾用過一次,一個被捕的間諜發信要求接運,兩個我 CIA 的同事從日本飛往中國東北,當飛機進入伏擊圈後立刻被擊落,兩人被俘關押到七十年代中美關係正常化後才被釋放,整個人生的黃金歲月都消耗在中國的集中營裡。
這次幸好我們尚未出動任務就取消,否則大家都可能成為中共的階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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