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紫水晶事件

1949 年初,節節勝利的共軍已逼近長江邊,對國民黨的首都南京與長江航道構成威脅,當時英國大使館要求皇家海軍派艦一艘駐守南京下關江面,用意是在萬一必須撤僑時以為因應,上海方面就派了一艘護航驅逐艦「伙伴」號(HMS Consort)前來。

身為英國駐華的海軍情報頭子,我對此安排頗有意見,因為我瞭解二戰後中國人的心情,在 1942年西方列強主動宣佈廢除對華不平等條約時,理論上內河航行權也一併被廢除了,現在在長江中突然橫陳一艘英國軍艦,名義上是保僑,看在反西方情緒高漲的共軍眼中,那是西方帝國主義復辟與國民黨勾結阻撓共軍渡江,這一定會惹來大麻煩的。

除了從瞭解中國人的角度,從海軍專業來說大使館也忽略了在不能保證江北岸軍事優勢的條件下派艦溯江來京是很危險的,因為軍艦在狹窄的江中難以迴旋躲避,如果發生衝突,很可能被共軍砲火所傷。更嚴重的是若共軍封鎖了長江,可能連船帶人被俘虜,皇家海軍可丟不起這個臉!

(圖 6-8-1) 共軍在1949年四月二十一日開始發動渡江戰役,宣布封鎖南京附近江面,英國軍艦在這個時候闖入,無異火上加油。

當時美國已主動將艦隻全部撤出長江,這使我嗅到一股不尋常的味道,美國似乎對新中國政權開始拋媚眼了。我原來以為美國因為支持蔣介石內戰,一定不為中國共產黨接受,英國就可趁機取而代之,回復從前老大哥的地位;但若眼前對派艦入長江的事沒有處理好,可能帝國主義的帽子又被拋回來而讓美國漁翁得利。

我向大使館表達了我的憂慮希望將這艘軍艦撤回上海,並且在沒有我的同意下不得擅自開入長江,大使館瞭解我的顧慮後同意撤回「伙伴」號。就在這時我奉派到香港處理收回「靈甫」號的事,想不到趁我不在上海的時候,另一艘護航驅逐艦「紫水晶」號(HMS Amethyst) 以換防的名義強行上駛,在鎮江與共軍發生砲戰並被擊中擱淺,這就是震驚世界的「紫水晶號事件」。

這件事會發生完全要怪「紫水晶」號的艦長斯金勒少校(Lieutenant Commander Bernard Skinner),因為他在聽到共軍封江命令後故意帶艦衝破封鎖線挑釁,結果在抵達南京前一站的鎮江被共軍砲火擊中多處,造成十七死,廿傷的後果,冒進的斯金勒少校自己也陣亡了。「伙伴」號聞訊由南京泊地趕來支援,同樣受到共軍猛烈砲擊,造成十死十二傷包含艦長,最後蹣跚地駛往上海基地。

事件發生後遠東艦隊不思透過外交途徑解決,艦隊副司令梅登中將(Vice-Admiral Alexander Madden)復於廿一日一早親率旗艦「倫敦」號重巡洋艦與「黑天鵝」號護航驅逐艦闖入長江到現場企圖救援「紫水晶」號,這等於是火上加油,當場又爆發了更大規模的砲戰。光是「倫敦」號上當天就有十五人陣亡,十三人受傷包含「倫敦」艦長卡扎勒上校(Captain P.G.L. Cazalet)與梅登中將在內,「黑天鵝」號則負傷七人。

(圖 6-8-2) 「倫敦」號重巡洋艦率「黑天鵝」號護航驅逐艦闖入長江到現場企圖救援「紫水晶」號,被共軍火砲擊傷。

滿身彈孔的「倫敦」號與「黑天鵝」號狼狽地逃回上海,留下「紫水晶」號仍然留在原地。這時皇家海軍遠東艦隊總司令白靈德上將(Admiral Sir Eric James Patrick Brind)也從倫敦趕來處理善後,這一天正是共軍開始渡江進攻南京的日子。

我覺得有必要趕到現場瞭解狀況,但當時英國艦艇已經沒有人敢上駛,這時從香港調來一架皇家空軍的桑德蘭(Sunderland)式水上飛機想要把醫藥品送上「紫水晶」號並把傷患接運出來,我搭乘這架飛機飛往現場但中途又被梅登中將叫回上海,原因是太危險了。

(圖 6-8-3) 一架皇家空軍的桑德蘭(Sunderland)式水上飛機想要把醫藥品送上「紫水晶」號並把傷患接運出來

我別無他法,只好駕駛自己的「中國珍珠 II 號」沿江先飛往南京再找船隻順流而下希望能到達鎮江,從上海到南京沿途俯瞰到處烽煙,共軍以帆船木筏各種工具在好幾個渡口蜂擁過江。在經過鎮江上空時,我終於看到「紫水晶」號擱淺在南岸江邊的沙灘旁,共軍砲兵陣地就在江北的岸邊。

當飛機在南京明故宮機場降落時現場一片混亂,逃難的民眾圍繞甚至攀附在飛機上讓飛機無法起飛,國民黨軍隊在機場內到處爆破修護廠棚與無法飛離的飛機,但我早已想到這一點,來的時候帶了個副駕駛隨行,令他等我一下機馬上將飛機飛回上海。

我跳下機後望了望四周,發現機場內外到處都是拋棄的汽車,我隨意跳上一輛無主的軍用吉普開往大使館,這時的南京已陷入無政府狀態,沿路都是如喪家之犬的難民與打家劫舍的散兵游勇。我飛車到達靠江邊的大使館前,高高的台階上兩旁已堆起沙包,幾名英軍架起一挺機關槍凝視著下方。

施諦文大使(Ralph Stevenson)親自接見我,並把這幾天南京的情況告訴我。他說了一件相當弔詭的事,當時以孫科為閣揆的國民黨政府已遷往廣州,但美國大使司徒雷登(John Leighton Stuart)卻未跟隨南下,反倒是史達林下令蘇聯大使館跟隨孫科遷到廣州。這是很不尋常的事,施諦文大使說他得到情報聽說司徒雷登以專機待修為理由賴在南京不走,可能企圖與共產黨接觸談判,大使問我在這件事上情報組能做些什麼?

我在 1944 年於倫敦 MI6 總部的簡報會中曾提到為了保有香港必須與新中國政府發展較正常的關係,1945 年我也曾在重慶親自與毛澤東談過,我有理由相信這些觀念應該已經對雙方高層產生了影響。我也曾預言美國因支持蔣介石打內戰,一定會被共產黨列為頭號敵人,在新中國是找不到機會的。

但那位在杭州出生的傳教士,前燕京大學校長,現任的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先生似乎並不這麼認為,儘管 1948 年底美國駐瀋陽的總領事華德(Augus I Ward)就被中共以間諜罪名拘禁至今,釀成當時著名的「華德事件」(The Ward case)。

問題在於當時中國共產黨的立場是不承認所有西方國家在華使領館人員的外交地位,只把他們當一般外僑看待,為的是避免因延續國民黨政府的外交關係,連帶產生承認國民黨政府對西方國家所做各種不平等條約承諾的印象。 所以我瞭解對共黨新政權只能派新人重新建立外交關係,不能讓舊館延續,美國搞不清楚這個原則,所以處處碰壁。

(圖 6-8-4) 司徒雷登大使留在南京希望能與共產黨談判外交關係,卻因遭到共軍羞辱之事傳回華府,而被限期回國。

「關於司徒雷登的問題,請大使容讓我思考後再回答,但目前我得先處理紫水晶號的事。」我對施諦文大使說:「艦長斯金勒少校已經殉職,我想調大使館的海軍副武官克倫斯少校(John S.Kerans)代理該艦艦長,並擔任與共軍談判的窗口,請閣下同意。」

其實我對司徒雷登的問題已經有了想法,但這個想法實在不適合在大使面前提出,因為這有點下三濫,不符合大英帝國的紳士形象。我的計劃是找些黑社會的打手假扮共軍士兵羞辱他一番,再把消息傳到美國讓國會中右派議員的反共情緒發酵,也許他們就會主動撤出中國了。

我專注於「紫水晶」號卻把這件事給忘了,後來的發展居然正如我所料,只是不必假我之手。四月廿五日一小股共軍誤闖入南京美國大使館,與司徒雷登發生言語衝突,美國大使館本來對此保持低調不願宣揚怕壞了大事,我卻抓到機會透過上海的國際媒體加油添醋地把消息傳回美國,美國國會大嘩,右派議員如麥卡錫(Joseph Raymond McCarthy)者強力要求國務院下令司徒雷登立刻回國不得與中共政權有任何接觸,華盛頓與北京建立正常外交關係的時程因此被推延了足足卅年,司徒雷登想當美國駐中華人民共和國首任大使的願望就此幻滅。

我與副武官克倫斯少校於廿三日一早從大使館開車到下關碼頭希望找到船可以開往鎮江「紫水晶」號擱淺處,但這時根本找不到任何船隻,原來為了防止共軍渡江徵用,國民黨早已將所有的民船全部藏到三岔河裡去了。正在發愁時一輛吉普車開來, 車上是國民黨海軍第二艦隊少將司令林遵。

(圖 6-8-5) 第二艦隊艦艇雲集南京江面。

林遵也是我在皇家海校的中國同學,1944 年他自駐美海軍武官任上成為中國政府自美國接收八艘軍艦率隊回國的艦隊司令,紅極一時。但由於他是屬於閩系,桂永清上台後就被冷凍起來。1949年共軍即將渡江前夕突然被桂永清解凍並委以海防第二艦隊司令的重任,防守從南京到上海的長江防線。

「龍上校?你在這兒幹什麼?」林遵讓吉普車駕駛把車停住。

「老同學, 有便船可以搭嗎?」

林遵遲疑了一下,回答說:「上來吧,先進基地再說!」

於是我和克倫斯少校擠上他的吉普車後座一起進了下關碼頭,看見「永嘉」號掃雷艦泊在岸邊、上面飄著林遵的少將旗。

在車上我告訴林遵說我急著要去鎮江「紫水晶」號的泊地,希望能有便船可搭。

「請不要誤會,今天我艦有重要任務在身實在不便,但可派一艘砲艇送你去。」林遵說。

「那就感激不盡了!」我回答說。

在等參謀派艇的同時,林遵告訴我他剛自海軍總部面見桂永清回來,桂永清已經在今晨搭飛機逃到上海去了,臨行前桂要他率領所有艦隻衝破共軍封鎖去上海,桂還說那怕只帶出一艘也要保薦他為中將副總司令,並請蔣介石頒他最高榮譽的青天白日勳章。

「呸!」他往江中吐口水說:「我拜託他來領導艦隊衝出去,他竟然拒絕,自己先坐飛機跑了,這種老闆還能跟嗎?」

我心中起了疑,他不是和我一樣要往下游去嗎?為什麼不肯讓我搭艦而要另派砲艇呢?這時一艘小砲艇靠岸,我和克倫斯就向林遵謝別登艇往下游而去。

這是一艘戰後接收自日本軍的 25 噸級內河巡邏艇,吃水很淺速度倒還蠻快的。艇上前後有好幾艇機關槍,水兵們緊張兮兮地瞄準著對岸。這也難怪,共軍已經開始渡江,只要一發砲彈就可掀翻這艘小砲艇。

砲艇到了快接近「紫水晶」號的地方就不肯再前進,我與克倫斯只好登岸步行到離「紫水晶」號最近的岸邊,艦上早已看見我們來到,放下小艇過來載我們登艦,我登艦後立刻召集全體留艦官兵宣佈克倫斯少校為代理艦長,現在「紫水晶」號終於有領導中心了。

我把艦上情況大概做一瞭解後打算在第二天一早循陸路回上海,當天深夜江上又砲火大作,我以為對岸共軍又在向本艦射擊了,我與艦長登上艦橋時值更官說剛才有一群中國軍艦自上游往下高速通過,與岸上共軍交火。

「大概是林遵的艦隊突圍了吧!」我向克倫斯艦長說。

(圖 6-8-6) 陳慶堃少校率領「永嘉」等艦離開投共的第二艦隊突圍。

我回到上海以後才知道林遵已經在廿三日我與他見面後不久率領第二艦隊投共了,當晚通過「紫水晶」號旁與共軍交火的的是包含「永嘉」號等少數幾艘不肯投共的艦艇正突圍往上海。

(圖 6-8-7) 陳慶堃少校率領「永嘉艦」冒共軍激烈炮火突圍。

林遵圖謀投共應該已久,他初任海防第二艦隊司令時便以守護京磯防線太長兵力不足為理由向桂永清要求把許多原屬第一艦隊與江防艦隊的多艘艦隻調入旗下,這使得中國當時絕大部份的艦艇都歸他掌握,目的是為了讓更多的國民黨艦艇隨他投共。

廿三日晨林遵與我在下關碼頭見面後不久就登上「永嘉」艦召集艦長會議並宣佈投共,接著他轉往旗艦「惠安」,不料「永嘉艦」利用他離艦忘了降少將司令旗的機會起錨下駛,一些原已同意投共的艦艇不明就裡以為司令改變主意而跟隨,因此部份艦艇脫離艦隊突圍來到上海。 林遵這個人優柔寡斷,遇到狀況就不知所措,竟任由各艦離去未加攔阻。

情報組立刻統計出數字,突圍到上海的包含「永嘉」、「永修」、「永定」等三艘美援掃雷艦,「美亨」號美援中型登陸艦與日本賠償的「武陵」號運輸艦,此外老砲艦「永績」與美製坦克登陸艦改裝的修理艦「興安」號途中被共軍砲火擊毀,就在他們到達上海的前一刻「逸仙」與「信陽」兩艦亦自江陰另行突圍抵滬。

隨林遵投共的有「惠安」、「吉安」等二艘日本賠償的海防艦,「安東」、「江犀」、「太原」等三艘日本投降接收的江防砲艦,「美盛」、「聯光」等二艘美援登陸艦,「楚同」、「永綏」等二艘舊式砲艦一共九艘軍艦,砲艇巡邏艇登陸艇等共十六艘,官兵一千二百多人,後來有六艘軍艦被國民黨飛機炸沉。

整支艦隊叛逃在世界海軍歷史中可說絕無僅有的案例,在兩個月前才因「重慶」艦叛逃被撤職留任的桂永清這一回更是灰頭土臉到了極點,幸好幾艘軍艦突圍來歸,桂永清便以此大作文章,帶頭的「永嘉」艦長陳慶堃少校也因此獲得蔣介石頒發國民黨最高榮譽的青天白日勳章。我想這一枚勳章可能本來是要頒給林遵的吧?

(圖 6-8-8) 「逸仙」與「信陽」兩艦被扣留在江陰砲台前不敢移動。

我回上海時曾經去吳淞拜訪過這一支被西方媒體稱做是「鞭炮艦隊」的小艦隊,我詳細問了他們突圍的過程,因為我正為拯救「紫水晶」號出險傷腦筋,希望從「鞭炮艦隊」找到靈感。

前面提到「逸仙」與「信陽」兩艦,那艘「逸仙」艦就是戰後我替中國政府從日本廢船堆中找回來完璧歸趙的,當時的艦長是宋長志中校,宋也是青島系沈鴻烈的門生。林遵蘊釀叛變時「逸仙」與「信陽」兩艦正泊在江陰,適逢江陰砲台叛變,要塞巨砲指著兩艦要脅投降,宋長志無奈只好升起白旗詐降,到了傍晚利用移錨位的機會突然開動駛離,連夜衝往上海。

「逸仙」與「信陽」是主力大艦,宋長志的功勞當不下於陳慶堃,但掛白旗這件事引起極大的議論,因此他就與青天白日勳章無緣了。雖然這個陰影一直跟隨宋一生,但之後他的官運倒也亨通,一路做到台灣海軍總司令、參謀總長、 國防部長,成為國民黨海軍爬此高位的第一人,似乎未受白旗事件的影響。

我在循陸路回上海途中曾經過江陰砲臺,當時已是二十四日晚,砲臺在兩天前已經為共軍佔領,「逸仙」與「信陽」也在二十二日晚脫困離開泊地前往上海,我是夾在難民中趁隙通過。宋長志掛白旗的事到八十年代竟又被舊事重提幾成政治風暴,容後再述。

(圖 6-8-9) 「永興艦」發生叛變事件,雙方再艦艏尾用槍砲對射。

(圖 6-8-10) 上海特種警察在「永興艦」艙壁鑽孔把煤氣灌入毒死全部叛變者。

一個多星期之後的五月一日,又一艘國民黨海軍艦艇「永興」在江蘇太倉叛變,叛徒佔領艦橋,脅迫艦長陸維源中校將船開往東北投共,陸不答應被槍殺,臨死的慘叫聲透過艦上廣播系統引起其他官兵激憤,他們利用艙底通道從艦尾鑽出,調轉後甲板的40mm的炮口向艦橋猛烈射擊,一名叛徒在艦橋中被擊斃,另一名跳水逃逸被艦上水兵以衝鋒槍掃射死亡,剩下的三名叛變者把自己關在電訊室內,船被拖回上海由特種警察在艙壁鑽孔把煤氣灌入毒死全部叛變者。

「永興艦」是林遵自美國接收回來的「八艦」之一,是鐵殼掃雷艦(AM)拆除艦尾的掃雷設備加裝火炮,做為巡邏艦使用,當年自美國接回的有兩艘,另一艘是「永泰」。

叛變事件過後,「永興艦」被桂永清改名為「維源」以紀念被害的陸維源艦長,1958 年金門砲戰時我還上過那艘船。

國民黨海軍的叛變事件持續整個1949年,一直到雙方隔台灣海峽對峙才稍止。由於不斷的發生叛艦事件,桂永清在海軍中發起了瘋狂的血腥整肅,為即將落日的國民黨政權抹上一片血腥的紅色。

時間從四月進入五月,「紫水晶」號仍然擱淺在鎮江,天氣愈來愈熱, 艦上補給品存量日益減少,留守官兵的日子愈來愈難過。五月廿七日共軍解放上海,整個長江下游到出海口的航道都已被共軍控制,「紫水晶」號就算能逃離現場沿途仍然可能會被共軍砲擊截停,脫困的希望看來十分渺茫。

我始終不覺得共產黨會為了「紫水晶」號與英國絕裂,但雙方都有面子問題。對皇家海軍來說,一艘「陛下的船」被包圍繳械那是絕不可忍受的,萬不得以只好自己炸沉,人員被關進俘虜營, 但這就意味著雙方瀕臨戰爭狀態,香港地位馬上岌岌可危。

對中共來說,一艘侵略領土還開砲打死不少解放軍戰士的帝國主義軍艦,既不認錯亦不道歉就這麼放她離去, 對廣大民眾如何交代? 但他們即將在北京建國,很期望像英國這樣的西方主流國家能予承認建交,若為了一艘誤闖的軍艦而破局,實不上算。

那怎麼辦呢? 遇到這類問題我習慣把命題與答案寫在一張紙的兩邊,然後用鉛筆將它們一一連結,看看之間的交集與因果關係。這時我看出一個空窗區,那就是「紫水晶」號不能被俘、不能自毀、不能大搖大擺離開、但卻沒有人說不可「偷偷開溜」,這時我想起之前宋長志的「逸仙」艦利用傍晚移錨位脫逃的例子!

夜間偷偷開溜,解放軍砲兵就可以裝做沒看到,對社會就有了交待。皇家海軍收回了軍艦與人員,面子裡子都保住。雙方找到下台階,這事就船過水無痕了。這是東方式的解決方式,不是凡事都要上法庭講證據,辯個一清二楚的西方人所能理解的。

我向艦隊提出趁夜逃跑的建議,但遭到白靈德上將與梅登中將等的強烈反對:「這太有損皇家海軍的顏面了!這不等於承認自己有錯了?」

「就算晚上脫逃成功,到上海也差不多天亮了,長江口砲台一轟還不一樣完蛋?」

白靈德上將甚至熱血沸騰地表示打算親自坐鎮艦上與中共談判,如果達不成協議就強行開航,艦毀人亡在所不惜;海軍部知道後禁止了他的行動。

我一轉念,如果這件事是由艦隊高層主導,共軍的面子可能掛不住認為這是倫敦的陰謀,唯有定義成是現場指揮官的臨時起意才能避免後遺症。我決定不理會艦隊,私下以密電通知代理艦長克倫斯少校暗中準備,見機而行。由於克倫斯少校原來是大使館武官而非艦隊的軍官,與我關係比較接近,所以我還算有影響力。

克倫斯少校回電給我,說共軍剛剛通知同意「紫水晶」號自下關英國海軍油庫提領五十六噸的燃油補給,我大吃一驚不知這是怎麼一回事,但我隱約感覺我的猜測是正確的。這時我想起 1945年九月廿七日與毛澤東在重慶會面時,周恩來曾給我一個秘密聯絡的聯絡方式,我立刻發出電報,果然不久就接到回音。

發來的是一首李白的唐詩:「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這是什麼意思?不過好像意有所指,我於是通知克倫斯準備。

(圖 6-8-11) 「紫水晶」利用颱風夜晚,並以路過的「江陵解放號」為掩護逃跑。

七月卅日颱風來襲,當晚九時克倫斯下令悄悄開動主機起錨,利用剛好路過的一艘客輪「江陵解放號」為掩護偷偷駛離,岸上共軍砲兵發現後只象徵式的開了幾砲,「紫水晶」號利用順流往下速度快的優勢轉瞬間脫離現場,沿途共軍似乎有所默契都未加以阻撓追擊,「紫水晶」號一路往下自崇明島北口衝出長江進入公海,與遠東艦隊其他艦隻會合南駛香港,拖延三個多月的「紫水晶號事件」終於落幕。

「江陵解放」號?還真巧呀!

「紫水晶」號脫困的消息傳回倫敦,英國舉國欣喜若狂,我想中共當局也鬆了一口氣,因為以這種偷逃方式離開的確是解決僵局的最上上之策,否則「紫水晶」號無論是自己炸毀,被共軍火炮擊毀或是被共軍俘虜,都將影響雙方建立正常外交關係。

倫敦方面決定把「紫水晶」號的脫逃定調為代理艦長克倫斯少校個人的決策,這就讓英國政府與皇家海軍可以置身事外。中共當局也極有默契的不再追究,雙方對賠償道歉一事絕口不提,一場驚天動地的大事就這麼解決了。1950 年一月六日,英國如原先計劃宣佈承認中國新政府並派出代辦建立外交關係。

整個「紫水晶號事件」英國海軍共有四十五個人陣亡,一人失蹤,九十三人受傷,成為二戰後英國海軍傷亡最大的單一事件。部份死者包括「紫水晶」號艦長斯金勒少校海葬,有廿三人葬在上海的墓園,典禮當天我亦在場。

「紫水晶號事件」被英國政府宣揚為英雄事件,希望為二戰後大英帝國低迷的氣氛帶來振奮人心的效果。「紫水晶」從香港開回母國沿途都受到當地英國僑民的熱烈歡迎。英國的電影製片商也決定拍攝「紫水晶號事件」的電影,「紫水晶」回到英國後就投入拍攝工作,功勳艦本尊扮演自己是很好的賣點,不料拍攝時特效用的炸藥裝置過量,造成艦身結構受損,電影拍完就只能退役了。


七、 大叛艦目錄九、 上海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