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上海別離

(圖 6-9-1) 金圓券崩潰,中國銀行前擠兌人群發生衝突,軍警出動裝甲車鎮壓。

1949 年初,整個中國的經濟已經陷入崩潰的地步。自去年八月起國民黨政府下令禁止私人持有黃金、白銀、外幣,並強迫於九月卅日前向銀行兌換金圓券,否則沒收,並且以行政命令強迫凍結物價,蔣介石並親自派他的兒子蔣經國來上海「打老虎」,亦即監督物價,抓出屯積居奇的商人。

然而國民黨政府對於金圓券的發行並沒有嚴格的總量管制,隨著軍事的失利與美援的停止,國民黨政府更是加緊大量印製金圓券以支應浩大的財政開支,發行量竟達到當初的廿四萬倍因此造成嚴重的通貨膨脹,金圓券貶值至少兩萬倍,物價一日三漲早晚不同,民眾手中的金圓券變成了一堆廢紙。

蔣經國來上海希望恢復人民對金圓券的信心,連續槍斃了好幾個屯積居奇的商人,但經濟事務畢竟是無法用這種蠻幹的手段能解決,尤其碰上連他也撼動不了的譬如杜月笙的兒子子杜維屏,孔祥熙的兒子孔令侃等人時,就形成了雙重標準,當蔣經國被宋美齡叫去南京逼迫他釋放孔令侃時就等於宣告「打老虎」的行動全面失敗,蔣經國也在十月底黯然辭職。

受金圓券影響最大的是軍公教人員及城市居民與中產階級,這些人本來是支持國民黨的基礎,金圓券讓他們破產後對國民黨完全喪失信任,這是造成國民黨政權在中國大陸快速崩潰的重要原因。

五月三日, 我正忙於處理「紫水晶」號的事情時,不知不覺共軍已佔領了上海市南方的杭州,對上海完成了合圍。此時的上海市民雖然苦於通貨膨脹而不得不用一麻袋幾千萬元的金圓券買一袋麵粉,但對戰爭的逼近已經麻木不仁,足球場正進行決賽觀眾萬頭鑽動,燈紅酒綠的舞廳仍然夜夜笙歌,一直到廿六日晚畫下休止符。

上海市有錢的人能跑的早就跑光了,有辦法的可以到美國、歐洲、澳大利亞,其次的能去香港、台灣也好,跑不掉的也只好認命,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對 1945 年五月上海的社會輿情觀察報告就是這麼寫的。我覺得我們可能真是到了必須關燈離去永遠告別的時候了,但在 1941 年時我並沒有這樣的感覺。

(圖 6-9-2) 海關兩艘棄置於上海的美製掃雷艦,被海軍派「營口艦」拖往台灣整修重新服役交給海軍,最後黃浦江上大船絕跡。

我每天看著裝滿人與貨物的大小船隻川流不息地從我窗前的黃埔江開過,有些明顯超載或是不適合越洋使用的江船都被國民黨軍隊徵用,為的是趕在上海陷落之前儘快運出更多的物資到台灣,但碼頭上仍然擠滿了貨物與逃難的人,似乎永遠都運不完似的。五月初的某一天,浦東方向傳來砲聲,解放軍終於兵臨城下了。

很多人都不瞭解上海市為何如此快解放,不久之前國民黨守將湯恩伯才公開宣稱上海的防禦工事如銅牆鐵壁,廿萬精銳部隊加上海、空軍支援,物資糧食充足,守個半年也沒有問題,怎麼還不到一個月就易手了呢?

其實蔣介石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死守上海,甚至連首都南京都在放棄之列。蔣介石在淮海之役後很清楚他的陸軍無法在無險可守的京滬之間戰勝共軍,唯有退到海峽彼岸的台灣讓沒有海軍的共軍望洋興嘆才是最安全之道,在這一點上蔣介石還是頗有遠見的。

蔣介石下野後代總統李宗仁就看不清這一點,頻頻向已下野卻還控制著軍隊的蔣介石要求增兵守衛南京,當時國民黨剩下的兵力都由蔣的愛將湯恩伯掌握集中在上海四周佈防,李宗仁向湯恩伯討救兵保護首都,接受蔣密令的湯竟對代總統的命令置之不理,隨即南京在共軍渡江三日內被完全解放。

(圖 6-9-3) 成為湯恩伯上海保衛戰指揮部的招商局「錫麟輪」。

但蔣介石並不是真的想要防守上海,那只是幌子,他要的其實是上海的物資,湯恩伯重兵存在的目的只是保證這些物資能安全運出,等黃金、白銀、故宮國寶、機具原料都一船船運往台灣後,就丟下一個每天要餵飽幾百萬人吃飯的大都市給共產黨去焦頭爛額。

我們由湯恩伯將指揮部設在一艘招商局的「錫麟輪」上可知這是隨時想逃跑而非堅守的心態。「錫麟輪」原來是加拿大的「城堡級」巡邏艦HMS Hedingham Castle,戰後被招商局買入做為快速客船使用,上海戰役時被湯恩伯總部徵用,之後隨船到廈門繼續打今夏保衛戰,還將鼓浪嶼存放的黃金運往台灣。「錫麟輪」與其姊妹船「秋瑾輪」在撤往台灣後被海軍接收,加裝火炮恢復原巡邏艦的身分。

國民黨部隊約有五萬人在廿七日共軍進城前搭船逃離上海,其餘十餘萬人全部被殲滅或俘虜。國民黨走之前把可以帶得動的東西都運走了,帶不走的就大肆破壞,像外灘前的黃浦江上就有三艘中國油輪公司的油輪鑿沉在我的窗口下阻塞航道。

由於中共不承認所有西方國家的使領館地位,連帶使我的工作受到極大影響,在共軍進城後這兒顯然已經不安全,我決定先撤往香港觀望一段時間。

五月廿六日我駕駛自己的「中國珍珠 II 號」機飛往香港,在啟德機場降落時看到幾十架中航與央航的飛機塞滿停機坪四周,這才發現兩家航空公司的飛機早就撤往香港了。中航與央航這兩家是當時中國最主要的航空公司,規模遠超過陳納德的民航空運隊,中航是由國民政府交通部與美國泛美航空合資的中國航空,央航則是改制於戰前國民政府交通部與德國合營的歐亞航空,二戰時由中方接管德方股份改為國營,改名為中央航空。

兩家航空公司在 1948 年底時市場佔有率約有八成近九成,旗下擁有近一百架各式飛機,空勤與地勤人員總共近七千人,以上海為基地;實力遠超過陳納德的民航空運隊。但從 1948 年起因大陸航線逐漸失去,中航與央航陸續將數十架飛機從上海移至香港以避戰禍。

1949 年十一月九日,中航總經理劉敬宜及央航總經理陳卓林指揮十二架飛機從香港啟德機場起飛前往中國大陸,其中一架飛抵北京其它飛機飛抵天津。飛機到達時受到中共官員的熱烈歡迎,而兩航在香港及海外的辦事處員工亦發表聲明投共並陸續回到中國大陸,這就是當年著名的「兩航事件」。

(圖 6-9-4) 「兩航事件」發生在香港。

事件發生後兩航在香港尚遺留數十架飛機,國民黨為防止遺留的飛機被英國方面移交給中共讓其可以利用這些飛機渡海攻擊台灣,立刻以中華民國政府交通部名義緊急派人接任兩家航空公司的總經理,但由於事發後不久英國政府就已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國民黨政權的這項任命是否合法受到質疑。

這時蔣介石打出另一張底牌,偷偷將飛機賣給陳納德在美國成立的民航公司而成為美國人的財產,並由陳納德出面來打官司。打從一開始這就是一件政治敏感性特別高的案件,牽動著英國、美國、中國、台灣四方面,因此這也變成我們情報組必須關注的事,加上我與陳納德本人熟識,所以上級特別依賴我的情報。

陳納德來港時多會與我見面,我猜英國政府並不想把這批飛機交還北京,因為當時韓戰已經爆發而英國已經派兵參戰。其次我也不相信英國政府敢不買美國人的帳,雖然當時香港法院已經判決陳納德敗訴,但我認為這是基於香港政府本身的考量,而我相信這麼高政治敏感度的事最後還是要由倫敦方面裁決,因此我要陳納德放心。

這件事最後到了英國皇帝那兒,而皇帝所倚重的顧問正好就是家父。

「這批飛機依法不是應該歸還中國新政權嗎,德芮肯男爵?」

「啟稟陛下,如果真要依法,我們在大英博物館裡的很多東西都得送還中國了!」

聽到家父如此回答,皇帝終於決定推翻香港法院的判決。

最後倫敦樞密院終審判決,將該批飛機判歸陳納德的民航空運公司所有,中共建立渡海攻擊台灣空運能量的企圖受到打擊,不過這批飛機經過長時間的日曬雨淋,堪用的也不多了,後來由美國派了一艘航空母艦來香港把剩下的飛機都載回美國。

陳納德的民航空運公司後來賣給了中央情報局,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成為台灣唯一的航空公司,我也曾擔任過他的飛行員,一直到民航公司結束台灣業務後。陳納德有生之年並不知道我和家父在兩航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

我從五月底離開上海後仍不時搭艦回到長江口附近待命,一方面需要與「紫水晶」號聯繫安排出走事宜,另一方面也要監督皇家海軍保障從香港開往上海的英國籍商船不被來自台灣的國民黨海軍艦艇騷擾。

國民黨從上海撤退後為堵絕中共從香港獲得海外物資,於是下令他的海軍艦艇全面封鎖大陸共軍控制下的各港口,尤其是位於長江出口的上海。對於這個行動國民黨不稱其為「封鎖」(blockade),因為封鎖通常是指兩個交戰國之間的行為,但國民黨將中共視為內戰的叛亂團體,不願予以對等的地位,所以用了「閉關」(Closure)這樣奇怪的字眼,這也使得外國商船弄不清楚到底它在國際法上有沒有效力,依舊開往大陸各港口,並要求英國海軍護航。

(圖 6-9-5) 第一艦隊旗艦「長治」也被派來執行「閉關」任務。

闖關的商船可能會遭到砲轟甚至連船帶貨被沒收的命運,這是實際發生過的事,但是國民黨海軍艦隻畢竟有限,漏網之魚還是很多因此封鎖成效不佳,以當年第三季的七、八、九等三個月為例就有卅艘商船超過十三萬噸貨物由香港運往內地,蔣介石十分惱火,下令出動他手下火力最強的第一艦隊旗艦「長治」號開赴長江口坐鎮。

「長治」原來是日本駐華內河砲艦隊的旗艦「宇治」,戰後投降為國府海軍接收。「長治艦」的艦齡很新,裝備也痕完整先進,在「重慶艦」叛逃後成為國民黨手中戰力最強的軍艦,當時擔任海防第一艦隊的旗艦。

(圖 6-9-6) 「長治艦」發生殺害艦長與艦上幹部的流血叛變事件。

「長治」號出動之前艦長剛更換由胡敬端上校接任,這是他的第一趟任務。這位胡艦長我是認識的,他就是當年歐陽格的電雷學校「史 102 號」魚雷艇突襲上海日本旗艦「出雲」號的艇長。

九月中旬得到「長治」號出動的情報時我正在一艘英國驅逐艦上掩護一支由香港開來的商船隊準備進入長江口,聞訊後全艦立刻高度戰備。十八日晚下了一場大雨能見度很差,我們船隊暫時錨泊長江口準備第二天一早進入上海港,這時隱約聽到黑暗中傳來爆炸的聲音,不久我們看到一艘船艏著火的軍艦從遠方高速通過,艦尾的一挺機關槍還不時對外發射,我由望遠鏡中看她在火光襯托下的艦影神似「長治」號,這使我十分狐疑,但她對我們完全不理,逕自離去。

第二天清晨商船隊起碇開入長江,我們驅逐艦掉頭回港,在經過台灣海峽時報務員說截收到國民黨海軍的電訊,通報協尋「長治」艦的下落,我這才想起清晨時看到那艘冒著火光高速通過的軍艦,難道那就是「長治」? 後來我才知道果然是「長治」號發生叛變,可能是受了「永興」艦叛變失敗的教訓,這次的情況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嚴重,叛變的官兵把包括艦長、副長、航海官、電訊官、槍砲官等十二名官員都殺死,成為最血腥的一次叛變行動。

蔣介石是最怕共軍擁有渡海工具的,尤其是像「長治」號這種火力強大的新銳戰艦,他立刻從台灣派出空軍飛機沿江搜尋,終於在九月廿二日將「長治」艦炸沉於安徽大通江面;不過後來中共又將她撈起送往江南造船廠整修,並重新命名為「南昌」號再度服役,並成為其東海艦隊的旗艦。

(圖 6-9-7) 中型登陸艦「美頌」在香港海面未成功的叛變事件,造成艦長毛卻非少校被押往左營槍決。

1949年十月十四日,又有一艘國民黨的中型登陸艦(LSM)「美頌」號在香港加油後由艦長主導叛變,等我們要去扣押時叛變行動已經失敗,國民黨軍艦由澳門開來將「美頌」號押回台灣。

根據歷史經驗,中國境內每當發生政權更迭,一些艦艇就會開來香港避難,「美頌艦」如果在香港海域,國民黨軍艦就無權進入,1933年「海圻」等艦叛離廣州陳濟棠政權逃來香港就是例子,但拋棄不平等條約後的港英政府是否仍然有此權力,恐怕還得由法官判定,但無論如何,「美頌」被國民黨軍艦押走我們卻不知情,上級的責怪是少不了的,但當時我正忙於安排護航船團進入上海,人不在香港,也實在難以兼顧。不過據說「美頌艦」當時停泊在伶仃洋,此地位處珠江口,香港新界與澳門之間,是否真的在香港水域恐怕還很難說。

其實「美頌艦」的叛變活動根本沒有實施,只是艦長毛卻非少校在香港岸上帶回一些左派宣傳物,召集艦上幹部開會討論去留,被青島系的軍官認為叛變而予以扣押,因為毛卻非少校是電雷學校的畢業生。毛卻非後來被送往台灣於次年初在左營槍決,同艦的弟弟毛扶正也被判刑監禁,妻子與兒女則透過同學的協助,到舟山由大陸的漁船接回。

十一月廿四日,我再度搭乘由傑上校(Captain ADH Jay)率領的遠東艦隊驅逐艦隊旗艦「黑天鵝」號,與"HMS St.Bridesbay"、"HMS Gardiganbay"、"HMS Mountsbay"等四艘驅逐艦共同護航由香港開往上海七艘分屬英商怡和洋行(Jardine Matheson & Co )與篢賜洋行(Eric Moller & Co.)的貨船。

這一次我打算隨商船在上海登岸,建立一個護航的岸上聯繫機構,假如時間允許我可能可以在上海過聖誕節,並到安妮的紀念碑獻一束鮮花,這是我過去每年聖誕夜必做的事。

當船隊靠近長江口時我在艙房中休息時,忽然聽到警報聲大作,我奔上艦橋,傑上校指著前方說:「國民黨海軍艦艇!」

(圖 6-9-8) 護航的英國皇家海軍艦隊與封鎖長江口的國民黨艦隊相互對峙。

我拿起望遠鏡,看到一艘美製護航驅逐艦與一艘美製鐵殼掃雷艦橫亙在長江入口的上游處,砲口正對著我們,我方各艦亦展開備戰站砲位,雙方並以燈號互相詰問。我方要求務必放行,否則將以武力相向,對方說上級有令在身,絕對不能放行,不過對方說上級正在趕來途中。

傑上校問我的意見:「龍上校你的看法如何?與其坐在這兒等他們增援,我們何不現在就硬闖?」

「稍安勿譟!」我說:「國民黨手中沒什麼艦艇可以增援的,我們不如先拋錨等著看。」

「那我們來喝茶吧!」傑上校說。

雙方就這麼僵持著,第二天我拿起望遠鏡一看,發現原來只有一艘的護航驅逐艦竟然變成三艘,其中一艘升著少將旗。

「他們發什麼神經?國民黨主力艦隊的一半都在這兒了!」

我仔細觀察,判別出四艘國民黨軍艦分別是「太康」、「太平」、「太和」與「永泰」。我對一旁的傑上校說:「對不起是我誤判了,想不到他們把全部家當都搬出來了。」

「怕什麼,我們有 4 吋主砲十八門,他們只有 3 吋主砲十一門,我們火力超過他們一倍有餘,相信一定不敢阻擋的。」傑上校說。

「我建議先問問他們司令是誰。」

透過雙方燈號的通訊,我知道那是第一艦隊司令劉廣凱,他把閉關命令重述一遍,依然不準放行。

「嗯...是 KK...這個情況不大妙!」

我認識這個外號「KK」的劉廣凱,他是青島系的,沈鴻烈的門生,國民黨海軍中少數的戰將,遇上他非打不可。

當時雙方軍艦距離非常之近,彼此以主砲瞄準對方要害,沒有人有把握在一舉將對方擊沉前自己不被擊中,最大的可能是兩敗俱傷,傑上校估計只要一開砲國民黨海軍四艘軍艦將全數沉沒,我方亦至少沉沒兩艘重傷兩艘。 這似乎有點荒謬,皇家海軍顯然沒有理由為了中國共產黨而與國民黨艦艇同歸於盡,我向傑上校建議將船隊撤回香港避戰,這時一艘美國商船趁國民黨艦艇不注意從旁竄入長江,國民黨軍艦立刻開砲並尾隨追擊將該艘美國船打成蜂窩。

「黑天鵝」艦上許多人包含傑上校等都曾參加過五月份在鎮江「紫水晶號事件」中的戰鬥,看到美國船的下場知道是玩真的,趕快鳴金收兵,各商船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調頭回香港,我也就去不成上海了。

蔣介石在1949年一月二十一日通電下野,由李宗仁代總統,蔣下野後回到浙江奉化老家,攜帶妻子與家人遊覽山水風光,拜訪鄉里族人並掃墓,表面上是回歸百姓生活,但實際上國民黨要員從南京來奉化請示者絡繹不絕,設在當地的電台發報量比南京總統府還大。理論上此時蔣已無權調動國家資源,但由於他還具有國民黨總裁身分,仍在幕後調動軍隊、佈局撤退,並將黃金、檔案、物資遷臺,使得李宗仁成為一個空頭總統,這在正常國家是很不可思議的,但在當時國民黨統治下的黨國體制,大家見怪不怪。

(圖 6-9-9) 蔣介石搭乘「江靜輪」視察舟山海域的港灣島嶼。

五月上海保衛戰開始,蔣介石搭乘招商局的「江靜輪」離開上海來到舟山,觀察當地海岸島嶼港口據點。蔣介石以「江靜輪」為行宮,蔣經國也在船上隨侍。「江靜輪」由「太康艦」護航,艦長是黎玉璽。蔣氏父子在船上停留了十天於五月十七日搭乘專機飛往澎湖之後轉飛台南,從此與家鄉告別。

蔣介石此時已決定以台灣為據點,並擔心台灣的防衛能力。當時在東北戰場因為與杜聿明不合,被調離到台灣南部訓練新軍的孫立人因禍得福,不但逃脫了東北戰敗的責任與被俘虜的噩運,他所訓練的新軍還成為當時保衛台灣的唯一希望。蔣介石問孫立人台灣是否安全,孫的回答是:「有我在,保你安全!」這話聽起來似乎很正常,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蔣覺得孫驕奢跋扈,從此對他產生忌憚。

蔣介石當時還沒有對大陸局勢完全絕望,經常從台灣搭飛機到各戰地視察軍務。當南京與上海分別在1949年的四月底與五月底被共軍攻佔後,戰事重點轉到福建,廈門戰役湯恩伯的部隊仍然兵敗如山倒。1949年十月二十五日夜,解放軍開始登陸金門,這場被共軍視為囊中取物的戰役,卻被一艘意外出現的軍艦破了局。

當時國民黨海軍戰車登陸艦(LST)「中榮」從基隆港駛出原定開往定海,在海上臨時奉命轉向駛往金門。「中榮艦」出航時船上載有官兵合資採購計畫走私到定海的大量台灣砂糖,在這種情況下只好改在金門就地交易,但金門當地沒有什麼物產只有花生,於是決定用砂糖換花生油,然而因為數量龐大,當地的油坊連夜開工也來不及生產,「中榮艦」的官兵又不願意投資賠本,只好以風浪太大為藉口留了下來。這個臨時的改變出乎共軍間諜的意料,等到午夜解放軍登陸時發現已經來不及了,「中榮艦」成為當地火力最強大的海上砲臺,共軍登陸的木船紛紛被擊中燃燒,無法回頭載運第二波登陸部隊,已登陸的三個團全部被建制殲滅。這場被稱為「古寧頭大捷」的戰役,讓國民黨軍終於得到一場久違的勝利。

我在香港聽到台灣方面傳來的消息哈哈大笑:「共軍失敗的原因,竟然是因為腐敗的國民黨軍走私?」這真是天大的黑色幽默。

(圖 6-9-10) 「中榮艦」因為花生油交易留下來,意外成為當地最大的火力平台,讓國民黨軍打贏了「古寧頭戰役」。

1949年八月三十一日陳策在廣州去世,我與策叔是生死之交,所以特地從香港趕去參加九月二日舉行的葬禮,在會中聽到有人說策叔是因為妻子炒股票失利破產自殺的,我聽後大為驚駭,因為我知道策叔是基督教徒,聖名「安德烈」,對於教徒而言自殺是滔天大罪,陳策若真的是自殺,當天的基督教儀式就不可能舉行,但這一點無法證實。

十月一日,毛澤東在北京的天安門城樓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國共內戰進入新的局面,儘管蔣介石不承認這是內戰,用「戡亂」一詞代替,將對手定義為「匪」,但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共產黨在中國大陸變成正統,國民黨卻反而有變成「匪」的可能。

十月十四日共軍解放廣州,接管了包括行政院在內的各個機關。這個國民政府是孫科在二月任行政院長時,從南京遷到廣州的,按法理來說,中華民國政府此刻已經滅亡了,後來在台灣的國民政府是以台灣省政府為基礎重新建立,與原來的國民政府並沒有承續關係。十二月初代總統李宗仁以生病需要就醫為由,經香港轉赴美國,國民黨在中國的歷史至此可說翻篇了。

(圖 6-9-11) 蔣介石於十二月十日從成都鳳凰山機場搭乘專機飛回台灣,從此再也沒有踏足大陸。

蔣介石此時雖已定居台灣,但對四川與西南的戰事仍不死心,親自飛到重慶與成都佈署,但發現當地的軍頭態度閃爍,有可能挾持蔣介石送給共軍當獻禮。蔣見勢不妙,十二月十日從成都鳳凰山機場搭乘專機飛回台灣,當時共軍逼近機場,四周砲火連連,難民群集跑道,拋棄的財物遍地,情況混亂差一點不能起飛。這是蔣介石最後一次踏上中國國土,從此再也沒有回來,留下的部隊部份進入緬甸,後來成為國際問題。

1949年的聖誕節,這一次我沒辦法站在黃浦江邊看外灘的燈火了,我在香港的蘭桂坊,1927 年聖誕夜與羅妹道別的「海員酒吧」,經過廿多年它仍在原地營業,裡面依然擠滿了各國的水手。當時的我才廿歲,不知不覺現在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了。廿世紀即將過去一半,前一半是充滿了戰爭與屠殺的歲月,後一半呢?

從 1927 年後我基本上都在中國發展,親身參與許多改變歷史的大事,這使我在情報界博得一些小名聲。我不覺得自己有多能幹,但卻非常幸運,總是能在關鍵時刻想出解決問題的方法,不過官運卻似乎不甚亨通,在戰爭結束後,上校大概就是這輩子我能夠爬到的最高位置了。


八、 紫水晶事件目錄第七章、遠離中國(1950~1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