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6-4-1) 戴笠在北平宴請大小「漢奸」,在席上宣布逮捕名單。
日本人投降後,許多曾替日本人效力的中國籍官員即所謂的「漢奸」並未走避他鄉消聲匿跡,反而是打著重慶特派員的招牌繼續吃香喝辣,這引起社會極大的非議。1946 年初戴笠來到北平,設下酒筵邀請華北所有曾替日本佔領軍或偽政權效力的方面人物吃飯,飯後宣佈與會眾人為漢奸全部逮捕關押,這是當年非常戲劇化的一幕,不過卻給金璧輝逃過了,但最後她還是被軍統局派員逮捕關押進監獄。
當時我正在北平配合 M 先生佈置謀刺戴笠的工作,並且注意馬歇爾來華調停國共內戰的發展。從我們的情報佈建系統聽到這件事後心中就興起了去監獄看看她的念頭。這不光是因為我和她有過肌膚之親的緣故,而是因為聽說戴笠對於軍統北平站沒有及時逮捕她而對站長馬漢三大發雷霆,這對我們的任務就有關係。不過我從 1938 年後就沒見過她,當然也多少抱著一點念舊的成份。
我找關係用一些英磅賄賂看守的警衛隊長,在監所的會面室我看到金璧輝被獄卒帶入,她穿著灰布旗袍與花布棉襖,油亮的短髮往後梳,臉色蒼白,已顯得有點蒼老,但高傲的表情與狐媚的眼神仍是那麼的熟悉,不因現在身為階下囚而有所改變。
「芳子,好久不見了!」我說。
「現在只有你叫我芳子,他們都硬要叫我金璧輝,不把我當日本人,好定我漢奸的罪名。」金璧輝幽幽地說:「漢奸漢奸,我非漢人何來漢奸的罪名?」
「妳有什麼打算?」我問道。
「戴笠翻臉不認人!想當初我和他在重慶密談時他是怎麼講的?」金璧輝忿忿不平地說。
我大為驚駭:「什麼?妳去重慶找過戴笠?」
「這有什麼稀奇?當時重慶的報紙就有報導過呢,只是戴笠否認而已,我還差點因此被日本人害死!」金璧輝說:「我告訴你,重慶那些人和汪精衛一樣,人人都想與日本人通氣,要不是太平洋戰爭爆發美國參戰,蔣介石恐怕在 1942 年就會回到南京取代汪精衛的位子了。」
「假如真如妳說的這樣,那妳現在就可能處於很危險的地步了!
「誰說不是!美國人幫忙打贏了這場戰爭,這些傢伙全變成抗戰英雄了?真他媽的英雄,現在最怕有人抖出他們過去向日本乞和的內幕,我想這也是戴笠急於抓我的原因!」金璧輝說:「我要在法庭上把這些人的醜事全抖出來,看他們能把我怎麼樣!」
「妳不怕這樣立刻就會被滅口?」
「我有考慮過,所以我會先想辦法證明自己是日本籍,他們就不能以漢奸的罪名加在我身上,再看情況決定。」
「或許到了那一天戴笠就沒有辦法找妳麻煩了?」我一語雙關地說,但我想金璧輝並沒有聽出我的弦外之音。
我繼續問她另一件我想知道的事情:「對了,妳把乾隆寶劍交給了馬漢三嗎?這是否就是他之前沒有逮捕妳的原因?」
(圖 6-4-2) 龍保羅探視川島芳子,避過衛兵的視線在門後擁吻
金璧輝望望門外的衛兵,發現沒有人在監視後,伸手放在我的大腿上搓揉:「保羅你的消息還真靈通,的確是這樣,但他不知道我和戴笠的關係,所以才敢這樣做,戴笠一來他就慌了,說要把寶劍獻給戴以為賄賂,但這只能救他而救不了我呀!」
「我會幫妳想辦法的!」我離去前安慰她說:「我還會再來找妳,不要失去希望。」
臨出門前她拉住我的領帶轉到門旁,避過衛兵的視線,用她乾澀的雙唇深深的吻了我。
馬漢三計劃用乾隆寶劍賄賂戴笠?我回去把這個新消息告訴 M 先生,他腦海中立刻產生一個想法,何不故意把這件事經特定管道洩露出去,製造馬漢三東窗事發怕戴笠降罪,把炸彈藏在乾隆寶劍中炸死了戴笠的印象?這些過程都是有人證物證,應該很容易取信於人的。
三月底我在完成戴笠的暗殺任務後離開北平前往日本東京的盟國委員會,暫時把這件事擱置下來;我想戴笠墜機身亡後金璧輝應該暫時安全了,我們刻意散佈的馬漢三陰謀也開始在軍統局內部流傳,再來只要想個辦法把她救出監獄就可以了。
(圖 6-4-3) 龍保羅來到六國飯店大堂,再度巧遇邱真人。
想不到我在北平又見到邱真人了,在我 1927 年與他初次相遇同樣的飯店。奇怪我每次需要有人指點迷津時他都會適時出現,不同的是這一回圍繞他的不是觀光客而是美國大兵。
當時為了阻止進入中國東北的蘇聯紅軍趁日本投降的空隙南下入關,大批美國海軍陸戰隊緊急登陸平津與青島,據情報指出兵力多達五萬之眾,以至於北平滿街都是休假的美國大兵與橫衝直撞的吉普車。
邱真人見到我便離開正在談話的美國軍官,笑瞇瞇地走上前來說道:「駙馬爺好久不見啦!怕有十五年了吧?」
「邱真人好記性, 1931 年至今可不就是整整的十五年呢!」
邱真人拉著我到一旁的沙發坐下說:「正在為公主的命運傷神吧?」
「公主?」我一時會不過意:「什麼公主?」
邱真人哈哈一笑道:「十四格格不是公主是什麼?」
「噢!對呀!我怎麼都忘了?」我一拍腦門說。沒錯!金璧輝是清肅親王十四格格,溥儀皇帝的堂妹,正牌的公主也!
「還記得我說的:女王、皇后、公主、押寨公主都各有一個的事情吧?」邱真人說:「公主和女王都將在京城不得善終,皇后失蹤於亂軍,押寨公主更是早早橫死荒島。」
「押寨公主是羅妹,皇后莫非是婉容,公主是安娜史塔西雅嗎?那金璧輝呢?」我在心中暗自計算著:「還有,女王又是誰?」
邱真人雙眼凝視著我, 似乎可以穿透我的心智:「本來這個命盤該當是俄羅斯公主,你放走了她,那麼十四格格就頂這個位置了。」
「這麼說來十四格格命該當絕了?」我問道。
邱真人搖搖頭說:「這也不一定!」
「那表示還有辦法了?」我急切地問。
「有是有,再找一個公主頂替她!」
「我上那兒去再找一個公主呀?」我被他這麼一說,真的六神無主了。
「我問你,皇后的女兒算不算公主?」邱真人反問我。
「當然算呀!」我點點頭。
「這就對了!1934 年婉容皇后生了個女兒,.....」
「夠了夠了!我知道了!」我抱著頭俯下身子。
1933 年溥儀登基當天晚上在宮中我與婉容發生的事讓她在次年產下一女嬰,日本醫生一看立即將嬰兒注射毒藥並丟入火爐燒了,這件事在滿州國是最高機密,我之所以知道是金璧輝在 1938年時告訴我的。
真是上天註定要用我自己女兒的慘死來換取金璧輝的活命嗎?
「你應該這樣想,她如果能活著,也是滿州國公主而不是你的女兒!」邱真人說完起身飄然離去。
戴笠死後我以為有機會協助金璧輝從監獄脫身,但因那一段時間我經常不在中國而耽擱下來,她在被關押了近兩年後,終於在 1947 年十月十五日與十六日連續兩天開庭,金璧輝信心滿滿,在法庭上侃侃而談,本來預期還有第二次開庭,不料一週後就匆匆宣判,當聽到死刑的判決時金璧輝當庭愣住了,當她回過神要喊叫時,警衛迅速將她帶離法庭,全部時間不到半小時。 我得到消息再度賄賂警衛隊長想要探視金璧輝,想不到這一回他僅收美金或金條而不肯收英磅了!這個勢利眼的傢伙,連在這檔子事上都要讓我感受到大英帝國的沒落與美國的興起。最後不得不想辦法換了許多美金才得以交換 5 分鐘的探視時間。 她這一回倒顯得十分平靜:「保羅,只有你對我最好,你看我的兄弟姐妹都離我遠遠的,連請義父幫忙證明我是日本人他都不肯,唉! 我已經認命了。」
(圖 6-4-4) 龍保羅與M先生從監獄後門將川島芳子偷偷運出。
「快別這麼說,我已經想好辦法了。」
我當然是有了辦法才去找她的,這件事我一個人辦不通,我是用了不少金條請求馬漢三協助的,只有他才有這個通天本領從槍口下把人救出。他告訴我不必管他用什麼方法,所以我的確是不知過程細節, 謠傳說是買了一個替身叫劉鳳玲的代為受死,後來還真的有人向報紙投訴,聲稱劉母原來以十根金條的代價出賣了女兒的生命,但僅收到四根,行刑後去索要另六根金條竟遭獄卒毆打,從此未歸云云。
1948 年三月十五日槍決當日的確一反常態,以往槍決戰犯漢奸都是公開執行讓民眾圍觀,這回只有兩名所謂的西方媒體在場,其中一人就是我,另一人是 M 先生,所有中國媒體包含官方的都被隔絕在監獄的高牆之外。
根本沒有槍手在場與所謂的空包彈射擊,我們直接把被藥物麻醉昏迷的金璧輝裝入麻袋中從清運垃圾的後門用板車拖出。當我們離開時聽到監獄內傳來槍響,接著監所大門打開讓媒體進入,看到門板上躺著一具臉孔被槍彈撕裂已難辨識的女屍,沒有人能確定那究竟是不是川島芳子。
我立刻將麻袋搬上預先準備好汽車奔赴機場,當天就用自己的飛機從北平將她載往關外,當時國共在東北的戰鬥正熾遍地烽煙,我降落在一個極少人知道的廢棄日軍機場,分手時我們兩個擁抱良久,最後我將她推開要她從此隱名埋姓走得愈遠愈好,她說要到蒙蘇邊境投奔他父親肅親王的領地,從此我再未聽到她的消息。
(圖 6-4-5) 龍保羅用自己的「中國珍珠II號」將川島芳子從北平載往蒙蘇邊境流亡。 我之所以協助川島芳子逃脫死刑,或許因為我曾與她有過一段情愛關系,但M先生為何要來淌這趟渾水?其實利用馬漢三作為替死鬼只是表象,因為不需要川島芳子我們一樣也能編造謊言作為煙幕彈。M先生的參與,是因為川島提供了更有價值的籌碼,那就是重慶高層在戰爭期間與日本人暗通款曲的情報。川島本來以為這些可以做為保命符,誰知戴笠一死重慶高層少了一層顧慮,決定滅口以絕後患,如此反成為川島的催命符。M先生認為若掌握這些絕密情報,未來就能用來要脅國民黨高層,但川島不信任M先生,生怕交付後M先生翻臉不認人,只願意將情報託付給我,所以M先生只好配合我演出這一場戲。川島在分手時撕開棉襖從裡面拿出一小包東西,原來她用她的間諜相機把所有文件都拍成膠捲,如此才能隨身藏了那麼久。 這些絕密情報保障了香港在戰後半個世紀留在英國人手中,因為我們發現這些情報中涉及的不僅重慶,還有延安。儘管在開羅會議中蔣介石同意用香港交換台灣,但毛澤東可沒有同意,雖然我在1945年九月二十七日與毛在重慶見面時曾就香港問題曉以厲害,但若沒有夠強的籌碼,不可能持續那麼久。90年代柴契爾首相與中國談判香港新界換約續租問題時,聽人說有這份材料曾透過關係找到我,我否認有這個東西的存在,最後柴契爾夫人籌碼盡失,不僅新界,連香港本島都一起回歸,心神不靈的她在人民大會堂前階梯摔到,讓全世界看到大英帝國的沒落。我覺得就算柴契爾拿到這份材料,恐怕也發揮不了太大的作用,因為所有當事人都已離世,新一代的領導人應該不會在乎這個威脅。
相較於金璧輝,李香蘭可說是正好相反的對照版。金璧輝原籍中國,因為過繼給日本人川島浪速所以名改名為川島芳子,絕大部份人都以為她是日本人。李香蘭原籍日本,本名山口淑子,因過繼給中國人李繼春所以有中文名字李香蘭,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她是中國人。這個差異在戰後審判戰犯時的結果就是生死之別。
(Figure 6-4-6) 李香蘭搭乘遣返日本的「雲仙丸」在夕陽中駛離上海,黃浦江上滿是美國軍艦,此時船上的擴音器正好在播放她的「夜來香」。 川島芳子的事情告一段落後立刻準備回英國,因為五月中我要代表皇家海軍監督英國援贈的「重慶號」巡洋艦駛回中國。我決定從東京搭乘美軍的運輸機飛越太平洋,這樣就能省下不少旅費,然後搭乘火車穿越美國到華府拜訪國務卿馬歇爾,之後搭船返回英國老家。我已打電報給鮑克塞,說會去他家拜訪他與項美麗。因為行程比較趕,我最好在三月底前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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