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0日,我們從監聽中得知兩艘英國威力最強大的主力戰艦「威爾斯親王號」(HMS Prince of Wales)與「卻敵號」(HMS Repulse)在馬來亞海域被日本飛機擊沉,遠東艦隊司令湯瑪斯·菲利普斯海軍上將(Sir Tom Phillips)陣亡,一切增援的希望都消失了。發動攻擊的是日本海軍九六式轟炸機,它們從越南起飛,就是前面提到日本強迫法國維琪政府讓日本軍機進駐,否則當時日本沒有可以空襲新加坡與馬來亞的基地。
18日起日軍開始在香港本島多處登陸,防守主力的加拿大旅被殲滅,旅長也陣亡了;我們計劃用來出走的第二魚雷艇中隊也在這幾天的戰鬥中損失了三艘只剩下五艘。至於遠在內陸的中國軍隊雖然傳聞調動,但始終未見具體的攻擊或牽制行動。
香港的戰事其實是明知不可為而為,日本人雖然數次招降,但港督楊慕琦決心保持大英帝國的顏面就是不肯輕易屈服,這就造成了後來日軍攻入香港時對醫院中傷兵戰俘的大屠殺。
25日是聖誕節,香港未來三年半黑色歲月的命運在這一天傍晚被決定了,當天下午6點港督宣佈停戰投降,我在港督宣佈之前就已透過管道得知消息,趕緊通知策叔準備並召集情報組撤離人員分頭往中環的亞細亞行集中,我則先趕往香港仔海軍碼頭,五艘魚雷艇正要出航躲避日機空襲,我與艇長們協調讓他們在鴨梨洲(Aberdeen Island)海域等候並約定聯絡信號,我們將搭乘另一艘「C410號」拖船隨後趕到。 四點卅分左右策叔的車隊來到,我發現除了情報組的人外還多了好幾位港督府的高級官員,總共人數竟多達廿餘人。我原來準備的船裝不下那麼多人,又不能命令誰留下來,急的我像熱鍋上的螞蟻在碼頭邊直跺腳。
這時策叔走上來拍拍我的肩指向碼頭一旁,原來那邊還有一艘舊的汽艇,但是停駛已久既無油亦無電,於是我立刻派一位情報組同事出去找油料與電池,其他人則搬運槍隻和補給品上船,一陣忙亂總算讓所有的人都分配到船位,策叔等十多人坐那艘汽艇,我則和五六個人坐「C410號」拖船,點人頭時忽然發現少了鮑克塞少校?他是重要的高階情報官員,怎能把他落下了?
這時一輛汽車衝來,車上下來的正是鮑克塞少校,我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他終於來了,憂的是我要把誰拉下來換他上?這時鮑克塞先開口了:「我受傷了,無法遠行,特地來為大家送行。」
我聽說他在九龍前線被狙擊,槍彈射中頭盔,但既然能來碼頭,就沒有理由不能走,我猜放不下項美麗母女才是主要原因吧?但鮑克塞是「深紫」密電的翻譯者,看過我們手中所有的重要情報,留下來必然被日軍俘虜,我們已掌握密碼破譯的機密是否會被日軍知道?這是絕對不能冒的風險。我心中盤算是否直接把他綁架上船,如果不從甚至當場將他擊斃?我下意識摸腰間的手槍,才想起兩週前已經隨我的「超級馬林S6」沉沒在啟德機場的海底了。就在猶豫之時聽到周遭槍聲大作,日軍已經逼近碼頭外圍,策叔在汽艇上呼叫我趕緊登船,只好放棄這個念頭解纜離開。
冬天落日的早,將近六點鐘時分已幾乎是一片黑暗,兩艘船一同開動衝出,我發現策叔那條汽艇竟往東邊日軍來襲方向衝去不禁暗叫不妙,果然槍砲大作,船開始下沉;我們船的舵手見狀立即調頭往西邊走,不久我們看到一島,我根據所帶的海圖比對覺得這裡應該就是鴨梨洲,但在黑暗中繞島一圈卻看不到魚雷艇隊,我們船上沒有熟悉這個海域的人,甚至這兒是否就是鴨梨洲都不敢確定,其他人都一致認為我看錯地方了,為了避免停留太久被日軍發現,我們立刻轉舵遠離。
我們繼續在這一帶海域搜尋許久仍然看不到魚雷艇隊,我認為再繞下去不是辦法等天亮了一定會被日軍發現,於是當機立斷朝大陸方向駛去。 雖然我們沒有陳策的協助上岸可能有危險,但總比在海上被日本飛機軍艦當活靶打來的好,好歹我們還可以打著策叔的名號硬闖看看。
(圖 5-2-3) 魚雷艇隊在鴨梨洲島接運陳策後往大陸海岸疾馳。 魚雷艇上的人告訴我們,這裡是平洲,突圍隊伍除了少數陣亡或散失大多到齊;方才已經與當地游擊隊的黃中隊長見面,將帶我們到南澳找游擊隊梁大隊長,我們趕的正巧;隨即各艇出發駛往南澳,到達時已是凌晨三點多了。 船在南澳泊好後我看到策叔從魚雷艇艙中鑽出頭來,左手用布包裹著似乎受了傷,臉色有點蒼白,我連忙跳到他的艇上問候,並脫下自己的制服外套幫他披上。不久一艘汽艇來到,領頭的是一個廿多歲的青年,策叔與那名青年隔著船舷用廣東話交談似乎很高興,由於我住過香港略懂廣東話所以知道他們在說什麼;然後策叔轉頭用英語向周邊的英國人解釋這是當地游擊隊的梁永元大隊長,是他從前海軍陸戰隊的排長;接著梁大隊長向大家保證從這裡開始一路吃喝所需與安全都由他負責,大家聽了都鬆了一口氣。 我找到魚雷艇的艇長抱怨他們為什麼沒有在約定的地點等我們,幾經爭論才發現他們根本就躲在鴨梨洲島後方的岸邊,甚至他們都已看到我們的船了,但因不確定身份又不敢大聲呼叫,等我們轉舵駛離時才發現但已來不及。而我們沒有發現的原因竟然是魚雷艇的偽裝做的太好,不知道岸邊突出海面的幾塊礁石其實就是他們。
我也從他們口中瞭解陳策在船沉並遭日軍槍傷後游泳上鴨梨洲島,其他人把策叔留在原地翻越島後找到魚雷艇隊回來接應時卻發現策叔失蹤了,原來他為躲避日軍砲火引起的野草叢燃燒爬到山頂上躲藏,然後因受傷失血過多竟睡著了所以找不著。當大夥兒終於找到他一同登艇出發時,迎面竟遇上一艘日軍驅逐艦「栂號」,四艘魚雷艇無處可逃只好擺開攻擊隊形,日軍驅逐艦長一看苗頭不對竟然全艦燈光熄滅高速逃離。
策叔與梁永元低頭密商的時候我刻意走開來到艇尾,望著前方黑漆漆的海邊想起每年這時候我多半在上海外灘看著黃埔江畔燦爛的聖誕燈與煙火倒影,擁著安妮等候江海關大樓敲響十二點的鐘聲,今天是聖誕夜哩!我在這個中國南方荒無人煙的海邊幹什麼?這時忽然聽到身後一陣騷動。
原來策叔下令把魚雷艇上的武器裝備食物都搬上岸,然後把船沉入海中滅跡以免日軍循線追來;魚雷艇的官兵雖然不捨但也沒有選擇餘地只好從命,他們慎重地降下海軍旗,打開海底門並用力把艇推向外海,在全體官兵的含淚敬禮中幾艘船逐漸沉沒在黑暗的海上。
由於策叔獨腳步行不便加上受傷身體虛弱,於是眾人幫他用竹篙做了一個臨時的轎子並由官兵們輪流扛著往內陸前進,這時天已亮了,據梁大隊長說此去一路狀況複雜,有日軍、偽軍、共軍、土匪、游擊隊與各地方部隊,要不是靠著梁大隊長的武裝護送,一般人根本無法安全通過。梁永元一路都緊跟在策叔旁,我有時會故意靠近偷聽到他們的對話,發現竟是在談走私的生意呢!
梁大隊長這一趟應該破費不少,不過策叔也回報給了他不少好處,除了到達曲江後為他向中國駐軍求得了正式的部隊番號和補給外,所有從船上搬下來的武器彈藥也由策叔做主全部送給了他;好幾挺英國製的機關砲使得他成為當時廣東各游擊隊中火力最強的一支。
我們在梁大隊長以及游擊弟兄的護送下徒步走了三天安全抵達惠州中國軍隊防地再乘船往龍川,由龍川轉乘汽車來到曲江,在這兒我們受到中國軍民的熱烈歡迎,當地首長體貼地安排我們一行難友合影留念,我原來是站在陳策正後方的,但就當攝影師按下快門的一剎那,我突然想起我可是要回上海潛伏的,怎能留影在這張必然刊登在所有報紙上的照片而被敵人按圖索驥呢?我於是立刻蹲下轉身躲到人群後面,所以現在看到的那張64個人合影照片陳策身後有一個空位,那原來就是我的位置;後來我也要求把我的名字從所有記錄中刪除。
我們在曲江分道揚鑣,香港第二魚雷艇隊的官兵大半前往昆明轉緬甸經印度回英國繼續服役,策叔留在曲江醫治他的手傷,後來他與徐亨都受到英國國王頒發勳章與封號,這還是我建議的,目的是為了要緩和當時已不佳的中英關係,方便我展開工作。我去醫院與策叔握別,他向我出示那顆從左手腕取出的日軍子彈,笑稱要用金框鑲起來以為紀念。
我奉命前往中國抗戰的陪都重慶向英國大使館報到;在經過柳州時還發現當年我替電雷學校買的那批魚雷快艇現在都用火車從揚子江邊運來這兒組成「粵桂江防司令部」,許多電雷學校的畢業生都在這個司令部與快艇大隊工作,我從他們口中得知歐陽格已經被蔣介石槍決了。
我在MI6聽到過不少關於他的流言,但都缺乏直接證據,而且冷戰開始後大家都把焦點集中在抓蘇聯間諜上,二戰與日本的舊帳乏人問津,加上鮑克塞戰後離開軍職轉往學術界發展,並且從不對他的二戰經歷發表言論,這件事就逐漸被人遺忘,想不到最近又有人舊事重提,但仍然是沒有證據的各說各話。
項美麗在滯留香港這段期間的經歷也十分值得一提,她一開始被認為是美國人,理當關入集中營,但她卻表示她嫁給了中國人,所以不能算是敵國外僑,她指的是邵洵美正式納她為妾那件事,日本人雖然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但最終接受了她的解釋,沒有把她關入集中營,這一點或許跟香港對華人是採行大清律令,允許納妾有關。
項美麗帶著女兒卡蘿拉(Carola)在集中營旁租屋等待,並以教日本軍官英文為代價換取生活物資,不過在兩年後的1943年12月,她仍然以美國人的身分與女兒一同被遣返美國。項美麗回到紐約後又被情報軍官與聯邦調查局幹員盤問她與日本人的關係,她為什麼沒有被關入集中營?她為甚麼與日本高級軍官交往並獲得恩惠?甚至直接問她是否日本間諜。這些男人都懷疑以項美麗的魅力,與日本高級軍官絕對不僅是教英文那麼單純,戰爭期間為了生存這種例子太多了。
鮑克塞戰爭結束被釋放後,1947年與元配離婚並與項美麗結婚,之後又生了一個女兒阿曼達(Amanda),兩人從英國移居美國。50年代美國麥卡錫主義盛行,項美麗被貼上左派標籤,因為當年在上海她與邵洵美將毛澤東的《論持久戰》翻譯為英文版並廣為散播。50年代我幫CIA工作,聯邦調查局局長胡佛還特地來問我跟項美麗是甚麼關係?想要給她安上一個左傾的罪名,但我所瞭解的項美麗不過是年輕時追求異國風情的浪漫與刺激,並非她本身的政治立場,雖然她曾是個喜好冒險,特立獨行的女性,但此時年輕的熱火已逐漸冷卻,成為一名收入頗豐的專職作家,已經不再想追求刺激了。
(圖 5-2-7) 日本佔領香港,英軍未能撤離的艦船紛紛自沉,背景為河用砲艦"HMS Moth"。
日本佔領香港之前,駐港的英國海軍艦艇大多提前撤往新加坡,除了脫逃的第二魚雷艇隊,只留下一艘驅逐艦,幾艘香港建造的掃雷艦,與無法出海的內河砲艦自沉。還有一艘做為基地船使用的「添馬艦」,就是1927年M先生辦公室所在的那艘也被鑿沉,從此「添馬艦」純粹成為地名,不再有船。此外八月份上海戰事發生時,中國海關有六艘巡邏艦避難香港,也被港府徵收,戰後不知下落,可能沉沒或被日本人擄走,這件事在戰後成為中國與英國爭論是否援贈「重慶號」巡洋艦的焦點。
除了艦艇,許多怡和或太古的商船被徵用改為輔助軍艦,並隨海軍撤往新加坡,其中一艘「利和輪」(SS Liwo)在蘇門答臘戰役中可歌可泣的事蹟,成為世界海軍史上的傳奇。「利和輪」於1938年在香港黃埔船塢興建,排水量約700噸,做為怡和洋行的小型商船本來可能度過平凡的一生,但二次大戰讓它留名。1940年「利和輪」與其他怡和商船被英國海軍徵用,在船艏加裝一門4吋炮,兩舷各裝機槍一挺,以"HMS Liwo"之名擔任輔助巡邏艦。1941年底香港失陷後本艦轉往新加坡,1942年初日軍進攻新加坡,2月13日隨其他船隻撤往巴達維亞,沿途遭遇4次空襲,許多友船被日機擊沉,"HMS Liwo"也遍體麟傷。當要到達目的地時發現前方有大群艦隊,原來那是日軍進攻蘇門答臘的主力部隊。
由於“HMS Liwo”身材短小又漆上迷彩,日軍開始並沒有發現她,本來有機會默默逃離,但艦長湯瑪斯 威爾金森(Thomas Wilkinson)中尉(原怡和商船船長)秉持納爾遜提督「逢敵必戰」的精神竟然主動迎上前去對整個艦隊發動攻擊,最靠近的一艘日軍運輸船被"HMS Liwo"僅有的31發4吋炮彈連連命中,船上日軍被機槍掃射死傷慘重紛紛跳水逃命,又有許多被螺旋槳絞死。最後"HMS Liwo"以12節的速度撞擊運輸船的左舷造成該船進水後來沉沒,"HMS Liwo"也被趕來的「由良」、「吹雪」、「朝霧」三艦擊沉,船上84人只有12人被日艦撈起俘虜,威爾金森艦長隨艦而沉,戰後追贈維多利亞十字勳章。
"HMS Liwo”的壯烈事蹟在一片潰退的黑暗中成為一道曙光,為大英帝國挽回一些顏面,但它不是由軍人而是一群商船船員用他們的性命創造的。"HMS Liwo”的事蹟至今在怡和洋行的公司簡介中仍有專門的一章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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