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戰之始


(圖 5-1-1) 1941年十二月八日,日本偷襲珍珠港,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面爆發。

1941年十二月八日的夜晚,我們在「北特烈」號終於看到「深紫」吐出「各領使館焚燒文件」的指令,我們預期戰爭已經為時不遠,應該就在明天,清晨四時從無線電中得知日本軍機突襲夏威夷珍珠港,美國太平洋艦隊遭到覆滅性的打擊。這時瞭望進來報告:「發現汽艇靠近!」

我們登上艦橋,從望遠鏡中看到虹口方向駛出兩艘日本海軍的汽艇,一艘向「北特烈號」一艘向美軍的「威克」號駛來,我們心中大概知道怎麼回事了馬上通知電信間準備。日本汽艇每艘由一名海軍中佐帶隊船上坐滿了穿著水兵服的海軍陸戰隊;由那名中佐深藍色制服上所配的金色參謀繩我猜他大概是一名主管情報業務的參謀軍官。


(圖 5-1-2) 1941年十二月八日午夜,日軍搭乘汽艇前來接收"HMS Peterel"。

汽艇靠泊後日本軍官向代理艦長波金霍恩上尉(Lt. Steve Polkinghorn)請求登艦獲準,他踏上「北特烈號」的甲板後向艦長敬禮,自我介紹是生島中佐,並伸出手預備握手,不料波金霍恩艦長卻不理會他,於是日本軍官掏出接收命令逕自宣讀,宣讀完畢後將文件交給艦長,艦長收下後不置可否的走回艙內,這時一陣火光夾著巨大的聲響從電信間爆出。

周圍的日艦見狀立刻開砲,日本軍官大吃一驚趕忙舉起信號槍朝天空發射了一枚信號彈,這時汽艇上的日本海軍陸戰隊也蜂擁登艦要強制接收,我們在艙面上的人紛紛跳水逃生,日艦砲火彈如雨下,「北特烈號」的艙內又連續自爆,不到兩分鐘時間「北特烈號」就已經帶著艦上所有的人包含日本派來接收的官兵沉入江底了。


(圖 5-1-3) 英國砲艇"HMS Peterel"被擊沉,美國砲艇"USS Wake"投降 。

我曾看過一些記載說日本軍官發射信號彈是下令日艦開砲擊沉「北特烈號」,一派神風特攻隊的武士道氣魄,這是沒有根據的,我在現場看到的情況是日本軍官發射信號彈其實是要求日艦不要開砲,因為日艦砲手一看到火光與聽到爆炸聲直覺以為是「北特烈」號開火,立刻發砲還擊,這樣日軍情報當局要接收「北特烈」號與密碼機的計劃就受到了破壞,難怪日本軍官要急著發射信號彈了。

會發生這種誤會也跟我們運用炸藥的技巧不夠純熟有關, 後來我們才知道炸毀密碼機並不需要如此多的炸藥。倫敦MI6總部根據「北特烈」號的案例, 成立「Q部門」專門研發自毀技術, 以後再也不會發生為了銷毀一台密碼機炸沉一艘船的事情了。

當天清晨日本派兵接收的還有美國海軍的「威克」號砲艇,與「北特烈」號不同「威克」號的接收過程十分的順利,該艦後來改名為「多多良」在日本海軍服役,我還曾在上海登艦拜訪過呢,這一點後面會提到。日本投降後該艦移交給中華民國海軍改名「太原」,之後我也在上海、武漢等地看過她。


(圖 5-1-4) 日軍進入上海公共租界列隊通過匯豐銀行大廈前。

1985年史蒂芬·史匹柏導演在上海拍攝「太陽帝國」,當時我擔任顧問,記得有拍攝「北特烈號」沉沒的這一段戲,但在電影院看到的版本卻沒有,可能後來剪掉了,有點可惜。

「北特烈號」一爆炸我就跳水,十二月的黃浦江水應該是冰冷徹骨的,但是很奇怪我並沒有什麼感覺,落水後我看到幾個水兵游向附近一艘挪威籍的商船,另一些游向外灘;這時一艘民船往上游駛去,我發現它是朝向我的水上飛機庫方向,於是趕緊游到船邊攀附,利用船的身影掩護通過日軍艦艇的封鎖線,這時仍是暗夜時分,只要離開外灘燈光映照範圍,其實是不容易被發現的。

當民船經過機庫時我離開民船游泳上岸, 從隱藏處找到鑰匙打開庫門, 先換上乾淨的衣服然後發動引擎暖機; 相關的補給品與燃料都是早已準備好的, 隨時可走, 因為我早已料到會有這一天。

我先把庫房門打開然後登機讓飛機緩緩漂出機庫,這時天色已漸亮,外灘那邊不時傳來槍砲聲,這時起飛會遭遇什麼後果完全沒辦法預料,我只能相信這架「超級馬林」S6級競速機高達300節以上的速度能超越所有可能追擊的日本飛機。當然, 再快的飛機也是快不過槍砲子彈的!


(圖 5-1-5) 龍保羅駕駛Super Marine S6型機在揚子江口高速擺脫日本零式戰鬥機的追擊。

當我駕著水上飛機從黃浦江起飛的時候,很幸運的居然未遭遇任何地面砲火的攻擊,我想日本人可能以為敢在這個時候起飛的都是日軍自己的飛機,所以沒有做出反應,直到我飛到出海口的時候,才從照後鏡看到幾架「零戰」尾隨追來。

我加足油門開到最高速,我知道「零戰」號稱是當時最快的戰鬥機,但還沒有人知道它的真正極速是多少,我從照後鏡看到他們也是加足馬力追趕,但始終差一截而且愈落愈遠,因此我猜「零戰」的極速應該不會超過270節;不過一會兒,天上就看不到任何飛機了。


(圖 5-1-6) 龍保羅的Super Marine S6機在福建建甌降落在閩江上加油。

我飛到較高的空域並把速度降低到巡航速率以節省燃料,我本來的計劃是在福州馬尾加油,但福州卻在今年四月被日軍佔領,我臨時改道降落福州北方的建甌,我飄降在閩江上然後去附近的軍用機場與駐守當地的中國空軍軍官套交情,我付出天文數字的鈔票買了好幾桶航空汽油,並僱了一艘小船將油運到河邊加滿了飛機的油箱後,趕緊再度升空奔赴香港。

當我快抵達香港海岸時已是下午時分,遠遠就看見啟德機場冒起陣陣濃煙,跑道上到處都是飛機的殘骸,毫無疑問這是日軍轟炸機今晨空襲所造成。我打算降落在機場附近的水面,不料浮筒才剛一觸到海面,從機場方向就射來密集的砲火,一排機槍彈將我的尾翼削斷,飛機失控在水上打起螺旋,我害怕它爆炸立刻拉開座艙罩跳入水中並拼命游開。


(圖 5-1-7) 龍保羅的Super Marine S6機在香港啟德機場水域降落時,被地面炮火擊毀。

就當我使勁的往岸上游去時突然想起我的行李還在機上,由於這一回是徹底離開上海所以我攜帶了一些深具紀念意義的私人物品,譬如安妮的照片遺物與張學良贈送的那隻駁殼槍等,這時我遠看飛機飄浮在原處火勢似乎不大,於是轉頭又游回飛機旁想要搶救,就在快要到達時突然機關砲彈又成排掃來,在震耳欲聾聲中我趕緊潛入海裡躲藏,看到一發發槍彈鑽入水中拖出長長的軌跡從我身旁擦過並發出茲茲的聲音。當我從水中再度冒出頭來時,海面上只剩下一些燃燒的碎片漂浮,我的S6完全消失無蹤了。

到今天我還不知道啟德機場的英軍高砲部隊是那個混蛋傢伙把我的S6當敵機給射下來的。

我游上岸打電話給香港情報組請求協助,這時所有的汽車與輪渡早已停航,幸好他們有一艘香港海軍支援的差艇,於是我徒步到九龍渡船頭搭上這艘船過海直達情報組門前的碼頭登岸,我滿臉油污一身濕漉漉的好不狼狽,本想趕快洗個澡換一身乾淨,誰知一進門幾乎所有的人都來圍上來問我上海的情況。

我把「北特烈號」的故事講完後嘆了一口氣說:「依我看,我們在香港恐怕過不了聖誕節了!」

想不到我真的料事如神,港督楊慕琦(Mark Aitchison Young)就是在1941年聖誕節當天向日本軍投降,開始了香港三年半的黑暗時期,不過當時情報組內還是有些人不以為然:「香港可不是上海,我們現在有一旅加拿大部隊增援,廣東那邊的中國軍隊也在調動,守他幾個月半年應該是可能的!」

「希望如此,但是我們也不能不做最壞的打算!」我對香港的組長說:「如果您允許,我馬上去找海軍談撤離的技術問題,當然得先換下這一身衣服!」

其實我早已看出英國只是為了面子問題防守香港,真正的重點是放在新加坡,所以投入在香港的兵力非常稀少,雖然增援了兩營加拿大兵但都是沒有經驗的新兵,只能起象徵性的作用。香港政府指望中國軍隊的協助,對這一點我可沒什麼信心!

在看了中國內陸日軍的所做所為後我絕不想留下任何人給日軍拷打逼供,我已計劃好了最佳的方案是由港島搭乘快艇到廣東中國游擊隊控制的區域,然後由游擊隊護送經內陸到達重慶,這需要海軍提供船隻,而這時的香港海軍沉的沉逃的逃,只剩由幾艘魚雷艇組成的第二魚雷艇中隊,於是我去找他們協商。


(圖 5-1-8) 龍保羅到香港仔海軍碼頭找第二魚雷艇中隊協商出逃事宜。

第二魚雷艇中隊當時擁有第7、8、9、10、11、12、26與27號等八艘魚雷艇,其中第26與27號還是原來我賣給電雷學校快艇大隊的CMB摩托快艇,因為戰爭爆發海岸被日軍封鎖無法交貨,只好由香港海軍留用;當我在碼頭看到她們時真有說不出的親切:由於在協調接收該二艇的過程中我曾與第二魚雷艇中隊有許多來往,所以今天的造訪彼此並不陌生。

「我打算在事不可為時徵用你們的快艇護送情報組官員到中國大陸,他們知道太多機密,一定不能讓日軍給俘虜了。」我開門見山的說:「如果你們不打算配合,到時就得像北特烈號一樣自沉!」

「這個...」魚雷艇中隊的軍官說:「上級是否有命令?」

「上級?」我說:「上級到時會與你們一道同行的!」

我說的上級其實是國民黨海軍中將陳策,原任廣東海軍司令,就是在1930年代與陳濟棠鬥爭的那位,他後來因病截去左腿,現居香港代表國民黨處理「涉港事務」。我之所以認為他是最適當的人選因為他在廣東沿海非常有勢力,我們要想在那兒安全登陸並轉至重慶非有他出面不可。

什麼叫做「涉港事務」?外人不知道,我們情報組可一清二楚,那就是走私嘛!陳策從前在廣東擔任艦隊司令時就暗中大搞走私,這在中國當年軍閥割據的時代其實也是見怪不怪;因為養軍隊就需要錢,政府不給那錢從那兒來呢?當然就只好走私啦!尤其陳策有船又靠近香港,開著軍艦在省港之間走私那可真是一本萬利呢!

到了中日戰起,1938年底後大陸沿岸都被日軍封鎖只剩香港可以進出,不過港府不敢得罪日本所以這一管道並不暢通,然而中國迫切需要戰略物資,這時陳策走私的「長才」就能為國所用了,這是他被派來處理「涉港事務」的原因。陳策以萬一日軍攻打香港時,中國軍隊能夠從日軍背後攻擊來拯救香港為餌,讓港督不得不對他的走私活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也是情報組某些人對中國軍隊抱持幻想的原因。

不過日本人可不願在對中國的封鎖線上有這麼大一個缺口,不時要求派員來港「協助」緝私,這時港督就陷於兩難的局面,於是我們情報組就要負責與陳策方面協調,彼此套好招演一齣戲給日本人看,中國人在這方面是頗有天才的,總是讓日本人恨的牙癢癢的卻找不到證據。不過之前這些工作都是香港這邊同事負責,我則從未與陳策本人見過面,現在既然想出這個計劃事不宜遲,我立刻透過組內關係安排在亞細亞行樓上的「華記行」找到了陳策,那是他設立貿易商行的辦公室。

情報組與陳策間的來往對雙方都是最高機密,他聽到是我來訪立刻摒退所有的人,關起門來單獨和我談。


(圖 5-1-9) 龍保羅與陳策在「華記行」會面。

「龍保羅?我聽過你!」陳策拐著他的假腿走上前來仔細端詳著我說:「這幾年我和廣東之間的鬥爭幕後好像都有你的影子吧?」

「陳將軍言重了!我只是皇家海軍的一名低級軍官,那有那麼大的本事?」我不甘示弱地說:「倒是這幾年省港之間的走私好像幕後也都有陳將軍您的影子吧?」

「哈哈哈!英雄出少年!在這個非常時期就要有像龍少校這種非常之人才能幫助我們突出重圍,我說的沒錯吧?」陳策點起一根雪茄:「我比你年長,你若不嫌棄,也可以像他們一樣叫我策叔。」。

「策叔英明!我今天來正好就是要談此事!」我攤開一張香港附近海域的海圖說:「我必須在香港淪陷前將情報組的人員送往重慶,我認為最理想的路線是搭快艇突圍到這兒登陸,然後循陸路往大後方,這段路我需要您的協助。」

「沒錯!這段路你們需要我,當地的游擊隊司令從前就是我的手下。」陳策指著海圖上從香港本島到大陸海岸的航線說:「不僅是這段路,連這段你們也需要我!不要忘了我是海軍中將,這段航路我比任何人都熟悉,想要和日本驅逐艦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你們那些年輕艇長那行呀?」

他說的一點沒錯,海上走私可是需要有神出鬼沒的本領的,對於這一點我完全無異議!

「事實上港督之前就跟我談過這事,原來我還不置可否,現在經你這一講,那我就打電話給港督說我同意就是啦!」陳策說。

「那太好了!我們就請策叔擔任突圍魚雷艇隊的司令!」我起立敬禮說:「委屈策叔了,我知道您以前是指揮大艦隊的。」

「這是我的榮幸!」陳策說:「細節就由我的副官徐亨少校來負責聯絡工作好了。」

陳策打開門叫他的副官進來,我看到一位高大英俊的年輕人走入並與我握手,他就是徐亨,戰後曾經擔任艦長並做到中華民國海軍少將,退役之後在香港經營很大的事業,並且多年來擔任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委員。  

目錄二、 黑色聖誕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