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死間
(圖 4-8-1) 李雲鶴來到上海搖身一變成為豔星藍蘋。
第二天晚上我恰巧有機會又經過那家戲院,看見後台燈火通明,我好奇的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去,一個女子正在對著化妝鏡啜泣,突然她瞪大了眼睛,我們從鏡子的反影當中迅速彼此相認。
「保羅?」
「雲鶴?真的是妳?」
她迅速起身撲向我把我緊緊地抱住,好像在大海中行將溺斃之人忽然發現一根浮木在眼前一樣,緊緊抓住一點都不敢放手,生怕一鬆手就將永陷於萬劫不復之地。我這樣形容她也許有些過份,但後來在我瞭解她當時的處境後,覺得這是很必然的反應。
「保羅,帶我走!」
「走? 走去那?」我一頭霧水。
「走去你住的地方呀! 這兒不方便講話,到你那兒再告訴你原因!」她邊講邊四下張望, 一付緊張兮兮的樣子。
「這.....」我一時還沒回過神,幾年不見,一見面就要跟我回家?
「這什麼這的? 大男人一點都不果斷,跟個娘兒們似的!」她一把將我推到戲院後門的暗巷中。
「開車?」
「我騎摩托車呢!」
「摩托車?」她一翻白眼,然後把頸上的圍巾取下重新包住頭臉說:「快去開來這兒接我呀!」
「噢? 是...是...」我好像中了魔咒一樣,完全聽她擺布。
我把摩托車開進後巷讓雲鶴坐上邊車,從戲院到我的住處並不是很遠,騎摩托車十幾分鐘就到了,而這一段是租界聖誕節佈置最漂亮的地方,本來我想帶她去熱鬧一下,但雲鶴硬要我繞道走人較少的遠路,在她的堅持下也只好從命。 我邊騎車邊從照後鏡斜看她用圍巾把臉包起來到只剩下一對黑亮慧黠的眼睛,想起我們倆從前在青島的美好時光似乎又回來了。
進了房間裡她好像回到自己家裡一樣,逕自到衣櫥裡找到一件安妮以前留下的絲質睡衣穿上,看來倒也性感誘人:「這是誰的睡衣呀?」她攬鏡自盼時問道,接著目光轉到一旁案頭安妮的照片:「啊! 好漂亮的女人,她是妳老婆?」
「她幾年前就已經過世了!」我搖搖頭說。
「對不起!」
(圖 4-8-2) 龍保羅與李雲鶴在上海重拾青島的戀情。
「沒關係!」我由後面環抱住她讓她依偎在我懷裡,兩人一同看著鏡子; 她說:「可憐的保羅,你現在可能很需要我吧?」
「你這兒只有一張床,總不能要我睡地上吧?」她轉身把我按倒在床上:「當然我也不好意思讓主人睡地板囉!」
然後她在我面前把睡衣解開,裡面什麼也沒穿。
「那兒的話,」我把她也拉到床上緊緊擁抱在一起,並在她耳邊輕輕說:「妳曾經是這兒的女主人呀!」
說到性愛,李雲鶴與金璧輝各有千秋,但都充滿了神秘東方那種有點邪惡,頹廢又讓人銷魂的魅力,忽然我腦海中浮現了項美麗的影像,雖然她來中國後我只有在昨天才見到她和邵洵美一起,但我的直覺感到她好像也在模仿這種魅力,無論打扮、說話、眼神、甚至抽鴉片的姿勢;這種魅力對西方人來說特別具有致的吸引力,難怪上海的富商們人人都想一親芳澤,但我覺得她昨晚對我好像.....
真是荒唐,抱著李雲鶴卻想著邵洵美的女人? 但似乎這種東方式的,精神上的錯亂卻讓我與李雲鶴今晚的性愛達到無比的高潮。
「好了!現在可以說了吧?」事畢之後,我抱著雲鶴躺在床上。
「我...我在躲避黑社會的追殺。」她說。
「追殺? 妳惹到誰了呀?」
「還有誰,就是那個黃金榮呀!」
「黃金榮?」我一聽心中稍寬,黃金榮可是安妮的乾爹呢!於是我拍胸脯保證:「那簡單! 他是我的乾爹,那天我帶妳去拜見老爺子,解釋一下就沒事啦!」
「拜見? 那萬萬使不得呀!」雲鶴一聽慌張的連忙搖手:「他就是想要我做他的如夫人呀!」
如夫人? 呃...這種事還真的不好講,雲鶴如果成了黃金榮的如夫人,那麼.....
「你不想辦法救我,那你等著叫我媽好了!」她一邊說著一邊翻過身來騎在我身上:「你這個乾兒子,還跟娘上過床哩!看你怎麼去面對你乾爹!」
後來才知道李雲鶴根本是在騙我!她說關於黃金榮看上她的事部份是事實,但與她想要離開上海卻沒有直接關係,這件事真正的原因與對往後的影響是遠遠超過我所能想像的範圍!
忽然一滴淚水滴到我臉頰上,我從雲鶴靠近的臉龐看見她眼框中盈繞著淚水並以顫抖幾近哀求的聲音對我說:「保羅我一定得離開上海!你帶我到美國好不好?」
怎麼每個女人都要求我帶她去美國?十年前犧牲一架飛機讓安娜史塔西亞公主與霍梅尼夫到美國獲得新生,十年後的我已經再沒那個衝勁了;何況我現在也沒有飛機了呀!
我之前所經營的滬龍航空在安妮失事後因無心經營而關門大吉,加上後來有一段時間不在中國,所以手中早就沒有飛機了;但問題不僅在於有沒有飛機,而是我根本沒有這個心情替雲鶴再重操舊業,但我也不好當面拒絕,只能支吾以對答應雲鶴儘量試試。
幾個星期過去了, 我打電話給雲鶴告訴她去美國的事我實在無能為力,雲鶴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不能去美國,那我只好去延安了!」
「延安?妳去延安幹什麼?」我聽到她要去延安著實吃了一驚。
延安就是中國共產黨紅軍被蔣介石圍勦逃竄兩萬五千里最後落腳的地方,本來在國民黨大軍壓境之下已經是危在旦夕,在西安事變蔣介石答應暫停內戰後情勢才稍見緩解,之後成為許多熱心抗日的知識份子嚮往之地。我從情報已經得知那是在中國西北非常窮困的一個地方,人都住在窯洞裡,像雲鶴這種人我是無論如何也沒法把她和延安聯想在一起。
我本來想在電話中回敬她一句:「妳一個上海電影明星,延安那種地方妳待得住嗎?」
但念頭一轉,想到我們在中共那邊不是缺少情報管道嗎?現在似乎正好有個志願者呢!如果雲鶴能為我們工作,讓她去延安又何妨?
於是我改口說:「去延安? 好!我來想辦法!」
話是這麼說,但我們皇家海軍情報組過去在中共內部完全沒有基礎,雲鶴去延安之後既無領導系統可以監督,亦沒有電台可以聯絡,連安全把她送到延安這件事都沒有把握。像藍蘋這種公眾人物,投奔延安是很難像一般人一樣偷偷一走了之的,但這種事若曝光,就可能遭來殺身之禍,這在三十年代的上海灘是幾乎天天都會發生的事情;雖然在西安事變後蔣介石同意停止勦共一致對外,但誰也不知道他是真心的還是又一個陷井。
我想起有一個人也許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但我得評估代價值不值得,這個人就是戴笠,南京政府的地下情報局長。我立刻打電話給戴笠,約他見面,他聽了我的建議似乎很感興趣:「我們在延安有辦法,一切都沒問題的,我可以知道他是誰嗎?」
「你想我會告訴你嗎?等我帶她來見你吧!」我把電話掛上。
其實這麼重要的事我壓根兒還沒與雲鶴商量,剛好之後戴笠那兒也連續好幾個禮拜也沒有消息,我幾乎都把這件事給忘了。春節過後的某一天戴笠突然打電話約我一個人在某間旅館的房間見面,說是在與雲鶴見面前最好先談談具體辦法,我這才想起還沒與雲鶴討論過這件事,然因一時找不到她只好硬著頭皮赴會。
我依約準時前往,房間門一打開我立時瞪大了眼睛,因為我發現雲鶴竟然在座,還有一個子瘦小的男子陪伴,戴笠見我到來滿臉笑容起身歡迎說:「歡迎保羅兄大駕光臨,我來介紹這位是藍蘋小姐,這位是張先生!」
那個穿著不大合身西裝,個頭瘦小的男子先起立伸出手說:「叫我Dick好了!」
我呆若木雞沒有反應,兩眼直望著雲鶴,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圖 4-8-3) 戴笠滔滔不絕地講,李雲鶴兩眼發光,完全陶醉了的模樣。
「噢! 你們認識?」戴笠走上前說:「哈哈!不瞞您說,我們才是老早就認識了呢。坐!坐!」
我們大家都坐下後,戴笠站起來把手插在腰後開始了他長篇大論的演講:「國民黨和共產黨就要開始聯合抗日了,委員長需要有人派駐在延安以便多瞭解他們,這個人可不容易找,因為他擔負了委員長和毛先生之間的橋樑,不但要得到雙邊共同的信任,身份還絕對不能公開,這是何等重要的角色,也是歷史性的任務呀!」
戴笠掏出手帕來省省鼻涕,轉身望向雲鶴說:「藍蘋小姐!妳是電影明星,扮演過很多角色,妳說,有那一個角色比這個更真實,更有意義?」
只見雲鶴仰頭望著戴笠一動也不動,嘴唇微張兩眼發光,一付完全陶醉了的感覺。
我必須承認戴笠十分有說服力,連像李雲鶴這麼潑辣的人都被講的服服貼貼的,她和我在一起時可不是這個樣子呀!
「藍蘋小姐!妳知道我為什麼要找妳嗎?」
正在發呆的雲鶴聽戴笠這麼一問有點手足無措,一時答不上來,戴笠接著自問自答道:「為什麼呢? 這是因為妳曾經幫共產黨工作過,而且因此坐過牢,有讓他們相信妳的基礎!」
「雲鶴是共產黨還坐過牢?」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怎麼可能?
當時我並不知道她之前曾因俞啟威的原因參予共產黨活動而於1935年在上海被逮捕;在我回中國的前一年才被釋放,但她其實並非共產黨員,最多算是外圍份子罷了。
戴笠接著說:「我不久就會安排你們去延安,我們在那兒最核心裡面都有人,一位李先生會主動與你們聯絡的。」
兩人告辭後戴笠把我留下並叫了餐點進房來,一面吃喝他一面把雲鶴為什麼今天會出現在這兒的原因告訴我:「藍蘋的確是共產黨的外圍份子,出獄後由我們一位在文藝圈內的同志暗中掌控,那天她徹夜未歸我就派人調查,發現她是和你在一起,於是我就把她找來。」
戴笠說著說著鼻子又開始咕噥,於是掏出手帕來省完鼻涕之後接著說:「我們原來就是規劃藍蘋要去延安的,她一直不願意,你出現後她好像找到救星,問題是我怎能讓你幫她去美國?不過話說回來,幸好有你的出現,我們才能讓她就範。」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我聽的一頭霧水不解的問。
「當然有關係!藍蘋因為共黨罪名被關入監牢沒被槍斃居然還能保釋出來,這就已經讓中共特工部裡有人懷疑她是否變節了,」戴笠說:「如果再讓人發現她和英國特務和在一起,肯定會被認為是叛徒而被同黨制裁,這種事在上海灘是每天都發生的呀!」
「但要不要把她和英國特務交往的關係洩露給中共特工部,那得由我來決定,」戴笠說:「在這種情況下,你說她敢不聽話乖乖去延安嗎?」
戴笠的話讓我聽得背脊一陣發涼。
「不過光靠威脅不足以成大事,我今天把她找來是要激勵她的。」戴笠說:「她是個有企圖心的女人,所以我一開始就講這件任務和委員長與毛先生都有關係,這話對她絕對有效。」
「所以,保羅老弟,這就是我要搶先插手的道理,依老弟您那種魯莽的做法,她恐怕早就香消玉殞在上海街頭了!」戴笠吃完擦擦嘴站起來說:「你放心,若有與英國相關的情報我會優先通知你的!不過我們對藍蘋的計劃是長期潛伏而不是眼前的情報搜集,我們有耐心可以等;十年、廿年、卅年!以我對她的瞭解,她總有一天會把延安搞得天翻地覆的!」
卅年後她果真搞的天翻地覆,不僅是延安而是整個中國。
李雲鶴也就是藍蘋和Dick分別在1937年中與1938年初到達延安,為了安全的理由,在上次會面後我就再也沒有與藍蘋見面,而且當時中日之間的大戰已經開始,情報組忙翻了天,也沒有辦法顧及兒女私情,想不到這一別就是幾十年。
就我所知,藍蘋和Dick後來都由戴笠單線領導,戴笠透過他所說的李先生監控他們,李先生離開延安後似乎又更換了其他方式,到了1946年戴笠神秘墜機死亡後,他們兩人就成了如斷線風箏的死間,沒有人能證實他們的身份除了那位李先生,但我並不知道李先生是誰,我猜似乎是後來在台灣擔任調查局長的沈之岳,但我並不確認,當然也不知道他有無證實過這件事。
(圖 4-8-4) 延安的相片被收集到情報組,龍保羅才發現李雲鶴變成毛澤東夫人江青。
對於藍蘋和Dick,由於戴笠一開始就沒有設定他們是要扮演積極的情報員角色,反而希望他們成為長期的潛伏者,努力使自己擠身重要高層,在關鍵時刻發揮決定性作用,至於什麼是關鍵時刻其實戴笠也沒有譜。的確在他們抵達延安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完全無聲息,到後來我幾乎已經忘了這回事,但我始終記得戴笠說過,藍蘋是絕對不甘寂寞的,她一定會搞一場天翻地覆什麼的。
藍蘋在1937年到達延安勾搭上毛澤東,毛為她改名江青並且與她結婚,但一直到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前她一直受到黨內老幹部的排斥,成為主席身邊一個沒有聲音的女人。以江青的個性當然無法忍受而懷恨在心,到了毛澤東發動文革後她終於找到機會跳到台前扮演起激進派的總旗手,與Dick也就是張春橋利用年輕無知的紅衛兵把那些創建新中國的元勳一一鬥倒,包含國家主席劉少奇等更是被活活鬥死,在文革期間整個中國幾乎成為無政府狀態,不但造成成百上千萬人的死亡,更讓中國的現代化發展整整停滯了十年。
中國在60年代的文革動亂與30年代史達林的血腥整肅如出一轍,最後都讓一個新興的共產國家國力大損,對西方國家的挑戰壓力相對就減少許多。 假如中國沒有發生這場文化大革命,以中國軍隊在韓戰的表現,冷戰時期以美國為首的聯盟在亞洲甚至全球的第三世界地區日子絕對不好過。戴先生和M先生一樣都有料事如神的本領,能預先思考幾十年後才發生的事情預做佈局,對於這一點我是絕對的甘拜下風;不過在這兩次的人類浩劫中我都扮演了推手的角色,雖然我事先並不知情,但總覺得脫不了干係!
戴笠的顧慮是有道理的,李雲鶴在上海與我相會的事情幸好沒有別人知道,否則冠上一個與西方帝國主義特務勾結的帽子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第一夫人,更不可能在六十年代成為文化大革命的總旗手!但問題是她並不確知當年在上海有沒有人知道她與我的事,文革開始之後這成為她最怕敵人揭發的弱點,她好幾次暗中下令紅衛兵對上海當年電影話劇界的舊識進行殘酷的整肅搜索,就是為了要消滅一切不利於她的證據,好多人因此冤死獄中或紅衛兵的棍棒下。
有人說這是為了避免她在上海電影圈的緋聞被敵人掌握而進行的動作,這是不確實的,因為藍蘋在上海電影圈的往事在那個年代人盡皆知,根本算不上是什麼秘密,比起她與英國情報人員的來往甚至成為國民黨打入延安的特務那算得了什麼?所以文革中那些冤死的上海藝文界人士其實都是江青為要保護自己這個絕對不能被揭露秘密的犧牲品,而這個秘密直到她於1991年上吊自殺都沒有透露,如今所有當事人都已物化,我再不講大概就沒有人知道了。
李雲鶴成為毛澤東的夫人江青,毛澤東與蔣介石之間就產生了奇妙的關係。當年與李雲鶴同居的俞啟威後來改名黃敬,中華人共和國建國後曾任第一機械工業部部長,黃敬娶北京日報社長范瑾為妻,生了三子二女,長子俞強聲與三子俞正聲後來都跟我有關係。俞啟威的叔叔是俞大維,曾任台灣國民黨政府的國防部長,我也認識,俞大維的兒子俞揚和(俞啟德)娶了蔣經國的女兒蔣孝章,兩人生的兒子叫俞祖聲,都是「聲」字輩。也就是說蔣、毛之間透過俞家第二代的關係而產生連結。
1937年五月十二日,英王喬治六世登基,他是接替遜位的愛德華八世。各國派特使團來祝賀,中國代表團由孔祥熙率領,我注意到副團長是海軍部長陳紹寬。加冕儀式之外循例還要舉行海上觀艦式,日本派出新銳重巡洋艦「足柄」,中國則未派艦參加。中國上一次參加英王登基海上觀艦式還是在清代,1911年喬治五世登基,中國派「海圻艦」參加,去的時候是大清帝國,回來已是中華民國了。
我雖然不能參加,但仍會注意收集相關情報。中國代表團離開英國後去了德國,希特勒接見了孔祥熙等團員,然後消息傳來,他們六月九日在柏林與呂北克的佛倫德爾工廠(Die Flender-Werke )簽約,以9,900萬馬克訂造500噸級的遠洋潛艇一艘、250噸級的近岸潛艇四艘,及潛艇母艦一艘。並且派80名學員到德國利用同型艇先進行訓練。
(圖 4-8-5) 中國海軍官兵在德國呂北克利用現成的同級艇接受訓練。
當時中國出口戰略礦砂給德國,換取德國軍火與軍事顧問團的合作,這些是透過簡稱「合步樓公司」的工業產品商貿公司(Handelsgesellschaft für Industrielle Produkte, HAPRO)運作,所以本案也稱為「合步樓潛艇案」 。
不久總部來電,問我知不知道這件事?我心中有點惱火,又有點狐疑。惱火的是英國每次競爭落敗的原因都是政府干預太多、廠商報價太高、溝通姿態太硬、附加條款太苛,然後單子飛了就怪我們無能。狐疑的是中國政府那來這麼多錢?然後中國海軍要潛艇幹什麼?
根據我們的兵棋推演,中日之間發生戰爭,日本一定先占領沿海地區,中國喪失了海岸線,海上的潛艇就變成無用之物。江陰封鎖線是陳紹寬自己設計的,為了讓所有船隻進不了揚子江,明知如此,他還去德國買潛艇幹什麼?
當時中國海軍早已沒錢,我之前推銷巡洋艦與賣魚雷艇就知道,不過這一回有孔祥熙這個「財神爺」在,難道蔣介石同意額外撥款?我們知道蔣介石是最不願意把錢花在海軍上的,因為對抗日戰爭一點用都沒有,不如投資陸軍與空軍效益高得多。蔣介石這個看法其實是對的,但這一次為什麼轉變?令人不解。
中國海軍花錢當凱子不關我的事,我要關注的是,為什麼英國完全不知道有這個訂單?不過根據過去經驗,就算中國政府給英國公平競爭的機會,最後也可能是白忙一場,現在中國政府直接找德國人,英國人連機會都沒有,消息還都是從報紙上得來,上級大概覺得被晾在一邊不是滋味,發電來指責,但我又有什麼籌碼扭轉乾坤?
我遇到問題習慣把優劣勢與各種可能寫在紙的兩邊,然後用連線來找出因果關係,得出最佳解決方案。首先我要確定,對大英帝國最有利的是甚麼?
要搶回訂單顯然不可能,既然如此,那乾脆讓大家都做不成生意算了。但說的容易,如何辦到?這時我想起了里賓特洛普,為什麼想到他?因為我知道他是德、義、日三國軸心同盟的熱衷推動者,對於德國支援中國抗戰的政策頗不以為然,雖然他是希特勒的鐵桿支持者,但是傳統與中國友好的國防軍將領與軍火商勢力還是很大,或許他需要一些外在的觸媒引發動力?
於是我發電報告訴他我聽說了這件事,詢問他的看法。隔了幾個月我收到一個從德國寄來的郵包,打開一看裡面竟是這個案子的合約、規格書、報價單副本,甚至還有潛艇開工建造現場的照片。里賓特洛普與我真是太有默契了,完全知道我的想法,要阻止此案就要曝光,而且要曝給日本看。
(圖 4-8-6) (圖 4-8-7)「合步樓潛艇案」在呂北克佛倫德爾工廠,建造不同階段的機密照片。
我回電道:「牛肉在後面,只能用郵包寄。如果你們看不上,我想海軍那邊會很有興趣。」 川島芳子立刻回電:「我的好哥哥,我道歉,快發來。」 日本人本來對加入軸心同盟還在猶豫,對德國與中國的軍火交易也睜隻眼閉隻眼,在收到這些資料後,驚覺德國人居然賣大傢伙給中國,一時急了,態度積極起來,當年十一月就簽訂了《關於義大利加入德日反共產國際協定的議定書》,1940年九月二十七日,德國、義大利與日本的代表在柏林簽署《德意日三國同盟條約》,軸心同盟正式成立,里賓特洛普的目的達成。 當日本與德國成為聯盟關係後,幫中國建造潛艇就成為不合時宜,於是材料開始被抽調,工期愈來愈長,最後終於完全取消,中國學員全部遣散回國,兩艇由德國海軍接收做為訓練艇用,我的目的也告達成。
(圖 4-8-8) 《德意日三國同盟條約》的簽署現場,圖左開始是日本住德國大使來栖三郎、義大利外交部長齊亞諾伯爵、希特勒,站立講話的是納粹外交部長里賓特洛普。
有人可能會奇怪,促成軸心同盟對英國有什麼好處?這就是這個戰略的奧妙之處。因為英國看準美國與日本在太平洋必有一戰,然後就會因三國軸心同盟的關係對德國宣戰,這正是英國需要的,如果沒有軸心同盟,就算美日交戰,也不一定會對德國宣戰,因為美國沒有與德國開戰的強烈動機。
一次大戰美國參戰是英國獲勝的決定因素,那一次是因為德國潛艇擊沉一艘英國郵輪,上面載有幾個美國人,英國大肆宣傳,把美國人綁上了自己的戰車。這一次美國人學乖了不會再上當,必須有更堅實的理由,那就是三國軸心同盟。
英國的核心利益不在遠東,與日本沒有絕對的矛盾,為了保衛本土都是可以放棄的。與日本有矛盾的是美國,為了爭奪太平洋美日之間遲早一戰,對英國來說這一戰不能太晚,必須在英、德開戰時就加入,因此英國對軸心國同盟是樂觀其成的,而且是愈早愈好。
藉由遠東的戰事將美國拖入對德國的戰爭,這是英國的算盤,後來果然如此。美國因為日本偷襲珍珠港而對軸心國宣戰,但是德、義兩國並沒有與美國有任何軍事衝突,美國卻對其宣戰,這全是因為三國軸心同盟所造成。
陳紹寬在本案中的立場最令人起疑,因為簽約是六月九日,不到兩個月後上海爆發大戰,這是由中國主動發起的,陳紹寬並設下江陰阻塞線不讓任何船隻上溯揚子江,在簽約時他應該已經知道會是這種情況,1937年底所有中國海岸線都被日軍掌握,潛艇已成無用之物,按理陳紹寬應該立刻取消潛艇合約,即使損失訂金也划算,但陳紹寬依然讓潛艇繼續建造,直到1940年三國軸心同盟簽訂,德國才單方面終止合約,陳紹寬究竟在想什麼,值得推敲。
這件事要追溯到更早,1932年的「第一次淞滬會戰」,當時的中國海軍不但不支持十九路軍抗日,陳紹寬反而下令不得攻擊日本艦隊,更在廈門與日本海軍聯歡,事件後被監察院提出彈劾,要求免職甚至依漢奸通敵罪處死,但陳少寬不動如山,還繼續向日本訂造兩艘巡洋艦,結果戰爭一起完全沒有發揮作用,被日本人擊沉打撈修復後自用,當時就有人懷疑兩艘巡洋艦根本是替日本海軍建造的。以1932年的前例對照1937年的「合步樓潛艇案」,讓人產生不少想像空間。
雖說陳紹寬跟隨蔣介石到重慶,似乎不可能投日,但這裡應該注意一個細節,閩系的老巢在福州,日本人1937年底就已經控制整個中國海岸線,卻獨留福州直到1941年四月才佔領。日軍沒有能力佔領嗎?當然不可能,那麼留著福州是在等什麼?是否與陳紹寬有關,如果潛水艇在1940年如期交貨開回中國,陳紹寬可能效法汪精衛,從重慶出走到福州,以這些潛艇當資本在日本人的羽翼之下成立政權。這不是沒有依據的推斷,閩系海軍在戰前就以福建為地盤,不容外人染指,形同軍閥割據。但當軸心同盟簽定,德國不可能繼續潛艇合約,日本人才在1941年四月佔領福州,從此陳紹寬不得不蟄伏重慶,再沒有當「漢奸」的念頭。
本案到了國民黨來台灣的1954年,因為政府資金缺乏,突然想起當年似乎還有一筆一千萬馬克的預付款,若能索回不無小補,於是蔣介石在行政院成立專案小組推動,負責的是海軍總司令黎玉璽。當時擔任國防部副部長的蔣經國對他不大信任,曾私下問我的看法,我當然不能講當年這個案子就是被我搞黃的,不過我還是分析了幾個需要注意的關鍵:
一、 當年德國經手的銀行與造船廠,戰後法人身分是否存在,責任是否承續,也就是認定債務人身分的問題。
二、 現在台灣的政府是否當年中國政府的延續?這一點說出來很傷感情,但必須證明自己擁有債權人的身份。
三、 簽約者與帳戶名是陳紹寬,而陳紹寬1949年後留在大陸,啟動本案須防止中共出面主張。
四、 當年納粹德國的馬克與今天西德的馬克匯率如何計算?西德政府對前納粹德國的債務有承擔的義務嗎?
五、 當年合步樓公司有很多交易,是否確定都付清款項,不要一查帳不但拿不回錢,還倒欠人家錢。
後來發展果然大致如我說的,蔣介石只好裁示本案封存,小組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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