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西安事變
(圖 4-7-1) 帝國航空的飛機剛抵達香港,同事前來要求龍保羅立刻趕赴上海。
1936 年十二月十二日我搭乘帝國航空公司的越洋班機抵達香港,這是帝國航空剛開通的首航班機,雖然沿途要停很多點,但只需幾天就可以從倫敦抵達香港,比起搭輪船要快速許多。我因為駕駛「中國珍珠號」飛過這條航線,比帝國航空還要早,所以應邀參加首航,同時沿途提供一些經驗給機長。
帝國航空當時正在跟中國的交通部談判航權,想要從香港延伸到上海,於是聘我為駐中國的代表,因為我不但對越洋航行有經驗,與中國的民航發展也很早發生關係。我個人一直希望在中國展開自己的航空事業,所以就答應了。可惜帝國航空後來的發展不是很好,事故頻傳,二次大戰爆發後民航都被軍管,帝國航空被併入英國海外航空公司(BOAC),我的職務也隨之消失。
飛機在香港啟德機場才一落地,停機坪上就看到香港情報組的同事前來迎接,他一見面就嚷嚷說中國發生驚天動地的大事,張學良在西安劫持了蔣介石,要我趕快轉往上海待命,他已經安排好飛機。我原來打算在香港停留幾天,結果根本沒入境又登上另一架飛機,在傍晚時分抵達上海龍華機場。
當時蔣介石正計劃對往西北竄逃的紅軍發動最後攻勢,蔣介石的中央軍與張學良的東北軍雲集河南陜西一帶,包含空軍飛機、陸軍重砲、兵力達數十萬人。而經第五次圍剿自西南繞了一大圈逃來陜北的紅軍只剩下幾千人,雙方實力懸殊,蔣介石感覺勝券在握,率領一干將領到西安張學良的前進指揮所視察,準備享受最後勝利的果實,誰知這時張學良突然發動兵變。
這次事件中國稱之為「西安事變」,與一般軍事叛亂不大一樣的是,張學良堅持這是「兵諫」而不是「兵變」,也就是用激烈的手段逼迫蔣介石停止勦共一致對外抗日,而不是為了個人權利地位的目的。我初聽到這個消息雖然很震驚但一點都不意外,這種冒失的事除了張學良又有誰幹的出來?
西安事變的詳細經過坊間已經有許多出版物記載,我就不必再加重覆,我只就幾件與我相關的事情做一說明。我一下飛機立刻趕往情報組,在瞭解大概的情況後首先就是要研判對英國的利益有沒有影響,其次就是未來可能的發展,還有就是英國政府對此事的態度。當時幾乎所有的西方高級情報官員都把他當成是一般的軍閥叛亂,我因為比較瞭解張學良而持不一樣的看法。我還提醒他們應注意中國共產黨與蘇聯在這件事中所可能扮演的角色。
我還發現從前在東北海軍一起開飛機的蔣斌現正在西安當張學良的少將交通處長,掌管通訊電報業務,他在之前閩變時就已經與我們有電信情報上的來往,雙方維持很好的關係,我仔細檢查我們電監人員截收從西安發出的電報加以比對,感覺蔣斌可能是與張學良持不同想法的人,因為有些該發的未發,有些發出的卻是指向中央軍方面。我試著用以前協定的代號呼叫,不久果然搭上線,蔣斌的情報源源不斷地湧入,我們現在比南京還更瞭解西安的情況。
蔣斌是海軍出身,後來卻往陸軍與無線電方面發展,是東北軍中最懂電訊的人,我們不但早年在青島與張學良一起駕飛機時就已熟識,後來我們在北方的電報局業務亦與他有許多來往,滿州事變後張學良下野出國考察,蔣斌回福建故鄉仍常以無線電與我聯絡,閩變的時候他提供我許多有用的第一手情報,我們之間的情報體系就是這樣建立的。
我要強調的是蔣斌絕不是英國間諜,他是針對我個人並非對英國情報機構,我們也從未付過一毛錢給他,他之所以提供情報給我,是相信我能將情報的價值發揮到最高,而且不會利用他給我的情報做出損害中國利益的事。
這就是我的問題,就像父親常常提醒我的,我可能真的是有「莊士敦情結」,也就是太深入中國社會忘了自己是英國情報官員,還以為自己是中國人呢!蔣斌是我在西安事變中最重要的情報來源,他顯然對張學良劫持上司的行為不認同而願意提供給我情報,亦可能因此被東北軍下級軍官認為是叛徒,在事變之後第二年的「二二兵變」(2月2日)中為亂軍所殺,同日被殺的還有多名我認識的東北軍高級軍官。
話說回來,我手中握有蔣斌這張王牌,上級卻希望我比照1928年到奉天鼓動少帥易幟那次的做法到西安勸說張學良。我覺得自己真是倒楣,這趟回來本是想好好在上海過個聖誕節的,想不到才下飛機就遇上這場大事,現在還要叫我往火坑裡跳?
離開上海兩年半本來已經習慣了英倫的生活,一踏上這個東方十里洋場許多鮮活的記憶又都回來了,安妮、威利、霍尼羅夫、M先生.....等等。M先生?我忽然想起遠在莫斯科的M先生,如果我們能從史達林那兒釜底抽薪,西安事變或許有解套的方法,我立刻發密電去莫斯科詢問他的看法。
我告訴M先生依我的判斷,張學良絕對是臨時起意,所以莫斯科方面對此應該還沒有定調,如果有什麼方法可以說服史達林,說不定可以扭轉乾坤。
M先生回我的電報只有四個字:「異想天開!」
不過事情卻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化,莫斯科的官方通訊社開始出現蘇共中央否認與西安事變有任何關聯的報導,接著史達林更以電報透過在上海的宋慶齡轉告延安的毛澤東,史達林將西安事變定位為日本人聯合汪精衛與張學良的陰謀,蔣介石是唯一有資格領導中國抗日的領袖,中國共產黨應力促本事變和平解決,釋放蔣介石,如果蔣介石死亡,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將崩潰,最大的受益者將是日本,延安方面若不立刻照辦,蘇共將向世界宣佈與中共斷絕關係,將之視為土匪.....云云。
(圖 4-7-2) 周恩來帶來史達林的電報,張學良看後面如死灰。
我們的電監人員截收到這份電報立刻報告情報組,於是我知道事情有了決定性的變化,同一時間延安的毛澤東也收到電報,他對史達林扯後腿的行動氣的七竅生煙,但仍不敢違逆蘇共中央的意旨,立刻派周恩來趕到西安,當周恩來把這個消息告訴張學良時只見他面如死灰,他這才發現原來大家都在利用他。張學良決定與其讓別人利用他手中的蔣介石,不如自己扮演解鈴人的角色,這就是張學良後來堅持親自護送蔣介石回南京的原因,不過他這種英雄好漢的舉動卻帶給他半個世紀的軟禁。
廿二日宋美齡與宋子文飛抵西安,三天後張學良與宋美齡等人一同護送蔣介石回南京。一般人都認為是宋美齡冒險去西安使得蔣介石獲得釋放,其實最重要的關鍵是史達林,因為史達林的表態,宋美齡才敢深入虎穴救夫,可是中國的歷史都故意忽略這一段了。
(圖 4-7-3) 宋美齡、宋子文、端納等搭機到西安,隨行的戴笠被扣留手槍。
當天隨同宋美齡一起赴西安的其實還有戴笠與我,戴笠就是以前叫戴春風那個特務,現在已經獨當一面了,隨行去是替保護蔣介石夫婦做安排;至於我是在等風波稍見平靜後來西安走一趟以應付上級要求的。我和戴笠在機尾艙與宋美齡的女佣坐在一起,我想在蔣介石的眼中情報頭子和保鑣佣人的地位大概沒什麼兩樣吧?
到達西安機場時氣氛仍是十分冷峻,一下機宋美齡兄妹等走前面,戴笠與我就被攔住搜身繳械,戴笠被搜走一柄手槍氣的臉色發青,我則主動把那柄鐫有「漢卿贈」的駁殼槍交出,在場的東北軍軍官一看馬上通報並把槍還給我,不久副官長譚海來見說張將軍忙於接待蔣夫人無暇來會,我笑笑說我是來西安觀光的,要少帥不必費心!
戴笠後來再見到我時仍覺不可思議,為什麼我一個洋人不必繳械,而他堂堂負責領袖安全的人卻要受此屈辱?我笑說,就因為你是特務頭子,所以故意要給你難堪的呀!
西安事變後中國內部各黨派與軍閥展現了高度的團結意識,所有的內戰都停止了,日本人開始覺得不安,加緊侵華腳步,第二年夏天中日之間全面的戰爭就爆發了,比歐洲的戰事還早兩年,比二次世界大戰還早四年。
我在聖誕節帶了一束花到安妮的紀念碑處,黃浦江上寒風陣陣吹來,四年了,安妮的影像仍然鮮明的留在我腦海中。
我站在江邊冥思,似乎聽到霧茫茫的江面傳來「中國珍珠號」的引擎聲,接著機艏的藍龍搶珠圖案引領著明黃色的機身從濃霧中出現,我看到安妮從駕駛艙的天窗中探出頭來對我揮手,並把飛行帽扯下來讓一頭金髮在風中飄揚,我好像聽到她在對我高喊:「保羅,我愛你...」
飛機加速在黃浦江面滑行準備起飛,突然機翼傾斜向左,翼尖接觸到水面,霎那間右翼彈起讓整架飛機在水面翻滾了好幾圈,化做一團火球.....
「咻~ 砰!砰!」
江面傳來火光和爆炸聲,我猛一回神原來是有人在放煙火。今天是聖誕夜,上海的租界區一如往昔街道上裝飾華麗燈火輝煌,今晚情報組的單身同事在法國俱樂部舉辦聖誕派對,並且不知從那裡找來一群華人交際花。
對於上海法國俱樂部的大跳舞廳我有太多的記憶,除了安妮,還有金璧輝、土肥原賢二、陸小曼、翁瑞午、盛家姐妹、還有邵洵美....., 對了!說到這位穿長袍進舞廳的邵洵美,今晚我在這兒又遇見他了,而且他還帶著項美麗同來。項美麗是安妮的朋友,一位幫紐約客雜誌寫文章的美國女作家,長的非常明豔動人,之前我們在美國紐約見面時她曾答應在去東非兩年後要到中國來找我,不過當她1935年來到上海時我正好回英國,所以委託邵洵美照顧,今晚我終於看到他照顧的成果了。
(圖 4-7-4) 邵洵美與項美麗在菸榻抽鴉片菸。
雖說是情報組單身同事的派對,我大部份的時間卻花在和邵洵美與項美麗聊天,藉此我知道了他們的關係,也知道這個關係引起上海西方富商們極大的妒嫉,這麼一位美豔的西方女子怎麼可以跟一個黃種人在一起?
項美麗與邵洵美的關係很奇妙,邵是有婦之夫,而且妻子還是中國首富盛宣懷的孫女盛佩玉,然而盛對邵的態度不是抱怨他出軌外遇,而是項美麗與邵同進同出怎能沒有名分?於是作主讓邵洵美納項美麗為妾,而項美麗很享受這種異國風情的刺激,竟也欣然同意。盛佩玉稱項美麗為「蜜姬」(Mickey),兩女共事一夫,關係還算和諧,項美麗這個妾的身份在與邵分手後就拋諸腦後,然而後來卻對兩人都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在和項、邵談話時我還提到上次在紐約見面時還有一位空軍上尉陳納德(Claire Lee Chennaul),我已把他介紹給負責空軍建設,中國的第一夫人的蔣宋美齡了,他預定幾個月內就要自美軍退役來中國報到,項美麗聽了我的話瞪大眼睛說:「你認識蔣介石夫人?」
「是呀!」我說:「我不但認識蔣介石夫人宋美齡,我還認識孫逸仙夫人宋慶齡呢!」
我說的一點也不誇張, 1923年我和宋慶齡就同乘一架飛機在廣州上空遨翔了好幾圈呢!不過我倒很想知道項美麗為什麼對宋美齡這麼感興趣。「我原本打算只寫宋美齡的傳記,但現在看來我可以寫一本包含三姐妹的書...書名就叫宋氏三姐妹好了!」項美麗說:「保羅你可以幫我引見嗎?」
「我?」我開始後悔方才太多話了。
不過後來我真的辦到了,宋美齡為了答謝我幫他召集國際飛行員傭兵,主動邀集二姐孫逸仙夫人宋慶齡與大姐孔祥熙夫人宋藹齡來接受項美麗以紐約客記者身份的專訪,這篇訪問後來又以「宋氏三姐妹」為名出版書籍,頓時洛陽紙貴,項美麗亦以這本書文壇留名。直到今天「宋氏三姐妹」仍是西方社會瞭解當年中國最有權勢的宋氏家族最重要的一本書,在書店都還買得到。
我和項美麗後來還有許多事情發生,這邊就暫時打住。
(圖 4-7-5) 龍保羅法國總會派對結束後,獨自漫步經過附近的蘭心戲院。
派對結束後我一人獨自漫步回住處,想起以往歡樂時光今夜倍覺孤獨,從1927年初我來中國至今竟已快十年了,真是歲月催人老,照中國人的算法我已經是卅歲的人了。
在經過對街口的一家戲院時不經意看到櫥窗中擺放的海報與照片,照片中濃妝艷抹的女郎低著頭向上拋媚眼,一派模仿美國好萊塢的調調,不過嫵媚中卻帶著一股自信與傲氣,我不禁停下來多看幾眼,忽然覺得有點面熟。
「李雲鶴?」
沒錯!她就是李雲鶴,那位和我在青島兩次同居的小女朋友,她在離開青島後跑來上海電影圈發展,取藝名為「藍蘋」,並由於私生活不檢點亂搞男女關係而成為聲名狼藉的豔星;不過這是我後來陸續打聽到的,因為我離開中國已一段時間了,不知道她也來到上海,而且居然就住在離我住處不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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