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王儲的秘密

我終於在1934年八月中回到牛津郡的家,離家幾乎四年了,上一次有安妮同行,這一回卻形單影隻,和父親再見面時不勝唏噓,我終於忍受不住而嚎啕大哭。

但我沒有時間感傷,總部急於要看到我的情報,我必須立刻洗印出照片並趕往倫敦報告。這些底片從日本經皇帝信差帶到倫敦總部,總部仍交由我處理,這些情報照片顯然不適合拿到外面洗印,幸好上次在情報學校受訓時將器材帶回家中設立了暗房,現在只要補充相紙材料即可將底片放大洗印出照片。 我在暗房中連續工作了幾天把幾百張照片印出來,幸好成功率頗高;我將照片整理成四大冊準備帶去倫敦開會。

(圖 4-6-1) 日本海軍「最上級」重巡洋艦。

我的照片震撼了MI6總部,他們趕緊通知第一海務大臣,於是我又帶著資料去海軍部做簡報,之後連首相那兒都驚動了,一天下午我帶著資料到唐寧街10號與首相詹姆士·拉姆齊·麥克唐納(James Ramsay MacDonald)共進下午茶,他拿著放大鏡觀看我在杭州灣攝得的日本最新銳萬噸級重巡洋艦的照片,眉頭深鎖地說:「真是艘漂亮的軍艦呀!」

「是的首相大人!」我說:「他們已經建造十幾艘了呢!」

但是剛從工黨倒向保守黨的麥克唐納在當時是弱勢的,因為工黨視他為叛徒,而他又不被保守黨真正信任,權力旁落到前任首相史坦利·鮑德溫伯爵(Stanley Baldwin)之手。鮑德溫當時是保守黨黨魁同時是樞密院院長,不但有實際影響力,更重要的是他對於加強軍事力量很感興趣,所以我也帶著我的相冊去拜會,次年鮑德溫第三次組閣擔任首相。

(圖 4-6-2) 麥克唐納首相觀看龍保羅拍攝的日本軍艦照片。

日本由於受到華盛頓公約的限制,特別著重發展重巡洋艦來取代戰列艦,連續開發了四級十二艘艦,全部都由日本傑出的造船師平賀讓將軍設計;我在上海事變時曾在黃浦江與杭州灣拍攝到幾張照片,發現這幾型艦的共同特色是艦上砲塔堆積如山,艦橋像日本古代城堡一樣高聳,煞是壯觀;而船舷弧線之優美,工藝之精細,簡直是個藝術品。

早年日本軍艦都是自英國引進,自造艦也受到英國風格的影響,當時的軍艦布局受到鍋爐與煙囪數量及位置的影響很大,譬如裝甲巡洋艦有八座鍋爐,每兩座鍋爐共用一支煙囪,於是軍艦甲板上就豎立了四支煙囪,佔據超過半個艦身的長度,剩下分配給砲塔與艦橋的空間就很小。日本則別出心裁,將四支煙囪往中央彎曲集中成為一座巨大的煙囪,如此就騰出甲板空間給更多的砲塔以增加火力,與可容納通訊指揮設備的大型艦橋,外型就與傳統的裝甲巡洋艦完全不同。

當然這也是有缺點的,譬如大型的艦橋內部其實也是煙囪往後彎曲的通道,造成艦橋內溫度很高。但它的效益也是很明顯的,因為集中砲塔與艦橋重點保護,讓裝甲防護面積減少,可以降低排水量,這在倫敦海軍條約的限制下是很關鍵的,因為這表示在同樣排水總量的限額下,可以建造更多艘軍艦,而且火力更強。所以這種軍艦也被稱作「條約型巡洋艦」。

我的情報讓英國政府達成一個結論,那就是日本在有條約限制下都可以發展成這樣,絕不能答應他們與英國和美國同一條件。但日本早就鐵了心腸,不答應就退出倫敦公約,最後演變成美、英、法、意在1936年簽約延續限武,只有日本單獨退出全面無限擴充海軍軍備,1941年底爆發的太平洋戰爭事實上在1936年就已經走上不回頭之路了。

我回國的消息甚至傳到威爾斯親王那兒,某天我接到王儲召我攜海軍情報照片晉見,我向上級報告後在一個週末的下午穿著便服來到他的宮中。王儲以機密為由打發所有的隨從都退下,一位中年婦人端著茶點出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華麗絲·辛普森夫人(Wallis Simpson),那位讓愛德華八世遜位的女人。

「保羅你到我身邊來幫我好了!」

王儲翻完了相簿並沒有就遠東海軍情報的事發表意見,卻提出一個我意想不到的要求。

「殿下我受寵若驚,可是...我在中國還有很多任務呢!」我說。

「任務...噢!是照顧那位漂亮的美國小姐,叫...安妮什麼來的吧!」王儲笑著說。

我一聽到王儲提起安妮,眼眶不覺紅起來,我把安妮失蹤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王儲。

「唉!人生無常,只有把握現在了!」王儲聽了嘆口氣,緊握住辛浦森夫人的手,兩人深情的互望;我馬上知道坊間傳聞王儲女朋友的事不是空穴來風。

(圖 4-6-3) 王儲握拳對著窗外,好像在對群眾演說,辛浦森夫人在一旁點頭稱是。

「既然如此,你還是來幫我好了,我會請首相去向你上司說明的!」王儲說:「放心,我不是要你來當侍從官,我是要請你當我的私人政治代表,你知道我遲早要登基的,未來有些政府不方便出面的事需要有人去聯絡,我知道你在各國人面很廣,又很能幹,是最佳的人選。」

「殿下過獎了!」我客氣的說。

「我是說真的!聽說你還見過希特勒總理?告訴我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王儲點燃了一支煙很有興趣地聽我述說與希特勒會面的經過。

王儲等我講完後站起來走向壁上掛的一張地圖指著說:「你看德國在前方替我們阻擋共產黨,我們英國應該聯合德國成立反共聯盟,保衛西歐不要被共產黨赤化!」王儲拍著桌子說:「可恨內閣那些政客,還停留在上次大戰的思維,不明白現在的敵人不是德國,是蘇聯呀!」

我望著王儲不發一言,他繼續在房內來回踱步說:「你看希特勒,有任何政策直接訴求民意,能掌握民意才是真正的現代領袖,像首相那些老古董都還活在十八世紀,我可不想當他們的國王,我要當全英國國民的國王,真正的國王!」

王儲邊講邊走到窗邊,舉起緊握的雙手對著窗外,好像在對下面的群眾演講,我看到辛浦森夫人在一旁頻頻點頭稱是。

我想王儲應該有向首相提出調動我的要求,不過由於倫敦海軍會議召開在即,我的任務太重要了總部不肯放人,這件事就暫時擱了下來。

十月底參加海軍會議的各國代表紛紛抵達倫敦,我到碼頭迎接從美國搭船來的山本五十六少將,他是這一次會議的日方主談代表,在碼頭上他以流利的英語對媒體記者說: 「日本再不能屈服於海軍比例制的約束,在這一點上我國政府沒有任何妥協的餘地!」

我聽了背脊一陣發涼。

我上前歡迎他,山本表現美國式的熱情來個擁抱,但這一回他遇到的我已經不是一個小孩,而是談判對手的幕僚之一,他講話自然謹慎不少,但我們的關係畢竟不同。

「先生好!」山本立正敬禮說。

(圖 4-6-4) 龍保羅帶山本五十六去龐德街訂作海軍中將大禮服及去照相館拍攝定裝照。

他說的一點沒錯,山本現在以對海軍航空的研究與執著聞名於世,但他的海軍航空概念卻是在我這兒啟蒙的,追溯最源頭竟是1923年我在廣東珠江上空搭乘「樂士文」號的那次經歷。 我沒有資格坐上會議桌,但從代表傳回來的消息,山本這個傢伙實在難纏,天天嚷著要打破原來主力艦5:5:3的比例,還加上一堆新的要求,完全看不出有何轉圜空間,眼看談判就要破局,英國已經與美國在協商是否就答應日本的條件算了;在最後一刻我奉命再去摸清楚日本代表團的底限。

剛好十一月中旬山本五十六在倫敦接到晉升中將的命令,我帶他到倫敦訂作軍服最著名的龐德街訂作了一套海軍中將大禮服,山本對這套禮服非常珍惜,後來他升任大將擔任聯合艦隊司令時穿的仍是這套禮服。

在餐廳中我點了一瓶香檳向他道賀,幾杯黃湯下肚後山本突然對我說:「唉!看戲的不知道演戲的在演什麼,亂鼓掌一通!」

山本明知我是英國談判代表的幕後成員,任何蛛絲馬跡都可能洩露他的底牌,但我太瞭解山本了,他是一個高明的賭徒,也喜歡走險著,不管他講的是真是假可以肯定的這絕非酒後失言,他是在試探我,對已經研究他許久的我來說,一聽就知道怎麼一回事,山本要傳達的是他並不想破局,要我們不要為表面所惑。

表面上是日本堅持要與美、英二國同樣的主力艦比例,甚至不惜撕毀條約,但實際上這並非山本真正的意圖,他所以作勢要提升主力艦比例只是談判籌碼,真正目的是要換取在航空母艦和潛艇方面的空間。山本十分瞭解美國的工業實力,絕不想讓談判破裂,更不想爭取什麼主力艦比例,山本是海軍航空派的人,他要的是航母和潛艇,無非想拿過時的主力艦換取這兩樣美、英還沒有注意到的新武器。然而山本表面的堅持卻讓日本國內的右派大為鼓舞,叫囂要退出海軍會議全力發展主力艦,反而放棄他真正想要的目標,山本難怪要叫苦連天。

(圖 4-6-5) 山本五十六在倫敦海軍會議故作強硬姿態以換取籌碼。

這邊我要補充說明的是,在30年代各國海軍仍然是大砲巨艦掛帥,航空母艦與潛水艇基本上都算是輔助艦艇,不像二戰後那麼神氣。當時航母與運輸艦的地位差不多,潛艇則根本是魚雷艇的潛水版,連艦名都不一定有。全世界的海軍將領絕大部份是所謂的「艦隊派」,也就是海上決戰一定是以主力艦擺出陣勢以大砲互轟的觀念,像山本五十六這種對海軍航空有先見之明的在當時真是鳳毛麟角非常的罕見。

回到總部我立刻將報告上呈,我以為轉達了山本的善意後各方應該能達成一定的共識,但萬萬沒料到這反而中了美國的計謀。因為美國骨子裡就是想藉軍備競賽拖垮日本,這是資源雄厚國家玩梭哈賭博的一種手段,上次大戰的德國就是這樣被拖垮的。

美國在瞭解山本不想破局的心理後更加篤定偏往破局的方向逼進,加上利用日本國內對他的壓力,讓精明的山本也黔驢技窮,最後只好以談判破裂收場,日本從此退出海軍限武公約,「艦隊派」欣喜若狂,馬上開工建造超級戰艦「大和」號,走向資源逐步被耗盡的末路。

「我們日本海軍過去都是師承英國皇家海軍,未來恐怕漸行漸遠了!」談判破裂當天山本黯然對我說:「看戲的現在一定掌聲滿堂在等我登台謝幕。」

我這一天還帶來了里賓特洛普從柏林發來的電報,邀請山本會議後赴德國訪問,他當場答應了,並且希望我能隨行,這正中我下懷,因為之前我已經請示上級,上級要我設法隨行,看看日本與德國之間到底如何掛勾。

里賓特洛普怎麼會透過我邀請山本五十六呢?據他在柏林親自告訴我,原來在英國的納粹間諜早就將我與山本熟識的訊息傳回德國,里賓特洛普覺得與其透過日本大使館安排,不如透過和我的私人關係邀請比較方便,畢竟之前我訪德時他幫忙不少,這個人情總是在的。里賓特洛普搞外交一向喜歡越過傳統外交官系統,當上外交部長後仍是一樣。

很奇怪的是王儲也知道我要隨山本訪德而再度召見我,他託我帶封親筆信向里賓特洛普問候並說希望有機會赴德國訪問並拜會希特勒總理,王儲再度提起希望我幫他的事,我說只要上級同意我十分樂意。

山本五十六在柏林火車站受到英雄式的歡迎,德國人把他當成抵抗英、美強權的象徵,山本的到訪更加強了德、日兩國的靠攏。過去我們總認為日本是英國的傳統盟邦,德國和日本在大戰時還曾經在青島發生多次慘烈的陸海戰鬥,但這一回我很驚訝的發現日本和德國還真有許多相似之處,日後軸心國的同盟在這時已經隱然成型。

(圖 4-6-6) 龍保羅與山本五十六在德國參觀新建造的潛水艇。

這一趟德國之行,托山本之福我有機會參觀德國海軍的建設。基於上次大戰的教訓,德國海軍不再花錢在無甚作用的大型戰艦上,反而更著重於潛水艇的發展,但受到戰後凡爾賽和約的限制不能公開進行,不過我們的情報顯示德國當局已秘密在荷蘭與芬蘭建造潛艇,德方過去照例否認,但奇妙的是這一回他們對我這個英國海軍情報軍官卻似乎不打算隱瞞。

我隨山本參觀了德國造船廠中正在建造的數艘U艇,雖然數量與質量都還很有限,但德國軍方的態度讓我直覺感到他們將在近期內撕毀凡爾賽和約對德國軍備的限制,果然在一個月後希特勒宣佈全面擴軍,德國造船廠立刻宣佈多艘潛艇下水。

山本五十六在德國的行程由日本大使館陸軍副武官大島浩大佐負責,由於山本的到訪是里賓特洛普透過我安排的,大島浩一時搞不清楚我是何方神聖而對我刻意保持距離。這位大島先生出身軍人世家,父親當過日本陸軍大臣,大島浩從小受德國式教育,比德國人還像德國人,後來還在武官任內升任日本駐德國大使,這在外交圈中是非常罕見的。我特別提起他因為在戰時我們還交過手。

山本五十六訪德後乘火車經蘇聯回國,我則搭乘一位澳洲飛行員的便機回英,臨行前里賓特洛普交給我一封密函帶交威爾斯親王,又有一份小禮物說是要送給辛浦森夫人。

我一返回倫敦就將里賓特洛普致威爾斯親王的信與送給辛浦森夫人的禮物呈交,王儲很高興,說首相已答應讓我來他身邊服務,並說以後將由我來擔任對德國的聯絡管道。不久我的上司召見我說:「殿下向首相要你要了好幾次,我們也不好一直拒絕,所以你就去好了;不過假如你將來還想回MI6或海軍的話請務必記住一點,你是MI6派去殿下身邊的人,不是他僱用的人!」

我上司講的話聽起來像是好心為我的前途著想,事實上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原來他的意思是要我監視王儲,這是後來我才瞭解到的。不知是否巧合,我在轉調親王身邊服務的同時獲得晉升上尉; 制服的袖章由一粗一細槓變成兩粗的金槓,朋友都戲稱是為了站在親王身邊好看才讓我升級的。在和平時期升級的確是非常的緩慢,要不是二次大戰爆發,我真懷疑是否會尉官一直幹到退休。

依我觀察,愛德華不打算扮演傳統王儲的角色,他熱中於向民眾訴求他的政治理念,老百姓似乎也頗為愛戴這位未來的國王,我天真的以為愛德華必定是位得民心的明君,這是大英帝國之幸;但內閣和議會可不是這麼想的,歷史上砍了多少君王的頭顱才換得今天英國的代議政治,他們可不想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未來國王復辟。至於辛浦森夫人雖然是有夫之婦,但這無關緊要,在愛德華尚未即位之前也沒有多少人去想她可能成為皇后的問題。

我開始替王儲服務後又來往倫敦和柏林間多次,擔任王儲與里賓特洛普間密使的角色,里賓特洛普甚至告訴我他不久將被希特勒派往倫敦任職,以後就可以常常和王儲見面。我心中出現一絲疑惑,我的第六感告訴我王儲和德國政府之間一定有什麼秘密存在。我每次從德國回來都奉召到總部做報告,有一次他們甚至要我交出王儲的信件,我開始覺得有點害怕,我夾在王儲的信任和組織的要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去請教父親的意見。

這邊我要補充說明一下英國王室與德國的關係,由於上一世紀歐洲各國王室間通婚頻繁,彼此多半是親戚關係,以英國王室來說原來連姓氏都是德國式的,直到歐戰爆發後因為考慮人民的觀感才臨時改姓溫莎,現在卅歲以上的英國人大概都還記得這件事,所以要讓人相信王儲是親德的並不困難。

父親聽了我的問題後不發一語,隔了好一陣子才說:「我去問一個人好了,這件事絕不可對任何人講!」

父親請教的人是我們的老鄰居,溫斯頓·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當時他正是處在政治生涯最低落的時候,幾年前他在史坦利·鮑爾溫(Stanley Baldwin)內閣當財政大臣時正逢世界經濟大蕭條,不懂金融的他把英國的財政搞得烏煙瘴氣,黯然下台;之後鼓吹德國威脅論又不符合當時的潮流,成了保守黨的票房毒藥。但是父親看出邱吉爾的能耐,這件事他不找當朝的,卻去找一個連同黨都敬而遠之的人請益,父親的深謀遠慮是我一輩子都學不會的。

(圖 4-6-7) 德芮肯父子拜訪邱吉爾向他請教。

我們在倫敦一間旅館的房間裡見面,邱吉爾一邊抽著他的大雪茄一邊聽我敘述與王儲相識與訪德的整個過程,聽完了之後他說:「王儲隨時都有可能登基成為國王,我們還有其他選擇嗎?所以雖然殿下和我的觀點不盡相同,但我還是將表態支持他並希望透過你影響他,請告訴殿下我邱吉爾當然知道共產黨對西方的威脅,但是請想想看,是蘇聯離我們近還是德國離我們近?依我看五年內德國一定會發動戰爭,到時殿下可能已經即位要率領全國去面對希特勒的大軍,請問我們有準備嗎?」

至於談到辛浦森夫人,邱吉爾說:「我對她是美國人沒有偏見,你知道我的母親也是美國人,不過她與德國人走的太近了,恐怕會成為別人的把柄。」

辛浦森夫人與德國人走的太近我是清楚的,我知道她與里賓特洛普關係曖昧,甚至與溫莎公爵結婚後仍繼續進行;但別人的把柄?別人是誰?

我們離開時邱吉爾說:「有任何問題隨時都可以直接來找我!」我後來的確常常去找他,以致演變成1936年那場舉世震驚的政治動盪。

1935年六月老政客史坦利鮑爾溫再度組閣,王儲想要迎娶辛浦森夫人的事也提到檯面上討論,王儲甚至答應將來不授予皇后的頭銜以尋求內閣的同意,鮑爾溫暫時不置可否,這時邱吉爾卻跳出來支持王儲的婚事,敏感的鮑爾溫立刻產生一種邱吉爾是想藉炒作王儲的問題來挑戰他首相的位子,接著鮑爾溫又不知道從那兒聽說我與邱吉爾秘密會面的事,更加深了他的印象。

(圖 4-6-8) 鮑爾溫在議會以內閣全體總辭為要脅,反對愛德華八世迎娶辛浦森夫人。

這是很吊詭的一件事, 邱吉爾一向以德國威脅論聞名,這回卻支持王儲迎娶辛浦森夫人,所以鮑爾溫想扣他親德的帽子也難,如果王儲一旦登基,邱吉爾的政治勢力就會大漲,可能取鮑爾溫而代之。

就在這個時候喬治五世駕崩了,威爾斯親王順理成章地在1936年初登基成為愛德華八世,一切看來都對邱吉爾有利,他甚至已經在計劃要組閣了。

但老謀深算如鮑爾溫之流豈是那麼容易束手就擒的,他立刻轉變矛頭以離婚女人不宜擔任皇后為理由強烈反對國王的婚事,甚至以內閣全體總辭為要脅,國王面臨抉擇,不得不於當年十二月十日宣佈退位,由他的弟弟喬治六世即位,邱吉爾算盤完全落空,要到二次大戰爆發後才繼張伯倫擔任英國首相,開創邱吉爾時代。

國王一退位,我的工作就告完了,雖然溫莎公爵夫婦仍希望我隨他們赴歐,但我已決心脫離這個漩渦,我離開中國已經快兩年半了,恨不得馬上回到上海,國王在廣播他的退位紹書時,我已經在帝國航空越洋飛行的飛機上了。

愛德華八世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故事為世人所傳頌,其實幕後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他可說是鮑爾溫與邱吉爾兩人政治鬥爭下的犧牲品,離婚女人只是個藉口而已。

溫莎公爵結婚後兩人離開英國到法國居住,不時與德國來往,後來還秘密拜訪希特勒。 戰爭爆發後公爵夫婦利用參觀馬奇諾防線的機會將法軍情報洩露給德國,造成法國前線迅速崩潰不久亡國。邱吉爾當時已任英國戰時首相,溫莎公爵想要藉納粹之力返回英國復辟之說甚囂塵上,據說邱吉爾因此連夜把公爵調到中美洲的巴哈馬當總督以切斷他們與納粹黨勾結的機會,不過真正的原因卻是溫莎公爵被邱吉爾利用,讓英國在1941年避免了像法國一樣投降的厄運。

1940年5月由於戰略上的失誤,近40萬的英法聯軍被德軍裝甲部隊包圍於法國的敦克爾克海邊, 納粹坦克車隨時能將他們全部殲滅在海灘上,但是奇蹟發生了,希特勒的最後攻擊令竟然延遲了兩天才下達, 英國人利用這兩天動員了一切能夠找到的船隻把34萬兵員搶救回到英國。這些人雖然失去了所有的重裝備,卻成為防守英國以及後來反攻歐陸的生力軍;如果他們被殲滅在敦克爾克的海灘上,英國將沒有足夠兵力防守德軍的進攻而步上法國滅亡的命運。那麼,到底是什麼讓希特勒延遲下達攻擊令呢?

原來邱吉爾因當初支持王儲迎娶辛浦森夫人而讓愛德華以為他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甚至到遜位之後兩人都還保持聯繫,英法聯軍被困在敦克爾克時溫莎公爵正好在德國,邱吉爾秘密透過他向希特勒轉達願意與德國聯手成立反共防蘇聯盟,正好這時希特勒也覺得這一場戰爭面對太多敵人有點吃力,不如專心收拾法國保持戰果來得有利,在這種情況下全殲英軍似乎就有點不大合時宜了。

就在希特勒猶豫的當下,邱吉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調集所有船隻把34萬部隊搶運回英,並且聲明絕不投降。這時希特勒才發現上當,惱怒之下命令戈林準備空襲倫敦,這就是不列顛空戰的由來,但是希特勒消滅英國有生戰力唯一的一次機會就此失去,從此英國成為歐洲反納粹的最後一盞明燈, 各國的流亡政府與殘餘部隊全都匯集英倫三島枕戈待旦,在四年後捲土重來擊敗納粹解放全歐洲。溫莎公爵無意之間拯救了英國,但他也因此在納粹佔領的歐洲再也待不下去了,只好聽命於邱吉爾被流放到巴哈馬去當總督。 當時我人已經在中國,這些事都是父親後來告訴我的。

(圖 4-6-9) T·E·勞倫斯騎著他的Brough Superior SS100在鄉村道路疾馳。

在王儲身邊服務時還發生了一件事必須一提,由於戰後阿拉伯民族自決運動風起雲湧,許多勢力背後都有共產黨的影子,英國在中東的利益受到嚴重挑戰,王儲因此希望能找到一個懂阿拉伯世界的專家,我第一個想到的人選就是我的老朋友,以「阿拉伯的勞倫斯」聞名的T.E.勞倫斯上校,也就是老蕭,蕭士官。

王儲也知道勞倫斯的大名,在徵得同意後我就發電報說要去鄉下拜訪他,勞倫斯上校在回我的電報中說他將騎摩托車到火車站接我。這個老傢伙現在騎摩托車騎上了癮,大概已忘了當年在沙漠騎駱駝的滋味了!

五月十三日我搭火車前往,在車站左等右等就是看不到他和他的摩托車出現,直到天色已暗只好搭末班火車回倫敦。不久消息傳來,勞倫斯在騎摩托車趕到火車站途中,在多塞特郡(Dorset)靠近博文頓營地(Bovington Camp)附近,因閃避兒童發生車禍,在十九日上午傷重不治去世。我去參加了他在聖保羅教堂的葬禮,這位傳奇人物的死亡也是這麼樣的戲劇化。

戰後我卻聽到一種傳聞,說勞倫斯可能是被人暗殺了,因為希特勒曾表示非常欣賞勞倫斯,威爾斯親王於是想讓他扮演與希特勒之間的秘密傳話人,這事給邱吉爾知道了,就讓人安排車禍弄死了勞倫斯。這種講法很戲劇性,但似乎把我和勞倫斯混為一談了,其實親王與德國的聯絡管道是我。

(圖 4-6-10) 葛楚德·貝爾在巴格達。

說到勞倫斯上校對中東的影響力,不得不提另一個人那就是葛楚德·貝爾(Gertrude Bell)。這位貝爾女士是勞倫斯當年在開羅情報處的同事,對中東政治有非常大的影響力,嚴格說勞倫斯只是執行者,她才是真正的影舞者,一戰後伊拉克、敘利亞、沙烏地阿拉伯與約旦四個王國實際的肇建者就是她,被稱為「沙漠女王」(Queen of the Desert)。可惜她在1926年神秘死亡,否則可能更適合這個職務。

貝爾女士家父也認識,因為她是家父在牛津大學的前輩。在那個年代,許多英國人對於中亞、印度與中國西域的東方歷史考古非常有興趣,他們多半有相類似的背景:牛津大學畢業,成為殖民政府或外交領事館的官員,並被英國情報單位吸收。在這個圈子當中許多人彼此認識,至少也都聽過對方,貝爾就是一個例子。家父在自傳中多次提到葛楚德 貝爾的名字,並且自承從她那兒學到很多。

葛楚德·貝爾甚至對我都產生不小的影響,雖然她在我來華的前一年就死了,但透過包括家父、勞倫斯上校、阿瑪賽伯爵、斯坦因、…等人,我有幸側身這個隊伍,在英國廿世紀初近、遠東的冒險歷史中留下一點紀錄。

說到姓貝爾的我還想提另一位與中國及我都很有關係的人:朱利安·貝爾(Julian Bell)。他比我小一歲,出身在倫敦一個奇怪組合的文藝家庭,著名的女作家維金妮亞·伍爾夫(Virginia Woolf)是他的阿姨,伍爾夫的同性戀伴侶是葛楚德·貝爾的閨蜜。

朱利安·貝爾1935年他自劍橋大學國王學院畢業後無所是事,想要到東方冒險,聽說我在中國很有辦法透過關係來找我,剛好我的好友徐志摩一位親密女友凌叔華正在新成立的武漢大學任教,需要英文方面的教師,於是我就介紹朱利安去了:薪水相當誘人。

(圖 4-6-11) 凌叔華與她的英國情夫朱利安·貝爾一同出遊。

為什麼我要特別提到這個人呢?第一,因為凌叔華與徐志摩關係匪淺,這件事極少人知道,但因徐與我是好友,曾對我傾訴。凌叔華與林徽因一樣才貌雙全,依我看徐對凌甚至比對林更仰慕,才會把私人物品托付給她而不是妻子陸小曼或林徽因,以至於徐在1931年墜機身亡後,林徽因曾向凌叔華索要徐的遺物遭到拒絕,在中國文化界引發不小的風波。

我介紹朱利安到中國時凌叔華已婚,丈夫是她的老師陳西瀅。朱利安一到武漢大學就瘋狂愛上了比他大8歲的凌叔華,兩人的畸戀在當時中國保守的社會豈只是驚世駭俗可以形容,朱利安因此被武漢大學解聘於1937年回國,性好冒險的他不久又轉赴西班牙以國際志願隊身份參加內戰,所駕駛的救護車被德國納粹的飛機擊中而陣亡,結束短暫而絢爛的一生。

我第一眼看到朱利安就感覺他是個同性戀者,我對這方面一向敏感度很高。他曾提到他的情人是劍橋同學安東尼·布朗特(Anthony Blunt),這位在1956年成為女王陛下藝術顧問並被封為爵士的人最後被發現竟是蘇聯間諜,成為冷戰時期最大的政治醜聞。事實上劍橋那一幫同志圈中至少有五個人都被蘇聯KGB吸收,也就是著名的「劍橋五人組」(Cambridge ring),有些還因為我的原因而被破獲。我想朱利安如果不早死,肯定也將成為他們其中的一員。

(圖 4-6-12) 閩系中央海軍新銳的「寧海艦」在香港鯉魚門外砲轟攔截自廣州叛逃的「海圻艦」。

我在倫敦時仍然非常關注中國的消息,1935年六月中旬我在MI6總部得到香港傳來的情報,陳濟棠聯合桂系叛變,廣東海軍的「海圻」、「海琛」、「肇和」三大艦出走,陳濟棠派機轟炸,三艦逃向外海,中央海軍部長閩系的陳紹寬親率中國最新銳的輕巡洋艦「寧海號」,也就是去年我搭乘到日本的那艘南下趕來攔截想要接收,「海圻」等艦官兵不願被納入閩系連夜躲入香港殖民地的保護傘下,港英政府不想得罪廣東的陳濟棠亦不能不顧南京方面的要求,不知如何是好希望我能赴港協助處理。

但這時正是鮑爾溫剛組閣的時候,我片刻都不敢離開倫敦,不過由於我十分瞭解中國海軍的派系之爭,知道這是陳策在幕後操縱的,我發電報給陳策建議可將各艦直屬南京軍政部就可解除官兵被併入閩系的憂慮,這樣他們就會主動駛離香港,避免港府的尷尬,後來的發展果然與我計劃中的一模一樣。

在此同時陳濟棠的空軍飛機也全部出走投奔南京,陳機艦兩失,只好下野出國。這當中還有一個「機不可失」的傳說姑妄聽之,據說陳濟棠的哥哥陳維周善於看相,利用赴南京晉見蔣介石的機會暗中觀察比較兩人面相得出結論,稱陳濟棠今年必將取代蔣繼大位,機不可失!直到廣東空軍全體叛逃北飛時他才知道機不可失指的是飛機不可失去的意思!這次廣東空軍飛機出走,宋飛虎居功頗大,他是在1928年被廣東軍方連人帶機扣留而被迫加入廣東空軍,現在他將轉到中央空軍任職。

(圖 4-6-13) 項美麗養了一隻小猴子經常坐在她的肩膀上。

我在1935年底接到項美麗從上海寄來的聖誕卡,字裡行間感覺的出她對我的好感。她倒是非常信守諾言,上次在美國見面時說去非洲兩年後就要到中國找我,現在果然依約前來,可是我正好離開一時也趕不回去,安妮也已經不在了,於是介紹了幾個上海的朋友請他們照顧,包含後來和她發生過一段淒美戀情的邵洵美。如果這時我仍在上海,或許就不是邵洵美而是我了。

項美麗外型美豔,作風大膽,一到上海就成為許多西方人性幻想的對象,包括上海最有錢的沙遜爵士,他喜歡攝影,項美麗就擔任他的裸體模特兒。但最終她跟了中國人邵洵美,這就引起許多西方男人的忌妒,常常對她用侮辱性的表達方式。

我不覺得項美麗真正喜歡邵洵美,她只是追求異國風情的刺激感,加上邵洵美多金,能滿足她物質的慾望,甚至嘗試鴉片煙,那可是很燒錢的嗜好。我認為項美麗是喜新厭舊的人,只要轉換環境就會有新的戀情,後來果然如此。項美麗的行為讓人覺得她一定是左派 ,甚至在她回美國時還被FBI叫去問話,但我知道她不是,她甚至批評女性主義的虛無。我是真正瞭解她的人支一,她也這麼認為,但我從來不是她的入幕之賓,雖然她曾經想過。


五、 歐陸風雲 目錄七、 西安事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