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皇后情人
1933年在閩變與川島芳子的糾葛中又快結束了,聖誕夜我到江邊紀念安妮的小石碑前擺上一束鮮花,那是去年安妮駕「中國珍珠號」出發的地點,安妮失蹤後我在那兒立了一個小石碑,以後每年我只要人在上海,聖誕夜一定到此憑弔。
去年聖誕節我是在威利的「北特烈」號砲艦上過的,今年夏天枯水期「北特烈」號卻在長江上游擱淺了,一直要等到次年春天水漲才能脫困,威利身為副長只好守在船上。
據有經驗的水手說枯水期走川江航線到重慶是很容易擱淺的,同一時間還有一艘日本的「二見」號砲艦也擱淺在萬縣江邊礁岩上,據說日本艦長還切腹自殺了呢!
觸礁當時威利是值更官,把船帶上礁灘自是無可卸責,但經過如此危險的水域照傳統艦長應該親自到艦橋指揮的,但艦長當時卻正在艙中睡大頭覺呢!不過艦長在遠東艦隊中朋友很多,威利卻是從情報部門調入的外來者,加上他平日就給上級一種吊兒郎當的印象,出事後更是千夫所指,最後被撤職調回英國。
威利可能不是一個很盡職的軍官,不過卻是一個很熱心的朋友。我送威利離上海時他還把新任的副長史提夫 波金霍恩上尉(Lt. Steve Polkinghorn )介紹給我,一位紐西蘭籍但在皇家海軍服役的軍官。 威利深刻知道,掌握一艘能深入內陸的淺水砲艦對我的情報工作是有很大幫助的。
說到淺水砲艦,她又稱河用炮艦,這是因應中國的「內河航行權」而來。中國由於基礎建設不發達,內陸運輸基本上都靠水運,沿途治安不佳,盜匪多如牛毛,河用炮艦扮演著類似交通警察的角色。
河用炮艦雖然排水量只有一、兩百噸,但因為涉及外交事務,所以艦長的官階都很高,至少少校。其次各國在華的河用炮艦船員中大約一半是海軍人員,另一半是在當地雇用的雜役,負責鍋爐、廚師、僕役、鞋匠等非戰鬥任務。
在中國派有河用炮艦最多的是英國與日本,其次是美國與法國,義大利僅有兩艘,德國原來有但因一次大戰被中國接收而消失。這些河用炮艦很難從母國直接開來,多半是拆解用商船運來再組裝,後來則在香港或上海建造,像美國海軍1927年向江南造船廠訂造六艘河用炮艦,成為後來中國海軍設計建造自己軍艦的基礎。
河用炮艦的特色是吃水很淺,通常不到一米,甚至僅有半米,但卻要求能自力通過長江三峽逆流上駛到重慶,所以設計絕不簡單。由於內河風浪很小,所以乾舷很低,上層建築可以堆疊兩到三層,可用空間很大。河用炮艦很少裝艦砲而是使用陸軍的野戰砲或迫擊砲,因為發生艦對艦海戰的機率很低,大部分是對陸地作戰的形態。由於河川的水平面是在最低的位置,所以主砲位置與瞭望台都要高,才有辦法壓制河兩岸的地面。河用炮艦大多裝備傳統的往復式蒸汽主機,但「北特列號」裝的卻是蒸氣渦輪機,這是比較少見的。
(圖 4-3-2) 龍保羅應揚子江艦隊司令之邀,在炮艦的後甲板喝茶。
皇家海軍在中國內河佈署了多艘這種河用炮艦,歸入「揚子江艦隊」(Yangtze Flotilla)管轄,上海是總部,我因為業務需要常到這兒拜訪。承平時代的河用炮艦漆成白色,艙間寬敞平穩舒適,後甲板搭起帆布天幕,躺在藤椅上喝茶聊天,看江面船來船往的風景,夏天時涼風襲來,好像搭乘遊艇度假的感覺,這是在一般海軍艦艇服役所無法感受到的氣氛。我雖然只是中尉,但每次來都代表情報組洽公,所以艦隊司令都會邀我在後甲板喝茶,順便了解一下外界的消息,這對他們常常要深入上游與中國內陸地方執行任務是很重要的。 其實我來拜訪艦隊司令也是有目的的,因為無線電密碼通訊基地放在岸上實在不安全,河用炮艦是很好的平台,水域環繞能隔絕閒雜人等,又24小時有武裝衛兵警戒,船上的發電機保證電力持續供應不中斷,又有現成高聳的桅桿天線,所以我想說服司令將我們的密碼破譯設備與電台搬上一艘炮艦,唯一的問題是炮艦經常要出航巡邏,無法固定在上海,所以司令也抽不出一艘給我使用,直到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後,各國軍艦陸續撤離中國,只派一艘炮艦象徵性地留駐上海,剛好那一艘就是「北特列號」,因為外部都是日本占領區無處可去,我才有機會將密碼組搬到艦上。
1934年3月我接受邀請暗中到達長春(當時稱做新京),參加滿州國皇帝溥儀的加冕登基典禮,國際聯盟派出的李頓調查團雖不承認日本侵略滿州的行動,但西方列強心底卻是希望由國際共管滿州,日本當然不願意,所以在一年前就退出了國際聯盟。上級同意我來參加溥儀的加冕典禮,其實是要觀察日本與溥儀的關係,找到適當的機會安插英國在滿州的利益,為了南京國民政府的面子,我必須秘密前往。
由於我比一般英國人對東方社會更加瞭解親近,所以在華的工作也就比較順利,甚至開始參與對日本方面的海軍情報業務,我感覺上級對我的重視不禁開始有些洋洋自得,父親在倫敦對我的一舉一動可說是很瞭解的,他發來的一封信裡這麼勸我說:「與中國人親近固然對工作大有幫助,但我也要提醒你倫敦外交部傳統上對與外國人走得太近的駐外人員都會懷疑他是否會忘了自己是大英帝國的官員,信任一旦出問題,要在外交部有前途就難了,莊士敦 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父親提到的這位莊士敦是他的牛津同學兼外交部同事,兩人都在東方發展,也算從小看我長大的叔伯輩人。他後來以成為溥儀的英文老師而聞名,曾被賜黃馬掛賞紫禁城騎馬。在中國「帝師」的地位可是高過任何官員的,所以莊士敦十分得意,就忘了他自己同時還是英國外交部官員。
溥儀被日本人引誘出關後他不得不離開溥儀回到英國當教授,在家門口居然豎起一根旗桿懸掛著黃龍旗,還口口聲聲說要去滿州國替皇上效命,他的這種特異言行引起外交部的猜忌,下達禁足令不准他回到東方。
我在到達新京晉見溥儀時向他提到莊士敦師傅,溥儀聽了之後說:「可憐的莊師傅還對朕這麼忠心,看來我應該發個邀請函給他,你們的外交部就不致於刁難他了。」
溥儀真的寫了封邀請函交我帶回倫敦,1935年莊士敦果然飛奔到溥儀跟前,但這時他的皇上已經完全被日本人控制住了,而此時的莊士敦也快走到了他生命的盡頭。
溥儀的加冕典禮是東西合併式的,本來日本人只准許他穿西式的軍禮服,但他自己卻千方百計不曉得從那兒把清朝的龍袍找了回來穿上,還非得在郊外搭一個天壇來祭天不可,當時我就站在天壇下面見識了這場有趣的儀式。
我還見到了溥儀的皇后婉容,一位蒼白但頗惹人憐的女子,她走到那川島芳子都緊跟在身邊。
有天晚上在宮中舉行慶祝加冕的舞會,二樓的迴廊裝置了許多高亮度的弧光燈把舞會照的像在拍電影的場景,我好奇地登上迴廊,迎面看到甘粕正彥正在指導攝影機拍攝。這一次再不能裝作不認識了,只好主動搭訕:「喲!甘粕先生當導演了?」
(圖 4-3-4) 龍保羅與甘粕正彥在滿州國皇帝登基的舞會現場寒暄。
我跟甘粕正彥略作寒暄後,繼續在迴廊俯瞰舞會現場,看到婉容隻身離開溥儀。不久川島芳子靠近我說:「這裡不好玩,我們去玩點刺激的!」 我說:「妳不要命了嗎?這裡是皇宮哩!」 「皇宮又怎樣?我要進就進要出就出,來,跟我來!」川島拉起我的離開迴廊,轉向另一條長廊的深處,轉動其中一個房間的門把,門打開後,我看到婉容皇后躺在沙發上,我以為走錯地方了連忙道歉退出,川島卻把我一把拉進室內並把門鎖了起來。 「我給妳帶來個男人了,真正的男人!」川島對婉容說:「我能證明!」 「妳?」我望著川島瞠目結舌。 還沒等到我回過神,川島已經從背後抱住我上下其手,原來躺在沙發裡的婉容起身緩步走過來把頭靠在川島的身邊,我能聞到她身上濃郁的香水味。 川島抓起婉容的手來撫摸我,她起先還有點羞澀,但當川島開始把手伸入她衣內時婉容全身一陣戰慄臉色開始泛紅,整個人就癱在我懷中。 我把川島推開將婉容抱到沙發上,川島就站在一旁以欣賞的眼光看著我們..... 那種感覺是難以形容的,她不再是一個高貴的皇后,她只是一個渴求性愛的少婦,一旦開始後那種放浪與之前的矜持簡直是判若兩人,我不知道川島是如何調教她的,但從她的反應我看出很多川島的影子。
(圖 4-3-5) 川島芳子用間諜相機拍攝躺在沙發上的婉容與龍保羅並狂笑。
「妳在幹什麼?」 「剛從德國進口的間諜照相機,怎麼樣?很小巧吧?」 川島狂笑地走出房間。 我猜得出川島的用意,這些照片可以用來要脅婉容與溥儀,甚至有必要的時候還包含英國,當然是因為我的關係。不過現在我沒時間想這麼多,先設法脫身為要。完事後我低頭吻了婉容並幫她披上衣服,婉容幽幽地說:「你以後能常來嗎?」 「妳看可能嗎?妳應該回到皇上身邊的。」 婉容嘆了一口氣說:「他對莊師傅比對我還有興趣...」 我不確定她這句話代表的意義,坊間的確有很多關於溥儀性傾向的傳說,但我也不能多問。 整個晚上溥儀都沒有發現他的皇后不見了,還是他根本也不在乎? 我在回上海的途中突然想起從前丘真人講的話:「公主和女王都將不得善終,皇后失蹤於亂軍之中,公主更是橫死...」 婉容是皇后哩!難道她會...?
1934年5月底,父親的老朋友東鄉平八郎元帥去世,他是1905年日俄戰爭時率領日本聯合艦隊在對馬海峽打贏俄國艦隊的英雄,戰後被封為元帥並享有軍神一般的地位。其實當時他是靠著家父提供的情報才捕捉到遠道東來的俄國波羅的海艦隊。我在1923年訪日時就曾見過這位老元帥,此次父親由於臥病不克趕來,委由我代表他赴日出席國葬典禮。
從前重要海軍人士的葬禮各國傳統上都是派專艦來弔喪,這一回雖然英國派出由皇家海軍駐中國艦隊司令德芮耶將軍(Frederick Dreyer)率領的代表團搭巡洋艦薩佛克號(HMS Suffolk)赴日,但因我是代表家父私人而並非官方代表團成員所以不便搭乘,我選擇搭乘中國海軍的「寧海艦」前往,這是我透過英國皇家海校的中國同學協助安排的,時間很倉促,我必須連夜趕往威海登艦。
「寧海」是1932年才在日本建造的輕巡洋艦,裝備有三座六門5.5吋主砲,艦尾還有水上飛機庫,在當時還算先進,也是中國海軍的旗艦。「寧海艦」由中國海軍練習艦隊司令王壽廷少將率領於6月2日晨自威海出發參加東鄉元帥的國葬,也趁機回播磨造船廠整修。
王司令對我很禮遇,給我安排了一間不錯的艙房,我也被邀到艦橋觀看他們操艦與演習,這正是我想搭乘「寧海艦」的目的。她是中國海軍的旗艦,也是日本建造最新銳的輕巡洋艦,但仍是採用煤炭為燃料,所以一加車煙囪就冒出濃濃黑煙,拖在艦尾很長一段距離久久不能消散。
我搭過多次東北海軍的軍艦,卻是第一次搭乘閩系中央海軍的軍艦。艦上官兵全講福州話我一句也不懂只好和官佐們說英文,幸好馬尾海校畢業的軍官程度都很好,完全是英國海軍那一套訓練出來的,所以很容易交流。但我記起沈鴻烈將軍從前批評馬尾出身的軍官是:「書讀的很好,但不是軍人!」
我從旁觀察,好像還真有點道理。
3日的午夜,「寧海艦」抵達日本門司港,王司令與隨員及儀仗隊等一行人下船改搭特快火車趕赴東京以便趕上5日晨的葬禮,我本來希望跟隨他們同去,但因我並非中國海軍代表團的成員而不被允許,只好隨「寧海艦」繼續駛往橫濱,於7日抵達,這時已是葬禮之後兩天,我事實上是沒趕上,但仍然代父親向東鄉元帥的家人致上慰問之意。
7日當天軍「寧海」艦靠近橫濱外海時,我也登上艦橋看他們佈署進港,遠遠見到有小艇駛來,這時我發現艦兩舷欄杆上還披滿了晾曬的被單,我趕緊向艦長高上校報告,不過艦長的回答似乎覺得我是大驚小怪。
「在外海晾被單,艦上規矩本來就是這樣,過兩天開放參觀時東西才乾淨呀!」高艦長指著遠方說:「你說那個呀?那是領港!」
我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不懂規矩又愛多管閒事的局外人,也就不想多說什麼了。
(圖 4-3-6) 日本媒體租船拍攝「寧海艦」進入橫濱港晾曬衣服的照片。
家父曾向我講過當年中國北洋艦隊「定遠」、「鎮遠」兩艘鐵甲艦訪日時「砲上晾褲」的故事,那是距今四十多年前的事情。當年中國海軍擁有的這兩艘德國製造的鐵甲艦曾是遠東地區噸位最重,裝甲最厚,火炮口徑最大的軍艦,日本人目睹後大為震驚,因為當時日本還沒有類似等級的軍艦可以與之抗衡;但是當時擔任港口司令的東鄉平八郎大佐卻看出了中國海軍的弱點:「在神聖的大砲上晾曬褲子?這是對武器最大的侮辱,有這樣軍紀的艦隊到戰時一定是不堪一擊的!」 東鄉的預言果然成真,中國北洋艦隊在1894到1895年與日本的戰爭中全軍覆沒,「定遠」號沉沒,「鎮遠」號被日本俘虜,父親在日本服務時還看過她在日本海軍中服役的蹤影。今天趕來的這些日本媒體是否還想尋找當年東鄉元帥之所見?果然第二天日本各大報都刊載寧海艦「砲上晾褲」的新聞,還把四十多年前「定遠」、「鎮遠」兩艦訪日的歷史拿來做對比。 雖然高艦長說軍艦在船舷與纜繩上晾曬衣服是各國海軍都一樣的傳統沒錯,我也看過日本軍艦這麼作,但這一回日本媒體顯然是有備而來,就不能不有所防備了,偏偏大意的高艦長讓他們狡計得逞,
我在圍繞的小艇上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西方人,一看竟是佐爾格博士。他拼命地揮手:「到東京後記得找我,電話?不必了,到德國大使館就一定找得到我...」
這位佐爾格在前面我曾提過,他在中國工作時的美國籍同事兼女友史沫特萊是安妮的好朋友,所以我們認識並且一起參加過幾次聚會,後來在上海事變時在中國軍隊的陣地裡亦遇見過來採訪的他,很誇張的是他不顧記者身份竟然在幫對抗日軍的中國軍隊分發手榴彈。佐爾格是在去年秋天離開中國到日本工作。
我來到東京後有一天下午真的到德國大使館找佐爾格,我本以為大使館要幫我找個僑民一定得煞費周章,想不到佐爾格根本就在大使館裡面,他告訴我他在大使館的原因,因為現在他不但是幾家德國媒體駐日本的記者,還是德國駐日本大使館的顧問。
佐爾格在日本過得逍遙極了,東方異國情趣與日本女人的溫柔,使他完全忘記了史沫特萊;而我更訝異的是他現在竟變成一個親納粹黨的人,與之前在中國與史沫特萊聯手反法西斯的言行完全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史沫特萊喜歡,我就跟著她起鬨!」佐爾格說:「但我畢竟是德國人,現在我們國家在希特勒總理的領導下逐步復興,我不支持他要支持誰?」
佐爾格以前就告訴過我,他的父親是德國人母親卻是俄國人,他在俄國出生年幼時舉家遷回德國,所以他會說流利的德語與俄語。佐爾格歐戰時曾服役於德國陸軍步兵團,並因戰功與兩次負傷而獲得二等鐵十字勳章並晉升軍士,這個紀錄讓所有的人都無法懷疑他對德國的忠誠,這和元首希特勒的經歷是多麼的相似呀。
所以他一到日本,德國大使館上上下下都對他另眼相看,他也表現得十分積極,不久就得到大使和武官處的信賴,甚至後來在大使館裡居然有了一間個人的辦公室。
當時希特勒的納粹黨剛剛掌權不久,天高皇帝遠的日本德僑社會還保有戰後那種自由思想,納粹黨的味道還不十分明顯,但佐爾格一到卻表現的比一般黨務人員還要積極,所以特別受到使館武官處那些少壯軍官的歡迎。
由於職業敏感度,我認為佐爾格應該是一個德國間諜,而德國的威脅當時還不是很明顯,上級也從未要求我們做這方面工作,所以我只是把對佐爾格的判斷放在日記中,想不到這些資料後來發揮了大作用,只是結果大出我們意料之外,關於索爾格的故事我在後面還會繼續提到。
至於史沫特萊則對共產黨一往情深,後來跑到延安去追隨毛澤東,成為中國共產黨對西方社會溝通最重要的管道。還有一件有趣的事,聽說是她讓這些古板的中共領導人在延安窯洞開始跳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的交際舞的。
佐爾格把德國現在的政治狀況與希特勒的理想一一告訴了我,使得遠離家鄉的我對於歐洲現勢有了更深一層的瞭解,雖然佐爾格的話聽來有點像納粹黨的政治宣傳。
不過佐爾格畢竟是佐爾格,不久他就流露出花花公子的本色。
「談政治太無聊,我們來談談日本的藝妓好了」佐爾格說。他覺得日本對西方人來說真是天堂,後來這兒真的成為他登天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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