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諾門罕事件
1938 年底我在上海又看到川島芳子,她已是駐華佔領軍特務頭子的身份,但仍不時溜進租界尋歡作樂。我是在法國總會再次見到川島芳子,十年前也是在這兒遇見她,不過當時安妮還在,大家都是廿歲出頭的青春年華,如今地點依舊人事全非,我們都已卅一歲了!不同的是她現在是個什麼司令,而我呢,還是個上尉而已。
(圖 4-11-1) 龍保羅與川島芳子在法國總會意外再次見面。
我們跳完舞回到座位,川島芳子點了根煙說:「婉容皇后四年前生了個女兒!」
「恭喜她了,這和我什麼關係?」我說。
「你是她女兒的父親呀!」川島芳子說。
「什麼?」我想起1933年溥儀登基當天晚上在宮中與婉容的事。
「長的好可愛呀,可是怎麼看都像洋人!」川島芳子說:「本來皇帝想要自己認了了事以免惹來物議,可長相實在說不過去嘛!」
「那?那她現在怎麼樣了?」我居然有女兒?這真是太神奇了。
「誰怎麼樣了?噢!你的女兒喲?」川島芳子明知故問:「這樣的小孩在宮中怎能留?一生下來就丟進火爐裡燒了!」
我從舞廳奔出到陽台上開始嘔吐。
我這輩子沒有結婚亦無兒女,但竟然和婉容皇后生了個女兒?而且是這樣的下場?我想起丘真人的話:「.....公主和女王都將在京城不得善終,皇后失蹤於亂軍,公主更是早早橫死……」我有了不祥的預感。
後來聽說他們找了個侍衛來頂罪,可是卻沒有處罰他,還送他去日本讀軍校,這不是很奇怪嗎?
川島芳子跟著我走到陽台上說:「上次在羅布泊真不甘心!」
「妳有什麼不甘心的?」我說:「那又不是屬於妳的東西!」
「怎麼不是?那是從我大清國太后嘴裡偷去的,國仇家恨,我一定要把夜明珠搶回來!」川島芳子咬牙切齒說。
我從不懷疑川島芳子的決心,她果然去找她的姘頭,關東軍司令植田謙吉那兒吹枕邊風。她當然不會提到夜明珠,而是以歐洲戰事方酣西方各國無暇東顧,這個時候出兵外蒙古不但可以繞到重慶政府背後截斷蘇聯的援助,甚至還可以經中亞往歐洲與德國會師共同征服世界為理由。
糊里糊塗的植田沒有看出川島芳子背後真正的目的其實是要藉關東軍之力去羅布泊挖掘夜明珠,因為當時新疆已是蘇聯勢力範圍,沒有關東軍出兵撐腰,川島芳子是不可能大搖大擺在蘇聯人的眼皮下挖寶的。
植田之所以同意出兵還有一個原因,因為他和很多日本軍人一樣,對俄軍的印象還停留在日俄戰爭時代,認為他們都是不堪一擊的烏合之眾,忽略了現在的紅軍早已是一支裝備著飛機坦克大砲全機械化的鋼鐵部隊,相形之下,日軍裝備落後甚多,還是以人力獸力為主。
1939年夏,日本關東軍出動整個第廿三師團,第七師團局部,兩個坦克聯隊,數個重砲兵聯隊組成第六軍,另外動員了數百架飛機浩浩蕩蕩從內外蒙的邊界出發,外蒙政府立即向蘇聯求援,日軍在離新疆還很遠的蒙古大草原就被由朱可夫將軍率領的紅軍擊潰並包圍了。
(圖 4-11-2) 諾門罕戰役中,日軍在看到大批蘇聯坦克車出現在地平線後,由原來的輕視轉為恐懼。 事件發生後東京為之震驚,川島芳子的老相好關東軍司令植田謙吉因失職被調回日本退為預備役,臨走前將在中國搜括的寶物交給川島芳子保管,包含1928年盜東陵時獲得的那柄乾隆寶劍。這柄寶劍聽說在1946年隨戴笠一起墜機而消失了,它有許多傳奇的故事,此處暫且不表。 川島芳子也因此役在日本軍方情報系統內失寵,後來專心去搞她的安國軍,整個太平洋戰爭期間她只能在中國人面前狐假虎威,大肆搜括,對於日軍的情報工作已是完全插不上手了。 朱可夫將軍因此役一戰成名,德軍侵蘇時史達林起用他擔任總司令,在最危急的時刻終於扭轉乾坤,不但把德軍趕出國土,還一路揮軍解放柏林摧毀第三帝國,這不但讓朱可夫晉升為元帥成為世界知名的二戰英雄,還使得整個東歐納入以蘇聯為主的共產集團,讓蘇聯在戰後成為世界上僅次於美國的強權。 這場戰役的另一個影響就是讓日本對於蘇聯紅軍的戰力刮目相看,甚至到了恐懼的地步,從此以後再也不敢在遠東挑釁北極熊,甚至在德軍侵蘇最危急的時候,日軍也不敢趁火打劫,這讓蘇聯可以把遠東所有的精銳部隊全部調往西線增援,從而扭轉劣勢,也改變了西方的歷史。 我總是想,假如沒有川島芳子搞出這場諾門罕鬧劇的話,歷史會怎麼樣發展?
「王二爺?請問…您是中國人嗎?」我看他遞上的名片寫著「王家亨」覺得有點疑惑,雖然他穿著一身長袍完全像北京商賈的打扮,但職業敏感度告訴我他絕對不是中國人。 我只是好奇,王卻主動招認:「呵呵!龍先生好眼力!沒錯,我的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美國人,我的本名叫山家亨,請指教!」 我很快查出山家亨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任松本聯隊旗手時就是川島芳子的情人。後因川島芳子嫁蒙古德王而分手,事隔多年再度出現成為日軍派駐北平的情報官員,任務之一竟然是監視川島芳子並伺機除掉她,因為她已經失去利用價值,還常常闖禍。 川島芳子在「王二爺」面前像初戀的小女生,與平日判若兩人,渾然不知山家亨被賦予的任務。但風流倜儻又多金的山家亨在北平身邊總是有不少美女圍繞。有一次他帶了一位身材嬌小穿著旗袍的大眼美女來介紹給我:「這位是李香蘭!滿州映畫會社的當家花旦。」 「啊!我見過妳,妳不就是曾在康德皇帝陛下面前演唱的那位姑娘嗎?」 「是的!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李香蘭說:「難得閣下還記得。」 「那位甘粕正彥先生還好嗎?」 當我提到那位總是躲在溥儀背後神秘兮兮的甘粕先生時,李香蘭愣了一下,但隨即恢復平靜:「你也認識甘粕先生?他現在是我們滿映的社長呢!」 川島芳子一直以為山家亨與李香蘭有染,其實山家亨拍拖的對象是另一個滿映明星白光,李香蘭只是煙幕彈而已,但由於川島芳子常常醋勁大發來找山家亨興師問罪,讓李香蘭遭受池魚之殃,我只好扮演護花使者的角色,這使得我與李香蘭展開了長達六十年的交情。
(圖 4-11-3) 原名山口淑子的李香蘭。
李香蘭的一生可謂傳奇,她其實是日本人原名山口淑子,因為被李際春將軍收為義女而取中文名李香蘭。李曾從俄國教師學習聲樂而成為演唱家,後又以李香蘭之名踏入影壇主演過許多著名的電影。她的電影與影片中的歌曲在那個時代可說是家喻戶曉,譬如「夜來香」、「何日君再來」、「蘇州夜曲」、「支那之夜」等。由於她常穿著旗袍,操一口京片子出現在電影中,大家都以為她是中國人,覺得一個中國女孩怎麼專去演那種崇拜日本男性的媚日電影,這使得她差一點遭到殺身之禍。
1945年日本戰敗,李香蘭被依漢奸罪名逮捕,她求助於我才真相大白。其實我從不覺得李香蘭長的像中國人,只是不好當面問而已,在我幫她取得日本移民的身份證明後終被無罪釋放,於1946年遣返日本。相反的一直以日本人川島芳子身份出現的金璧輝,卻因為養父川島浪速不肯出具身份證明而被依漢奸罪名逮捕槍決。
至於白光在我認識她時剛與台灣籍的音樂家江文也分手,之後遇見山家亨,山家亨看到白光驚為天人,投資她拍電影,並讓她接近戴笠,結果反而被套取情報造成洩密,加上他違反軍部除掉川島芳子的密令,導致山家亨在1943年被召回日本接受軍事審判,並沒收全部財產,一文不名的他最後只得與新婚妻子在山林間上吊自殺,屍體竟被野狗啃光。
有趣的是戰後東京盟軍總部那些美軍同行們全都是李香蘭的影迷,因為這些戰後派駐日本的情報官員當初在學習日語時都是以李香蘭的電影為教材,所以他們能記得電影中的每一句台詞。當知道我與李香蘭熟識後天天來拜託我一定要帶他們去拜訪,我不勝其擾,有一天真的帶了一批情報軍官到李香蘭在東京的寓所敲門讓她嚇了一大跳,以為又要被逮捕了,現在回想還覺得有點冒昧。不過後來李香蘭私下跟我講,那些美國情報軍官明明一個大男人,講的日語卻完全是女性的用語,讓她暗笑又不敢指明,我才知道原來在正式的日文當中,男女用語是完全不同的,既然那些老美看李香蘭的電影學日語,學的當然都是女性用語了。
李香蘭戰後繼續歌唱與電影事業並投身電視新聞媒體,1958年嫁予外交官大鷹弘改名為大鷹淑子,在瑞士與紐約駐地我都曾見過她,相談甚歡。她於1974年當選日本參議員,連任三屆並擔任外務委員會委員長,成為日本政壇的重要人物。她對東亞各國的高層外交關係有他人所不能及的長處,因為這些國家的領導人沒有人不知道她,沒有人沒聽過她的歌,這對日本與周邊國家的關係正常化起了關鍵性作用,包括中日建交與對朝關係,連一向給人最難纏印象的北韓領導人金日成都是她的歌迷。所以每當日本政府遭到外交難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
李香蘭的外交手腕有一部份可能跟我有關,很奇怪的是我與她在一起很少風花雪月,講的盡是政治外交國際局勢。她曾經問我日本的殖民政策都是向英國學習,為什麼殖民地的人都歡迎英國人的統治而排斥日本人呢?
這實在是個大哉問的問題,幸好家父曾和我討論過這個話題。重點是尊重歷史文化,不要想用皇民化來取代當地千百年的傳統。我還建議她朝文化方向發展,後來她也的確這樣做了。她是日本人卻出生與成長在中國,早年參與演出滿映的電影,知道文化傳播的力量,這一特殊背景讓她擁有別人所不具備的經驗,這是她能成功的條件。
(圖 4-11-4) 龍保羅與「王二爺」山家亨及愛德蒙·拜克豪斯在北平見面。
有一回我與山家亨在北平的一個咖啡館見面,他帶來一位穿著長袍留著白色長鬚的老者,兩人看似一對中國父子,但那名老者的五官卻形似西方人,王二爺也看出我的疑惑,主動介紹說:「這位是長住北京的英國人,拜克豪斯爵士。」
「拜克豪斯?」這名字好熟悉,依稀記得父親提過那位長年在中國招搖撞騙的同學。
「我是愛德蒙·拜克豪斯,Edmund Backhouse,是王二爺的朋友,請多指教。」老者講的一口京片子,用詞也很道地,若非看到本人並自我介紹,光聽講話絕對以為是北京土生土長的中國人。
「拜爵士說可以引薦我與英國政府接觸,剛好您也是英國人,所以我就帶他一起來了,冒昧之處尚請龍先生見諒。」
「龍先生?請問閣下是?」拜克豪斯問道。
「我是龍保羅,Paul Draken,我的父親James Draken是您的同學,他曾經跟我提到您。」我簡單自我介紹,看到拜克豪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安,在略作寒暄後就託辭有事先離開了。
我後來從山家亨口中得知,拜克豪斯向他表示與英國外交部十分熟悉,可以引介他與英國情報單位合作,山家亨當時是日本陸軍派駐北平的情報人員,正愁缺少像樣的業績,聽到拜克豪斯所言見獵心喜,覺得這是天大的機會,結果拜克豪斯一聽到家父的名號就心虛了,藉故逃之夭夭,讓山家亨一頭霧水。
山家亨出身背景都很好,但搞情報實在不行,常異想天開,不但被拜克豪斯這種騙子耍的團團轉,還派白光去接近戴笠反造成洩密,又跟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川島芳子糾纏不清,蠢事一樁接一樁,後來被軍部逮捕回日本判刑解職,一點都不冤枉。
拜克豪斯在戰爭結束前的1944年一月在北京去世,留下《太后與我》(Décadence Mandchoue: the China Memoirs of Edmund Trelawny Backhouse)的手稿,由於內容太過離奇荒誕一直未被出版,當時許多學者都批評這是拜克豪斯的偽作,但沒有人與他有過直接接觸,只能推測,牛津大學得知我與他的關係,特地給我看這部手稿並徵詢我的意見,我說:「就當它是一本色情小說吧!」
我是在1936年隨山本五十六中將訪問德國時認識了大島浩,我知道他最熱衷的事就是促成德意日三國之間的同盟,並把德意志軍國主義引進日本,在這件事情上傳統親英美的外務省與海軍是持反對態度的,山本五十六就是因為公開表態反對而成為狂熱份子暗殺的對象。 當時日本駐德大使東鄉亦與大島浩在這件事情上意見相左,尤其最痛恨他搞體制外的秘密外交,於是向東京參了大島浩一本,誰知最後被換掉的卻是大使自己而由大島浩取而代之,這在外交界是很罕見的事,顯然這是軍部與外務省鬥爭的結果。 雖然日本與德國早在1936年底就簽署了「防共協定」,但由於內部意見無法整合,一直拖到1939年的下半年德意日同盟仍然無法順利簽定,但這時的德國已經在準備進兵波蘭,因為擔心蘇聯的態度,於是里賓特洛普奉希特勒之命秘訪史達林,雙方協議瓜分波蘭以換取蘇聯的互不侵犯承諾。 本來德國還遲疑這樣的交換是否划算,然而1939年夏天日軍在諾門罕慘敗,紅軍的戰力讓希特勒一驚,8月23日立刻與蘇聯簽定了互不侵犯條約,大島浩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裡,當德蘇簽定互不侵犯條約曝光後,日本人覺得被出賣,大島浩這個大使再也幹不下去了,1939年底黯然回國,只當了一年的時間。 1939年9月,希特勒入侵波蘭,蘇聯同時出兵,雙方迅速瓜分了波蘭並且導致歐洲再度爆發大戰。到了1940年,日本決定與英美開戰,德義日三國定軸心國同盟終於簽定,時間就在我32歲生日當天! 我後來才知道德蘇簽定互不侵犯條約靠的是索爾格博士的情報,事實上索爾格是蘇聯KGB派駐日本最高級的特工,他以德國大使館顧問的身份為掩護沒有人會懷疑他。他在提供給德國的情報中誇大蘇聯軍隊的戰力,讓希特勒侵略波蘭時投鼠忌器,願意分配一半的利益給史達林以換取蘇聯的合作。但是史達林也因為沒有理會索爾格關於1940年德軍即將入侵蘇聯的情報而讓紅軍遭受重大戰敗損失,不過這更加證實了索爾格情報的價值是不容忽視的。
(圖 4-11-5) 索爾格在東京被日本特務跟監。
索爾格亦使日本產生一種錯覺,使得在蘇聯大祖國戰役最危急的那幾年不敢趁機在遠東發動攻擊,並且把日本的決策暗中通知史達林,讓史達林得以大膽地把西伯利亞的精銳部隊全部西調,不但穩住了局面,最後還能從東線反攻到柏林,瓦解希特勒的第三帝國,進而把整個東歐關入鐵幕。
索爾格在1941年十一月在東京事敗被捕,日本人原來想以他為籌碼向蘇聯示好,但蘇聯抵死不承認索爾格是他們的人,因為史達林怕這會造成日蘇雙方的緊張讓他無法從西伯利亞調動部隊增援抗德前線。
但日本人並不死心,他們把索爾格關了整整三年,期間不斷向史達林表示願意送還索爾格以換取互不侵犯協定,好穩住後門專心於南洋的戰事;但這時史達林知道滿州已是囊中之物,更不想因為交換索爾格而有所退讓了;最後日本人騎虎難下只好在1944年十一月把他送上絞刑台。索爾格命喪在他最喜歡的天堂,一直還弄不清為什麼史達林翻臉不認人。
回過頭來說,無論索爾格對蘇聯紅軍的實力如何誇大,若沒有諾門罕戰役為佐證是沒有說服力的,幸好川島芳子適時搞出這場鬧劇,否則歷史必將全部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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