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上海事變
(圖 3-9-1) 日本海軍航空母艦「加賀」參加「第一次上海會戰」,從外海起飛90式艦載戰鬥機。當時「加賀」還未改裝,仍是三層甲板的時代。
一轉眼1931年的聖誕節就到了,與剛來中國時不同,現在我覺得日子過得好快,也許這表示我已經習慣此地,並逐漸融入當地的社會了吧!今年一年我和安妮都各忙各的,兩人似漸漸疏遠,我決定在聖誕夜好好補償她。我買了一串綴有一顆鑽石的項鍊送她,我沒有告訴她這和1927年聖誕節我送給羅妹的是一模一樣的款式。
今年聖誕夜沒看到金璧輝出現,但根據我們組裡的情報她最近應該常來上海,不知在蘊釀些什麼?果不其然, 1932年剛一到來,連續的華日民間衝突在28日到達最頂點,當晚日本海軍陸戰隊與中國的第十九路軍在閘北發生了激烈的戰鬥。日本的航空母艦開到外海,飛機起飛轟炸上海華界,日本海軍陸戰隊亦派出多輛裝甲車向華軍進攻,這種陣仗在上海都是首見的。
上海的戰鬥對於西方列強來說可能比去年九月的滿州事變還要緊張,因為上海的租界與華界近在咫尺緊密相連,雙方在城市裡戰鬥,射偏的砲彈或投錯的炸彈有可能落在租界大街上。對英國人來說,維持安定最符合她自身的利益,所以儘力要求雙方停火,我們情報組就必須提供上級正確的資訊以供判斷。
我必須摸清日本人的底線在那裡,這從我佈建的華籍線民身上是得不到的,我需要有日本方面的情報來源,但在這個關鍵時刻談何容易?我想到了川島芳子。但現在戰火正熾要到那兒去找她呢?正在苦思不得其解時想不到她自己卻先找上門來了!
川島芳子打電話給我約我在一個秘密的地點會面,我請示了上級之後單獨赴會。見到金璧輝一身男裝還拿了一根文明棍甩呀甩的,有點陰陽怪氣。
「妳現在不是正忙著打仗?那還有那個閒功夫找我出來敘舊?」見了面我故意對她說。
「保羅這個忙你一定要幫!」川島芳子照例一屁股坐到我的大腿上說。
「幫妳?」我很好奇。
她雙手持文明棍扣住我頸後往前拉,鮮紅的嘴唇就堵了上來,先一陣熱吻之後才告訴我她找我的目的。
原來上海事變並不是日本軍部原先計劃中的行動,他們這個階段的重心應該是在華北,上海事變純粹是其情報組織鼓動中日民間衝突時擦槍走火所造成的意外,現在與中國十九路軍的戰鬥又呈膠著狀態,能儘速找到一個顧全顏面的下台階是為上策,這個意外既是金璧輝他們引起的,所以她必須負責找出解決方法,金璧輝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我!
「你能否請英國公使出面協調?」川島芳子問道。
「這個?..... 我試試看?」
我嘴上這麼講,心裡卻想這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原來這正是英國想要做,卻不知從何下手的事。不過調停要有效果,還得中國方面配合,於是我問川島芳子:「可是,華軍那邊怎麼辦?」
「放心,支那軍的底牌我一清二楚」川島芳子信心滿滿的說,然後她揭露了一個驚人的秘密:「孫科那個老色鬼甚麼都跟我講了。」
孫科是孫文的兒子,當時是南京政府的行政院長,我曾耳聞川島芳子主動靠近他,想不到這麼快就拿下了。十九路軍在前線浴血奮戰,後方卻早已把底牌洩露給對方了,這深刻影響十九路軍將領後來的態度。
川島芳子主動透露孫科的事情,是作為說服我幫她邀請英國出面調停的籌碼,結果讓我成為最大贏家,同時掌握了日本與中國的底牌,這就讓英國有了極大的操作空間。當我回去把訊息呈報上級時,那些保守的職業外交官們都十分震驚,耀武揚威的日本人竟會主動求和?更不相信一個毛頭小子能如此輕易搞定這麼大的事情。
「這種事怎麼會透過你來轉達?消息正確嗎?」
新時代的外交已經不是十九世紀那種做法,情報官員的重要性正與日俱增。
後來果然在五月由英國邀集法國與美國出面調停,宣佈上海為非武裝地區,中方把十九路軍調離上海到福建去勦共,該軍的將領們因此忿忿不平,覺得是政府背叛了他們,後來竟與當地共產黨勢力結合宣佈獨立,後世稱之為「閩變」,中國再一次爆發內戰的危機。之後中央軍部隊進勦福建彌平了動亂,並將第十九路軍的番號取消。
這場戰事,中方稱之為「一二八事件」,因為發生在一月廿八日,國際間則通稱「第一次上海事變」,以有別於1937年8月13日的「第二次上海事變」。這兩次事變是有關連性的,由於「第一次上海事變」讓租界感受到危機,因此西方調停的重點是中日雙方都從上海撤軍,中方只能進駐警察,日方則進駐輕裝備的海軍陸戰隊,但中日雙方都各懷鬼胎,事件之後日方開始在北四川路建設巨大碉堡形式的上海特別陸戰隊司令部,並配備砲兵及裝甲車,中方則將正規軍換穿警察制服偷偷進駐,日本陸戰隊聞訊派員來檢查,雙方發生衝突造成死傷,終於釀成中日之間的全面大戰,是為「第二次上海事變」。
「第一次上海事變」是一場奇妙的戰爭,雙方在上海打得不可開交,同一時間中國與日本的海軍還在進行互訪聯歡,中國在日本訂造的巡洋艦也完全沒有受到影響,進度正常準時交貨。這場事變好像只是十九路軍自己的戰爭,與其他部隊無關。其次日本陸海軍的矛盾在這場事變中也顯現無遺,川島芳子是陸軍的人,海軍不替她擦屁股,自己惹的禍自己想辦法解決。
上海事變之後,我想起了我與歐陽格將軍間的生意,1931年我已經替他安排好赴英參觀造船廠的行程,但曾留學德國的桂永清將軍掌握了全程讓他把重點放在德國,所以歐陽格於上海事變之後自歐洲考察回國時,竟對德國製造的大型魚雷艇大表興趣。 「大的好!出海不會晃,魚雷才射得準呀!」歐陽格說。 「中國海軍與日本艦隊將來未必有海上決戰的機會!」我說:「如果在江河中那將更像陸戰,我們英國的CMB魚雷摩托快艇噸位輕吃水淺,機動性高,比笨重的德國艇更適合未來對日作戰之需!」 我講的正是前年中蘇三江口之役的實地經驗。 但傳統的巨艦大砲思維牢牢綁住了絕大部份水面艦出身的海軍將領,歐陽格搖搖頭說:「我們辦海軍學校就是要訓練真正能跨越大洋作戰的海軍人才,如果都只能在河川裡跑跑那不成了水警?」 1932年歐陽格回國後不久,蔣介石命他籌組「電雷學校」的命令就下來了,於是他選定鎮江為校址,預定次年一月開學,他並且透過私人關係從浙江海警局調來一艘砲艦「海靜」號供做學生訓練之用。向德國訂購三艘大型魚雷艇的合約則在1935年簽定。
(圖 3-9-4) 廣東海軍的英國製CMB魚雷艇「一號雷艦」與「中山艦」配合操演。 (圖 3-9-5) 廣東海軍的義大利MAS魚雷艇「三號雷艦」與「四號雷艦」。
廣東海軍的動作引起歐陽格的興趣,他透過關係瞭解後發現我講的有道理,終於在1936年一口氣向索恩克拉夫特公司下了12艘CMB魚雷艇的訂單。
「12艘魚雷艇的訂單!」這可真是得來不易。我去黃浦江的砲艦上去找威利告訴他這個好消息,誰知他已經習慣艦上生活, 不想調回情報組了。
我曾特地去電雷學校參觀過德製的S-7型魚雷艇,她比英國製的CMB魚雷艇大得多,92呎長鋼質艇殼排水量54噸;我們英國造的僅有55呎長木質艇殼排水量14噸,三分之一而已。
德製艇是兩門21吋魚雷發射管裝置在艇艏甲板兩側,這是初代德國魚雷艇的設計,後來的就把魚雷發射管整合到甲板下。發射管用高壓氣體推送魚雷,系統比英國的MBT艇複雜得多,當然體積與重量也大得多。
英製MBT艇完全沒有發射管,而將是兩枚18吋魚雷鎖在艇尾的滑軌上,發動攻擊時首先向目標高速前進,接著鬆開魚雷夾具讓魚雷自艇尾滑落水奔向目標,艇則加速搶在魚雷前方轉向離去。這種奇特的魚雷攻擊方式命中率頗令人懷疑。不過英國的CMB魚雷艇本來就是設計用來攻擊停泊中的軍艦。
裝備簡單化就能降低成本與體積,有利於大量佈署與機動,這是德製魚雷艇所不能及的,因為英國的MBT可以用火車載運,這一點對於戰爭爆發時海岸線可能全部被封鎖的中國至關重要,因為如此中國軍隊就可以利用鐵路運輸系統在內陸調動艇隊出擊,達到出奇致勝的效果。
可以說,德國的S系列魚雷艇是正式軍艦的縮小版,英國的CMB型魚雷艇才是真正的特攻武器,尤其在中國的內河。而且CMB較便宜,適合大量佈署,但對於當時一窮二白的中國,即使是CMB也是昂貴的奢侈品,買不了幾艘。更重要的是中國軍方高層對於魚雷艇的作戰特性認知不足,導致後來在戰爭期間這些MBT都沒有發揮太大的作用。
然而對電雷學校來說買魚雷快艇只是開始,他們真正的目標是潛水艇,我很希望拿到他們的訂單,但這時的中國與德國愈走愈近,倫敦方面又常常做些令中國政府不快的事,所以後來五艘潛艇的訂單都讓德國搶去,不過二次大戰爆發後全被徵收,一艘都沒有交貨。
當年中國政府對外採購軍火都是透過蔣介石的連襟孔祥熙一手包辦,歐陽格直接找我向英國採購魚雷快艇等於擋了人的財路,這不但對後來英國對華軍火市場產生壞的影響,更糟的是這批快艇在中日戰爭爆發後表現並不好,花大錢買來的東西發揮不了作用,孔祥熙便趁機進讒言說歐陽貪污,這可能是造成後來歐陽格被蔣介石槍斃的原因之一。
我由於公務的需要經常來往香港與上海之間,所以有許多機會與廣東軍方人士在港會面,獲得不少情報。廣東軍方對香港依賴頗深,許多武器裝備零件都必須透過香港的洋行進口,較大型的海軍艦隻歲修也都在香港的黃埔船塢進行,所以他們的軍方人員來港是家常便飯。 各位應該還記得1927年曾與我一同從北方逃到香港合夥開航空公司,後來被廣東政府連人帶機徵收的宋飛虎,他現在已經是廣東空軍的方面人物。1932年四月份底我與他在港見面時他透露廣東軍方最近有一波整肅行動,原空軍司令張惠長已被廣東軍頭陳濟棠撤職,現在由黃光銳上台,就是1924年駕「樂士文」號帶我飛上天的那位飛行員。 陳濟棠的整肅行動讓廣東海軍總司令陳策覺得自身亦將不保,於是集中艦艇在黃埔以為對抗。5月3日陳策率「中山」號等八艘兵艦及海軍陸戰隊開往海南島宣佈脫離廣東政府,在自虎門出海時還和砲台發生激戰,隨後整個五、六月雙方在港澳海南島等地發生多次海空戰,引起港英政府高度緊張。
陳策用兵出神入化頗有我的老師沈鴻烈之風,陳濟棠打算派兵渡海登陸海南島,運兵的機帆船被陳策的軍艦發現以砲火與衝撞擊潰,淹死許多官兵;六月15日陳策派出「中山」、「海瑞」兩艦載運海軍陸戰隊登陸陳濟棠的老家北海把煙土與銀行現款搶了個精光,接著21日又派「中山艦」在伶仃洋搶劫一艘陳濟棠的軍火船「水東」號,繳獲幾千支槍與彈藥。
陳濟棠忍無可忍,命令廣東空軍飛機出動轟炸陳策的艦隊。這時的英國表面中立,但暗中已決定幫助廣東政府儘早彌平動亂以免影響香港地區的安定,唯一擁有海軍航空作戰經驗的我於是成為不二人選,港英政府向海軍情報組提出請求。
我在六月底即秘密到達廣州,為了把握起見我堅持由宋飛虎擔任主攻,第三飛機隊隊長丁紀徐率機三架掩護,由於沒有航空魚雷與瞄準器,任務施行困難度頗高;我根據上海經驗整理了一些公式與製作簡單的瞄準工具,居然還十分管用。
為了保密的理由港英政府希望我停留的時間愈短愈好,在經過幾天實地練習驗證後我便經由內陸秘密回到上海,丁紀徐率飛機隊進駐雷州,不久就發現「飛鷹艦」停泊在海口,機隊立即展開攻擊,不過都沒有什麼戰果。
1932年7月7日是世界海軍航空史上的重要日子,頭一天宋飛虎在第三飛機隊掩護下,在海南島海口以一枚150磅炸彈擊穿了「飛鷹艦」的甲板到艦底引發漏水,艦上官兵一片混亂,完全沒有組織任何防漏搶救,讓這艘上個世紀德國建造,四根煙囪的850噸軍艦逐漸進水到在7日晨完全沉沒,成為中國第一艘被飛機擊沉的戰艦。宋飛虎是我的得意弟子,經我親手調教果然青出於藍。
「飛鷹艦」被擊沉後南京方面介入調停,其實是各懷鬼胎。由於戰爭中許多叛艦逃到香港尋求庇護,因此港英政府對這批艦艇擁有放行與否的決定權,當時南京的閩系中央海軍非常渴望接收這批廣東艦艇,但由於港英政府怕破壞與廣東方面的關係而提出反對意見,最後只有「中山艦」被中央海軍接收,其餘艦艇都回歸廣州。
事變結束後陳策赴歐美考察,回國後投奔南京蔣介石擔任軍事委員會海軍軍令處長,他並不死心,三年後又策劃了另一場更大的廣東艦艇出走戲碼,非整垮陳濟棠不可!
1932年3月1日滿州帝國成立,由清朝遜帝溥儀擔任執政,接著國際聯盟派李頓爵士於4月組團來華調查滿州事變,不料此時卻發生洪幫份子王亞樵欲刺殺李頓爵士的事件,但因他的手下搶銀行被捕而事機拜露,中日雙方都怕因此會使得調查結果對已方產生不利影響而動員各種特務力量追查,一時風聲鶴唳。
接著王亞樵更主導了4月29日在上海的虹口公園的爆炸案,透過他的安排,在上海流亡的韓國人尹奉吉潛入日本人慶祝天皇生日「天長節」的現場,以炸彈炸死了日本駐滬最高軍事長官白川義則大將,居民行政委員長河端貞次,炸傷了日本駐華公使重光葵等多名高官及陸、海軍將領。
當天英國駐滬總領事也參加了這場慶典,只不過為了迴避會後的慶祝日本發動上海事變勝利活動而提前離開,他前腳剛走,接著就發生了驚天動地的爆炸。心有餘悸的總領事馬上透過我的長官把我找去。本來這不屬於海軍情報署的業務範圍,但因為他聽說我對中國社會最為熟悉,所以一定要我來負責調查。
由於尹奉吉在事發後並沒有逃跑,並且公開宣佈自己的身份與目的,所以事件發生的原由很快就能查明。其實幕後策劃者我們早已猜到是在上海的韓國人流亡團體,所謂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機關」,他們的領袖之一金九之前就曾秘密找過我們,希望得到英國方面的協助,我就是代表與他接頭的人,所以有數面之緣。想不到十多年後我還幫他在中國空軍服役的兒子回到韓國創建大韓民國空軍,這已經是後話了。
韓國人的流亡團體大多數窩藏在上海的法租界,由於日本人的壓迫,租界當局不得不大肆逮捕境內的韓國僑民,引起很大的恐慌。金九於是再來找我,希望我能幫忙疏通租界當局釋放這些無辜的韓國人。但法租界與我們公共租界是兩個獨立的行政體系,我怎能撈過界去干涉法租界的事呢?
我想到了安妮的乾爹黃金榮,前法租界巡捕房華人探長的頭頭。黃金榮此時已經退休,蓋了一個佔地廣大的林園叫做「黃家花園」,大到裡面還有私家消防隊呢,某天下午我和安妮來到此地找他。
黃金榮見到我們,還沒等我開腔劈頭就問安妮:「上次答應喝喜酒要請乾爹的,怎麼等了這麼久還沒消息呢?」
「我還有一個心願還沒完成。」安妮紅著臉說。
原來當年5月21日美國人阿美利亞.艾爾哈特(Amelia Earhart)成為第一位單獨駕機橫越大西洋的女飛行員,她並且號稱要向第一個女性環球飛行的紀錄邁進。安妮看到這個消息心裡有點不平衡,其實她才是第一個女性環球飛行的紀錄擁有者,但因為不是單飛,所以一般人都以為她是乘客而非駕機的飛行員。
「不必生氣啦!我知道妳有駕駛就行啦!」看到她氣嘟嘟的,我安慰道。
「不是單獨駕駛就不會有人相信!」安妮說:「我一定要在她之前單獨駕機環球飛行!」
「妳不是開玩笑吧?令尊一定不會答應的!」我想起安妮父親對我的囑託。
當時艾爾哈特已經名揚國際,其實以偶像論安妮更有條件,至少更年輕更漂亮(其實看照片艾爾哈特也蠻有味道的,只是那是精緻的公關手法所創造出來的形象)。
艾爾哈特由於身在美國本土,更易於操作媒體,所以竟變成了像好來塢一樣的名星,後來甚至還有授權商品出現。至於安妮,開飛機只是有錢的千金小姐時髦昂貴的興趣之一而已。
安妮是個很認真的女人,她說到做到,真的暗中開始準備,還隨時注意收集艾爾哈特的消息,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當時由於我公事忙碌並沒有發現。
對於金九的請托,黃金榮以已經退休不便干預為藉口,其實我知道黃雖然退休,但法租界巡捕房裡還都是他的徒子徒孫在控制,所謂不便干預應該是他認為韓國流亡團體無利可圖,犯不著為了他們得罪日本人。不過老江湖的他還是指引了一條路:「利用報社呀!」
由於上海各報基本上是反日的,我暗示金九把消息透露給報社,立刻引起全上海新聞媒體的口誅筆伐,接著國際媒體也跟進,日本人與法租界受到輿論的壓力,只好把拘捕的人全部釋放,但「大韓民國臨時政府機關」從此也無法在法租界立足,只好遷往杭州。
5月的時候上級秘密召見我,說日本人指定要我前往滿州擔任日英之間的聯絡員,我心中猜想這莫非又是金璧輝的鬼主意?當時日本已佔領滿州並扶植溥儀成立滿州國,英日雙方秘使的接觸將是很敏感的一件事,上級擔心中國政府的反應對此事非常謹慎,要求我此行務必不能曝光,因此我不能像以前一樣堂而皇之地駕「中國珍珠號」前往,何況我的組長也曾警告我安妮在上海太過招搖,與她在一起不利情報工作,因此我好一陣子都沒去找她。
上級只是要求保密,卻沒有任何具體的安排與協助,要搭乘一般交通工具以上海碼頭人來人往的情況看,要說能保密行程誰也不敢拍胸脯保證。剛巧6月時中國東北海軍的「鎮海」號艦載運青島海校學生做遠航實習,透過沈鴻烈司令與日本海軍的關係安排到台灣訪問,在途經上海時艦長邀請我登艦參觀。
「鎮海」艦是我1927年駕機空襲上海時的母艦,再度登艦倍感親切,艦上許多都是過去認識的人;與上次被綁架來不同的是,這一回我成了艦上的貴賓。
「想不想一起搭艦到台灣?」艦長問我。
「台灣?」一年多前我才在那兒鬧得天翻地覆的,現在去不是自投羅網嗎?但好奇的心理戰勝了一切,我當下就答應了艦長的邀請,然而這件臨時起意的行程卻引發了後來一連串的事件。
第二天清晨我依約來到碼頭搭上「鎮海」派出的小艇登艦後,艦長立刻下令起錨。我在艦橋上看著「鎮海」艦駛出揚子江口後轉向開往台灣,海風吹來讓人心曠神怡,幾天來的壓力都拋諸腦後,我完全是一派渡假的愉快心情。 問題是這趟行程我並沒有向上級報備,剛好安妮連續幾天找我我都相應不理,她一急就透過她乾爹黃金榮的包打聽系統,很快就知道我到台灣去了。 「到台灣去?這不是自投羅網嗎?」安妮高聲叫著,一邊打電話到我的辦公室,接電話的同事莫名其妙,因為安妮一再強調我可能被綁架到台灣去了。這還得了?於是我的單位透過秘密管道向上海日本情報單位查問,日本人也被問的一頭霧水。 這個消息很快轉到土肥原賢二那兒。 「你們這些飯桶!這就是英國人的高明之處!」土肥原說:「對外宣稱是因為上次台灣神社盜寶事件被我方拘留,暗地裡要我們把他送往滿州完成密使的任務,神不知鬼不覺,真是高明的手法呀!」 土肥原賢二立刻做了各種安排並親自趕往台灣佈署。
(圖 3-9-12) 中華民國東北海軍的訓練艦「鎮海號」自淡水轉往基隆,停靠在稅關碼頭前。
軍艦出訪照例有許多拜訪參觀活動,我跟著艦長與艦上軍官到駐當地水雷戰隊的旗艦做官式拜訪,那是一艘有三支煙囪的輕巡洋艦,主桅上升起的旗幟表示有一名少將戰隊司令駐在艦上。 日本軍艦的空間都是很狹小的,在艙中走道我們只能排成一線前進,情報人員的職業敏感度讓我在參觀時總是走在最後以方便四下觀察,就在一個轉角冷不防沾滿哥羅芳的手帕迎面而來,我當場就昏倒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來時發現躺在船艙中,搖晃的甲板顯示船是在海上航行,我以為是在「鎮海」艦上,這時艙門打開一名水兵送飯進來,我看到他穿的是日本海軍制服心中暗自咒罵了一句,怎麼那麼倒楣,又被綁架了?
接著一名穿便服的男子跟了進來,我一看竟是土肥原賢二。
「如此高明的手法真是令人配服,龍保羅中尉!」土肥原笑著說:「我們現在已經在駛往滿州的途中了。」
「滿州?...」我話一出口便覺不妥,立刻壓抑住驚訝的神情故做輕鬆狀道:「這倒省了我一張船票錢。」
土肥原拉把椅子坐下,拿起餐盤上的清酒斟滿兩杯,把其中一杯遞給我說:「是呀!讓中國政府以為你因神社盜寶事件被留置台灣,卻神不知鬼不覺潛往滿州進行密使任務,這真是太妙了!來,我敬你!」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這還真是歪打正著。土肥原說完一仰而盡接著說:「不過我有個問題想請教閣下,在樓蘭的那顆夜明珠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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