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軍學院
元旦過後不久我到倫敦海軍部報到,出發前我特地穿起海軍少尉的禮服對鏡打量,看起來還算人模人樣的。這套禮服在中國很少有機會穿,今天既是要去洽公,趁機穿上來過過癮。
我到達海軍部報到,在大廳報上姓名後,管人事的文員翻遍巨大的簿冊卻找不到我的資料。
「你沒拼錯你的名字吧?」
「那有人會拼錯自己的名字?我叫保羅 德芮肯, 夫人!」
「奇怪,怎麼找不到保羅德芮肯少尉?你是那個學校畢業?那一年任官的?」
我一一告訴她,她又從室內搬出另外一本巨冊來翻查,終於……
「啊!找到了!保羅 德芮肯,派任見習官未報到?連見習官都沒當過,你這個少尉是怎麼來的?」
「我?可是這份情報組的派令豈是假的?皇家海院的入學通知又豈是假的?上面明明寫著保羅德芮肯少尉,就是我呀!」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你請稍等一下,我進去問我的上級。」
婦人進去後不久,一個海軍中校走了出來說:「德芮肯先生,你的資格有點問題,雖然你完成了航空學校的訓練,但未具備海軍見習官的資歷,依規定是不能授予少尉軍銜的,所以你的軍階,恕我直言,最多派任個中士。」
「這…海軍情報組派任前應該與我們核對每個人身份的!這個問題我建議你去找你們的上司解決。」中校說: 「在還沒有弄清楚以前,我建議你不要穿那身制服,以免引起誤會,德芮肯先生!」
我狼狽地從海軍部出來坐在河邊的椅子上整理著混亂的思緒。沒錯!1927年我航空學校結業後利用放假來到中國不久就被張作霖綁架,直到去年底才回到倫敦,我既沒當過見習官,也沒人授我少尉軍階,對保守的海軍部來說,所謂德芮肯少尉根本是不存在的「黑官」!
但海軍情報組可不能不認帳呀!我立刻搭上計程車趕到百老匯街54號(54 Broadway)的MI6總部去,但在這之前我要找一家相熟的服裝店借一套便服換上。
(圖 3-4-2) 龍保羅搭計程車來到百老匯街54號MI6總部。
「德芮肯先生,您的問題我不甚瞭解,您是說您的官銜不被海軍部承認?怎麼會有這種事情?」情報組的秘書說。
接著她看了看我的派令,抬起頭來微笑說:「您的派令是M先生簽的,他今天剛好在,您要不要直接問他呢?」
「M先生在倫敦?那太好了!我當然要問問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被引進一間煙霧迷漫的辦公室,一開門就看見我的冤家,M先生坐在一張大皮椅中抽雪茄,一旁還坐著一位抽著紙煙的年輕人,我定睛一看吃了一驚。
「伊恩?」
伊恩佛萊明,我的鄰居,伊頓的同學。伊恩在學校的時候和我同病相憐,他父親是歐戰陣亡的英雄,哥哥是伊頓的高才生,而伊恩卻始終活在父兄的陰影中,只是佛萊明家那個不成才的兒子和弟弟。所以伊恩和我一樣常選擇逃避或躲在自己幻想的王國中。
伊恩離開伊頓就讀桑赫斯特軍校後我們就失去了聯繫,今天怎麼會在這兒看到他呢?而且還和M先生這個大瘟神攪和在一起。
「他是路透社的記者伊恩佛萊明,來採訪的。」
「我比你認識他還早許多年!」我走到M先生面前,兩手撐在辦公桌上指著他的鼻子大聲說:「少廢話,快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M先生迴避了我的目光, 轉身從旁邊站起來:「呃... 這麼說好了, 你的派任令是我自己寫的...」
「什麼?自己寫的?那我豈不做了兩年多的白工?」
M先生聽了臉色一正說道:「你那有做白工? 遊山玩水薪水照領,國家那裡虧待你了?還有你的那間航空公司不也有我們的錢在裡面嗎?告訴你,我手下最有價值的情報員連派令都沒有,全憑我一句話,我好歹還給了你一張紙呢,沒這麼嚴重啦!」
「還不嚴重?我不遠千里從中國趕回來,為的就是要進皇家海軍學院,給你這麼一攪,全都完了!」
「這個還不簡單,我一定幫你解決!少尉官銜一定要得回來,皇家海軍學院一定進得去,這樣總可以了吧?」
M先生果然神通廣大,諾言後來都兌現了,他不知用了什麼方法讓保守的海軍部補授給我海軍少尉官階,並且保證我可以進皇家海軍學院,但卻也因此讓我成為海軍部裡不受歡迎的人物,終其一生難以升遷至高位。
「我只是告訴海軍部,你們不想要他,空軍可是想要得很呢!」
後來M先生告訴我他是這麼對海軍部說的,他的話真真假假我從來都不敢太相信,但當時新成立的空軍和海軍搶人搶得兇則是事實,我航空學校的同學絕大部份都加入了空軍,我想如果當時我真的也去投效空軍,或許後來就不會那麼吃憋了吧。
我離開M先生辦公室時伊恩還在裡面,所以我沒能和他說上話。我才不相信他是來採訪M先生的, MI6什麼時候開放讓記者採訪過?後來我才知道伊恩軍校也沒畢業就跑到奧地利唸書,後來成為路透社駐莫斯科記者,而M先生正好是駐莫斯科特派員便吸收了他,二次大戰時他已經成為海軍情報組的高級幹部,也可算是我的頂頭上司,只是當時不知道在倫敦遙控我的就是他。
伊恩知道許多我的故事,後來成為他寫作「007情報員」的重要依據,但因東方題材在當時沒有市場,他就把背景換成他所熟悉的莫斯科與東歐等地。
一月初我看到報紙上寫著日本參加倫敦海軍會議的代表團抵達,隨員之一包括山本五十六少將,這引起我的興趣,因為我們曾於1923年在美國見過面,如果我記得不錯,是我啟發了他對海軍航空的興趣,七年過去了,我有幸成為亞洲第一個實戰經驗的海軍飛行員,一定要當面向他炫耀。
日本代表團在倫敦日本大使館對面租了一棟房子做為總部,由於代表團包含了日本的前首相、海軍大臣、大使等重要人物,倫敦的警察在屋內屋外警備森嚴,我到門口表明身份要見山本,但我沒辦法進入而是山本自己走出來與我會面。
「嘿!小子!聽說你駕飛機轟炸上海了?真夠嗆!」山本一看到我就猛捶我的肩膀。倫敦冬天的戶外十分寒冷,於是我們沿街一面走路一面談。
「你升少將了?」我看到他的金繡章。
「上個月才升的,別談這個,快告訴我轟炸上海的事!」
山本的求知慾很強,任何人的經驗他都急於吸收,果然在兩年後的1月28日日本海軍航空隊空襲上海並與中國軍隊展開一場大戰,這場戰事也改變了我的人生。
說到倫敦海軍會議它是華盛頓海軍會議的延續,主要討論列強海軍軍備限制的問題,每個國家都爭取自己能保留較大的實力,所以彼此爾虞我詐,互相探底,日本雖派出龐大的代表團來,但真正的主談者卻是山本少將。在幾經困難折衝之後終於達成協議,然而日本國內的極右派團體卻不滿意這樣的結果,竟然在11月刺殺了首相濱口雄幸,連山本都好幾次險遭不測,法西斯的逆流已逐漸在日本浮現。
(圖 3-4-5) 格林威治皇家海軍學院,後方山丘是格林威治天文臺,也是本初子午線通過的地方。
不過對於法律課程我卻很有心得,包括國際法、海洋法與戰爭法,因為這幾年我一直在海外的第一線,有實際的體驗,許多當時不知所以然的事情上了課後就豁然貫通。海洋法訓練對海軍軍官是十分必要的,因為他們在海外常扮演外交官的角色,譬如艦長可以被授權與他國簽訂條約,或以代理領事的身分核發簽證與護照,又或在海上臨檢商船的權利與義務,若無法律知識就可能引發國際糾紛,這些都是陸軍軍官所不具備的,也難怪退休的海軍將官常轉任外交使節。對於從事情報工作的我,更要清楚如何在國際法的保護傘下,從事可能是非法的任務。 皇家海軍學院位於泰晤士河畔,建築非常堂皇,在這兒進修的學員都過著紳士貴族般的生活,每個學員都住單人套房,皮鞋都有專人早上擦好放在門前。尤其繪有華麗壁畫的飯廳更是壯觀,吃飯時還有戴白手套的侍者請你點菜與上菜,其他學員對此似乎習以為常,在中國待了近三年的我反而有些大驚小怪了。
各位不要以為我在皇家海院只記得餐廳與吃飯,實在是這兒的餐廳太有名了,連皇室都常常借這兒招待外賓。我們畢業的宴會就在這裡舉行,由王儲威爾斯親王主持,他大概聽說海軍有個中英混血的小子在中國很混得開,特地在晚宴開始前召見我。
「你以後可以隨時來找我,我想多知道一點遠東的情形。」
「是的殿下!」
在離開英國之前我真的去拜訪了他,還帶了安妮一起去,安妮聽說王儲要召見,興奮的光是決定要穿什麼衣服就煩惱了好幾天,還問了許多覲見禮節方面的問題,弄得我不勝其擾。
王儲在宮中以下午茶款待我們,當他知道安妮是美國人時十分感到興趣,問了我們許多這方面的問題,當時我不知道原因,直到後來他與辛普森夫人的事情揭露後才恍然大悟。不過他真正放棄王位的原因只有少數人知道,其中包含了我。
在皇家海軍學院我還遇到許多中國學員,他們是八月才到英國的,我們雖不同班但因我也是來自中國,有些甚至是舊識所以特別感到熱絡。他們當中許多位戰後在中國海軍都各有天地,認識他們對我的工作也很有幫助,我還記得一些人的名字像:林準、鄧兆祥、林祥光、周憲章、周應驄、程法侃等。
在皇家海軍學院進修的日子過的很快,轉眼半年的時間就到了,接著我奉命到MI6總部學習通訊與密碼技術三個月以應付未來工作上的需要。
在此我想先把MI6做個簡單的介紹:英國共有兩個特情單位,一個是負責國內保安反間諜的MI5,另一個是負責海外情報業務的MI6,在過去海陸軍與外交部分別有各自的情報單位,雙方各搞各的甚至互別瞄頭,不但資源不能整合共用,有時還會出大錯(就像1917年戰爭部長基切納勳爵訪俄被德國潛艇擊沉那次),後來政府痛定思痛,就把所有的情報單位都從原單位獨立出來整合在一起,成立了MI5與MI6,我父親就是主導這件事的人,他雖然已退休但現在仍是他們的顧問。
當時海外情報工作的觀念還沒有像二次大戰時那樣進步,MI6在海外的單位多半是附著於當地的英國軍政外交機構,雖然有靠山好辦事,但這樣身份就很容易曝露,像我們在上海的海軍情報組每個人在日軍那兒都被建有資料,1941年12月英美與日本開戰日軍進入上海租界便按圖索驥,我們海軍情報組的人被抓的抓逃的逃,我也不例外,英國在中國一百多年來的情報工作從此中斷,只剩下我所佈建的中國人小組還能發揮一點功效。事實上二次大戰期間能發揮功效的情報組織大多都是重新佈建的系統。
順便再多提一下MI5。有人以為MI5在國內抓間諜應該很輕鬆,其實不然,如果你是被派到愛爾蘭那就不好玩了。我認識一些在愛爾蘭區工作的MI5人員與他們的家庭是經常處於被暗殺與炸彈威脅的陰影之下,尤其是被派去臥底的人,如果被對方發現最後死狀都很慘。還好海軍的人大多是被派到海外工作,會被派到MI5的多半是警察背景出身。
我到MI6總部報到,發現我是所有遠東情報單位中唯一被選出來到MI6接受密碼訓練的人,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密碼機,它像一台打字機但是多了許多轉盤與線路。當打加密電報時按字鍵經過機械結構的轉盤連接不同的線路,把內容重組成令人不知所云的組合發送出去,而在接收端亦要有同樣的設備把它還原。
密碼機的出現讓情報加密工作變得既迅速又方便,二次大戰時德國與日本都使用類似的技術並且堅信它不可能被破解,但它終於被英國情報部門給破解了,盟軍一直保守這個秘密直到戰後很多年,二次大戰盟國能夠獲勝,我們的密碼破解小組居功厥偉!
當時MI6把那台密碼機當成最高機密,只有極少數人可以接觸,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只不過是一台外面可以買到的商用機型。當時英國正開始破解德國人的密碼,在拿不到德國軍用型密碼機的條件下只得先買商用型來研究,直到1941年才在俘獲的德國潛艇U-110號上找到真正的軍用密碼機。
我在白天學習密碼通訊,晚上還要惡補一些情報工作的基本知識,如跟蹤、反跟蹤、密寫、攝影、爆破等技巧。過去我根本算不上是專業人員,都是憑自己的機智與運氣硬闖,上級也知道這一點,趁來倫敦之便加緊給我惡補一番,兩個月每天從早忙到晚,弄得我筋疲力竭。
在倫敦的期間,我曾到肯辛頓的「荷蘭屋」(Holland House)圖書館找資料。荷蘭屋是一幢建於十七世紀的貴族莊園,曾經是政客的集會所,與舉辦藝文活動的場地,在倫敦非常出名。荷蘭屋的私人圖書館收藏了許多從東亞收集而來的古文書,我的目的則是希望尋找關於夜明珠的任何訊息。在尋找的過程中我發現一本有趣的小書,那是繪於中國紙上的東亞各民族彩色圖畫,畫風很像我在中國看到的風格。主要文字是西班牙文,但有中文漢字標註,我記得其中有「淡水」(Tamchuy)與「雞籠」(Cheylam)的字樣。
荷蘭屋曾經的座上賓許多有海外經驗譬如詩人拜倫(George Gordon Byron),有各種獲得的可能途徑,譬如十八世紀英國皇家海軍曾佔領菲律賓20個月並大肆劫掠文物,這讓人產生很大的想像空間。但由於管理的人不認識中文,把它放在一個不容易找到的角落。
我心中暗忖如果能擁有這本小書那該有多好,曾想詢問管理員是否可以購買,但覺得太冒昧。我甚至動了夾帶偷走的念頭,反正那本書不大,而且似乎管理員也不認識它的價值,但這顯然不是英國紳士應該做的事情,最後只好作罷。我從不敢奢想它會被出售,但它真的在戰後的1947年被賣出,因為戰爭期間德國人的空襲把荷蘭屋炸毀,剩餘未被焚毀的圖書在戰後被拍賣,而且買主還是我的朋友查理·鮑克塞(Charles Ralph Boxer),他以47英鎊的價格拍到,這本小書讓他揚名立萬,甚至還被冠以「鮑克塞手稿」(Boxer Codex)之名。其實當時鮑克塞根本不知道自己買到的是什麼東西,是後來(1948年)他拿給我看我才告訴他,我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看過。要不是1947年我在東亞忙戰後的事情,這種好事應該輪不到他,但這已經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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