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環球之旅(一)
我們在11月底從上海出發,先飛香港,再飛印度支那的西貢,再往南飛去新加坡探望她的父親。住幾天後往北飛曼谷,經印度的加爾喀達往南到錫蘭(今稱斯里蘭卡),越印度洋到阿拉伯半島,循紅海及蘇伊士運河進地中海,經馬爾它島、義大利、法國到達英國;全程含停留需時大約三週。
我們走的是傳統的海運路線,在帆船時代冬季本就是由亞洲回航歐洲的理想季節,所以行程安排還算合理。我們航線的沿途在當時幾乎都是英國的屬地或軍事基地,所以停泊點與補給都很容易安排,唯一遺憾的是安妮心情不是很好,沿途就缺少了旅遊的那種歡樂氣氛。
飛經香港時我特別在長島附近海面降落,一個人划船上岸去尋找羅妹的墳墓,但荒煙蔓草根本不知從何找起,只能在當年她命喪我槍下的現場憑弔。安妮今天特別沉默,之前她還經常吃羅妹飛醋,今天卻一言不發,不知什麼原因。
我們繼續飛往法屬殖民地的西貢,實際上我們只在湄公河口過夜,並未進入西貢市區,但法國殖民地的浪漫氣氛仍然十分迷人,只是社會秩序有點混亂。30年後我又回到西貢為CIA服務,在那兒待了幾年,相較之下美國人介入越戰之後的西貢感覺上氣氛就差多了。
接著我們駕機由西貢飛往新加坡,新加坡是英國海軍在遠東最重要的基地,就像馬爾它島在地中海一樣。我們把「中國珍珠」號停泊在新加坡河口,一艘史蒂芬公司的油駁船靠上來免費幫我們加滿油,史蒂芬本人則坐私人小艇登機,他還帶來一群華人廚子與僕役接管了我們的小廚房,所以這一回我們不用自己動手。
(圖 3-3-2) 「中國珍珠號」停泊在新加坡河口,在飛機頂上舉行晚宴。
「所有的美國人都在最近損失慘重,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我的堂兄弟約瑟夫,他表面是銀行家私下卻經營私酒生意,不但不受影響還因此大發利市,因為愈是蕭條人們愈需要藉酒澆愁,他敢與黑社會聯手從加拿大與墨西哥越界走私酒進口,所以就成了現在唯一獲利的人。」 他提到的這位約瑟夫我後來在紐約見過一面,還是他主動來找我的,因為他不知從那兒打聽到我父親在英國外交部很有勢力,想利用這個關係影響羅斯福總統任命他為美國駐英國大使,我當時只覺這是癡人說夢,後來還真的給他弄到手了,不過這些已是後話。 在新加坡時安妮搬到他父親的豪宅去住,我則每天去新加坡的英國海軍總部找同學,盤桓了三四天才離開飛往曼谷。曼谷是個很美麗迷人的地方,眾多佛寺的金頂映照在湄南河面的美景讓我留下深刻印象,這兒遠離戰火生活寧靜令人嚮往,所以60年代末期我在越南替CIA開運輸機時,特別就選擇居住在曼谷。在這兒我們只停留兩天就離開飛往印度的加爾喀達。 安妮的心情不好還差點要了我倆的命,在離開加爾喀達後本來我們是要朝南飛往錫蘭,但安妮臨時起意想要穿越印度大陸,這個計劃外的航線被我否決了,安妮因此跟我大吵一架,最後拗不過她的大小姐脾氣只好依她了, 誰叫飛機是她的,不料就因此出了差錯!
原來安妮堅持要穿越印度大陸目的是要參觀泰姬瑪哈陵(The Taj Mahal), 我們先飛到德里,第二天一早再飛到德里東南方120多英里處的阿格拉停泊在亞穆拉河上,由此即可看到河岸邊的泰姬瑪哈陵。
泰姬瑪哈陵是一座建於1648年由義大利人傑洛尼摩佛羅尼歐(Geronimo Veroneo)設計的精緻的建築,中央有長的水池,四角有高聳的穆斯林式拜樓,巨大潔白大理石的外觀在清晨的陽光下閃爍出耀眼的光芒。泰姬瑪哈陵是沙加汗國王對死去妻子終生的追念,安妮聽了當地導遊講述這一段浪漫的愛情故事後,感動得頻頻拭淚。
雖是冬天但在當地氣候非常炎熱,我們在下午回到機上時都已經快熱暈了,安妮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想快快起飛到高空享受一下涼爽的空氣,然而安妮與我都是習慣在較涼爽的地帶飛行,忘了在熱帶地區空氣密度比較低導致浮力相對較弱,所以升空需要更長的滑行距離;當安妮從河面起飛時並未注意到爬升的高度比平常低,當我發覺不對時,泰姬瑪哈陵幾乎已經充滿在擋風玻璃前了。
「天吶!泰姬瑪哈陵就要毀在我們的手裡了!」
我趕緊幫忙安妮將飛機拉高,但通過圓頂時聽到機腹發出一陣擦撞聲,回頭一看, 原來圓頂上的新月標誌竟然不見了。我們趕快飛離,降落時發現那個新月標誌就崁在機腹上,安妮悄悄把它取下藏了起來不敢聲張;根據我的瞭解泰姬瑪哈陵的圓頂從此再也沒有裝回這個標誌。
安妮闖了大禍自知理虧,往後幾天沉默許多,每天只是埋頭努力幹活,我看了反而有些不忍,有時還要逗她笑一笑;我們就在這樣的氣氛中飛越悶熱的印度大陸,經孟買往阿拉伯半島。
這段航程非常辛苦。印度洋潮濕炎熱的氣候讓我們汗流浹背,進入阿拉伯半島後又變得乾熱,地面的景致永遠都是黃沙一片非常單調,這使得我們每天都情緒不佳,兩人經常為小事起爭執。
安妮有個習慣,每晚都會在她的大搪瓷澡缸中放滿熱水好好泡個澡,換上舒適的衣服後再吃晚餐,我想這是美國人的習慣吧?但這對曾在艦上服役體驗過淡水可貴的我簡直就是不能接受的浪費,而且這對我們淡水的供應產生不小的困擾,因為我必須經常在停泊的港口雇水船補充,耗費不少金錢與時間。
有一次她說我也可以用她的澡缸泡澡,我回答她這樣太浪費時她竟然生氣地說:「你們男人真奇怪,給你享受還不要,又不是花你的錢。」
我們就這樣吵吵鬧鬧沿蘇伊士運河飛過開羅到達地中海邊的亞歷山卓港,這兒有從古代留下來的美麗港灣,我把摩托車運上岸在大街小巷中穿梭,亞歷山卓充滿著從遠古埃及、希臘、羅馬、阿拉伯到法國人、英國人留下的各種歷史痕跡;此時的埃及雖然在七年前脫離英國的保護國地位,但是英國人在埃及還是有絕對的主導權。
當晚間我們分別回到機上時,安妮身邊多了幾件號稱是三千年前的古董,我嘲笑她被古董販子騙了,她卻回答說:「這不是買的,這是一位考古學家送的,他還是一位英俊瀟灑,溫柔體貼的匈牙利伯爵呢!」
「非親非故,人家為什麼要送妳?」
「因為我美呀!」安妮故意抬高下巴說:「怎麼樣?伯爵比你這個男爵之子可是要高級一點囉!」
我聽得七竅生煙,但仍按住性子不發作:「這種地方那來的什麼匈牙利伯爵?妳自己可要小心一點,不要被壞人給拐騙了!」
「喲!吃醋啦?不放心? 那麼明天請他來喝杯咖啡吧?」
「不用!我自己去找他!」我進入機尾的工作人員臥艙,把門用力砰然甩上。
第二天下午我在大市場巷道中的阿拉伯咖啡座見到這位自稱匈牙利伯爵的拉茲羅阿瑪賽(Count Laszlo Almasy),他是一個長相斯文,身材瘦削,看來很有品味的中年男子。我們拉開椅子面對面坐,互相等對方開口,最後還是由他先開始介紹他自己。我本來是抱著敵意而來的,但當他一開口談他沙漠探險與挖掘古蹟的傳奇故事時,我完全呆住了,足足聽他講了一個下午!
他是1895年出生在匈牙利的貴族家庭,當時那兒還是奧匈帝國的一部份,他說他從小就對開飛機很有興趣,大戰時曾擔任奧匈帝國的飛行員。
「保羅,說到飛行我們可是同好呢!」拉茲羅說。
「我現在與英國皇家地理學會的人在埃及進行探勘考古,希望尋找古籍中記載在撒哈拉沙漠中神祕的綠洲城市"Zerzura"。我常常駕飛機來回沙漠基地和開羅之間;昨天聽說你們駕水上飛機來到亞歷山卓港,特地趕來見你,但你駕著摩托車滿街亂跑我跟不上,只好尾隨安妮小姐和她搭訕啦,希望你不要介意,她真是個美女,但我要找的是你!」
「找我?」
「嗯!想不想談談夜明珠的事?」
「明珠? 你也知道夜明珠?誰告訴你的?」我大吃一驚,在埃及這個地方居然有人要和我談夜明珠?這太離奇了!
拉茲羅點燃一根煙繼續說:「記得那位蕭士官,也就是一般人所熟悉的阿拉伯的勞倫斯吧?他是我的好朋友。」
「是他告訴你的?」
拉茲羅並未正面回答我,他繼續說:「我們發現東西方沙漠民族崇拜水的儀式有許多共通性,只是以不同的宗教外貌呈現而已。譬如說在此地是伊斯蘭教,在古中國的絲路是佛教,但其實都是源自當地最原始的信仰,我們正在研究他們之間的共同性,以及來自同一個來源的可能性。」
「比方說,最近我們在沙漠裡尋找傳說中繪有游泳人像的洞穴,在沙漠中游泳?很奇怪吧!但我覺得這和水的崇拜有關。」拉茲羅拿出一些照片給我看,只見原始但流暢的筆法畫出波動的人體黑影,讓我覺得似曾相識。
「我父親留下的日記上有一些從樓蘭壁畫上臨摹下來的圖,其中的仙女飛天是有一點像這個...」
「真的?我能不能看看?」拉茲羅睜大了眼。
「我沒帶在身邊。」
「那真是太可惜了!」拉茲羅嘆息道。
這種說法我聽父親講過,有人說匈牙利就是匈奴的一支,當年與中國交戰失敗後遷徙到歐洲,但拉茲羅講這句話的表情總讓我覺得怪怪的。 由於與樓蘭夜明珠產生連結的關係,我央求拉茲羅帶我們次日去參觀「游泳人像洞穴」,但拉茲羅說那個地方叫吉爾夫凱比爾(Gilf Kebir),靠近利比亞邊境,從這兒去差不多有一千英里,單程飛行就要五、六個小時,那是「中國珍珠號」航程的極致,在當地是否能補充回程所需的油料也充滿不確定性,只好作罷。 既然如此,我建議第二天就直接飛越地中海到馬爾他,但安妮說:「來埃及怎能連金字塔與獅身人面像都沒看到?」
說的也是,於是我們第二天就飛去開羅,兩地距離僅一百多英里,一個多小時就飛到了,而且古夫大金字塔(Pyramid of Khufu)就在尼羅河邊,我們把飛機降落在遊輪碼頭,卸下摩托車就可以前往。
這一次行程比較匆忙,臨時起意的開羅行只能分配一天的時間,想不到十多年後我又有機會來到開羅,那是在1943年二次大戰期間的開羅會議。
說到二次大戰,拉茲羅阿瑪賽伯爵後來與德國人的關係一直讓人迷惑, 90年代電影「英倫情人」(English Patient)裡那位男主角就是他,劇情裡把他描寫成大情聖來合理解釋他把地圖交給德軍的行為,但在這兒我可以證實,他的確是德國的情報人員,曾在二次大戰帶領德軍穿越2,000英里沙漠攻擊開羅的背面,因此被隆美爾元帥授予少校軍階並頒發鐵十字勳章;英國情報單位知道他的一切。
至於電影中說他偷別人老婆我認為那是不太可能的事,因為就我所知他根本是個同性戀!你問我怎麼知道的?在此我先不回答,以後會慢慢告訴大家。1996 年 11 月 15 日「英倫情人」在倫敦舉行首映禮,當時我在海德公園看到黛安娜王妃從我面前經過去參加典禮,她剛在三個月前離婚,不知看了這部電影的劇情,心裡作何感想。
(圖 3-3-6) 「中國珍珠號」降落在馬爾它,停泊在英國戰艦旁。
馬爾它港內英國戰艦雲集,我們就停泊在一艘巨型的戰鬥巡洋艦「卻敵號」(HMS Repulse)旁,好奇的水兵不時從艦上高處探頭下望,使得我們隱私全無。 艦隊司令邀請我們上岸參加一場正式的晚宴,並派專用汽艇來飛機旁接送;安妮特地選了一件最迷人的晚禮服前去,毫無疑問地成為當晚全場注目的焦點,所有的年輕軍官都找她搭訕和邀舞,晚宴結束時甚至還有人為了搶著送她回來而打架,鬧得連憲兵都來了讓司令十分尷尬。我感覺她是故意要刺激我,但我實在也不能表示什麼。 我在這兒還遇到一為皇親國戚,艦隊司令的助理通訊官路易士蒙巴頓少校,他是維多利亞女王的曾外孫,算是當今皇室的表親;當年他與富家名媛愛德維納赫胥黎小姐在西敏寺結婚時那可是全歐洲的盛事,我至今都還有印象。蒙巴頓二次大戰期間在印度擔任總督時我曾有許多機會與他來往,所以這邊我要特別提上一筆。
第二天下午經過義大利南部的拿波里時,我發現一架全身鮮艷紅色的Macchi M-7bis式水上飛機逐漸靠近我們,沒錯,那就是我的朋友,義大利空軍的弗朗切斯科·德·皮內多將軍( Francesco de Pinedo),他在1925年就完成環球飛行,當時擁有這種紀錄的人不多,自然就成為我們請教的對象,透過事先的電報聯絡,他很熱心地邀請我們在拿波里港口晚餐。
皮內多引導我們
在晚餐時皮內多說,他剛在六月率領義大利空軍多達35架水上飛機的大編隊,環繞東歐長達3,300英里的長途飛行,不過他的興趣仍是單獨飛行,這與法西斯政權的高官意見不合,因為那些都是拍墨索里尼馬屁的人,好大喜功,想再搞一次南大西洋大規模編隊飛行以宣揚國威,皮內多不想再參加,並表示有退伍的打算。
皮內多是個很熱情的人,告訴我許多長途飛行的經驗與注意事項。他還提到1925年環球飛行時曾到過台灣的淡水,還到台北接受官方的歡迎儀式。他詳細敘述了當地的飛行與水文條件,想不到第二年我們就飛到淡水,在那兒發生許多事情,他所提供的資訊對我頗有幫助。
次日清晨送別皮內多起飛離開後,我與安妮騎著摩托車沿著海岸公路到龐貝城(Pompei)古蹟,以及阿瑪菲(Amalfi)遊覽,地中海沿岸的浪漫風光簡直是蜜月旅行的最佳地點,在這兒停留了三、四天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皮內多果然在三年後離開軍職到紐約,買了一架義大利裔在美國開設Avia Bellanca公司的飛機。1933年9月2日他駕機從紐約起飛計畫前往巴格達進行他最愛,距離長達6,300英里的單人長途飛行,卻在起飛時於跑道頭側翻並發生火災,皮內多當場被燒死在機艙內。
日本動畫家宮崎駿於1989年出版的漫畫《飛行艇時代》(The Age of the Flying Boat.),就是以皮內多為原型,並且在1992年製作成動畫影片「紅の豚」(Porco Rosso)。
義大利的空軍在二次大戰以前,無論戰術理論或是飛機製造在全球都是名列前茅,中國在1935年也引進義大利顧問在洛陽成立航空學校,但義大利人的浪漫個性,使得中國空軍的戰力只是帳面上的數字,根本經不起實戰的考驗,讓蔣介石大失所望,才有陳納德美國志願隊(飛虎隊)崛起的機會,這些事情我都有參與並且在後面的內容還會再提到。
我們還沿著海岸峭壁的La Moyenne Corniche公路騎往摩納哥到蒙地卡羅賭場試試手氣,安妮小贏一點讓她高興了整晚上,只要她高興我就安心了。
(圖 3-3-8) 「中國珍珠號」飛越巴黎上空,當地飛行俱樂部的各種飛機與飛船起飛迎接。
不過我們並沒有在巴黎降落,因為再花兩個多小時就能抵達目的地,沒有必要中途停留,雖然安妮很想,我只好哄她說等回到家安頓後,再專程陪她來巴黎玩,她才答應。 通過巴黎上空不久就越過英吉利海峽,最後在羅徹斯特(Rochester)的水面降落,這是位於泰晤士河口旁的海軍港口,蕭特兄弟公司就在此地,我們被引導到三號工廠飛艇碼頭前停車繫纜,未來半年這裡將是「中國珍珠號」的家,她將要在這兒接受蕭特公司原廠的檢查與整修,準備在明年夏天飛越大西洋到美國。
「三年了!我終於回家了!」我打開機門深呼吸一口英格蘭陰涼溼潤的空氣,感覺既熟悉又陌生。突然一陣閃光,一群記者圍上前來把我們團團圍住。
在擺脫記者的糾纏後才得以坐上蕭特公司為我們準備的車子到火車站,我們要搭火車到牛津,父親的汽車將在那兒的車站載我們回家。
英格蘭鄉間風景依舊,經過萬寶路公爵的莊園後就快到我家了。父親親自在家門口迎接,三年不見,他蒼老了許多。安妮走上前對父親擁抱致意,父親大概已經把她當成他未來的準媳婦了,高興的合不攏嘴。管家們也紛紛上前行禮致意並幫忙提行李。
晚餐後我與父親及安妮坐在大廳喝茶,我把這三年在中國所發生的事一一向他稟報,坐在旁邊的安妮第一次聽到我們家族的許多傳奇。
「父親,對不起!我到現在還沒找到夜明珠,聽說它在蔣介石夫人那兒!」
「來!讓我看看你脖子上的金笛!」父親說:「這支金笛千萬不能遺失,能否找得到夜明珠全要靠它!」
父親亦問了安妮的家世,並希望我們儘早結婚,我們倆倒是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我們在家過了1929年的聖誕節,元旦過後我就要到格林威治皇家海軍學院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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