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中蘇海戰

我終於接到皇家海軍學院的通知了,在明年初有一個專給長駐海外軍官短期進修的特別班要開課,父親設法把我的名字放了進去,因此在闊別英倫近三年後,我總算可以回家了。

「太好了!我們趁機駕著中國珍珠號來個環球之旅!」安妮興奮地說:「我們可以往西飛經香港、西貢到新加坡看我爹地,再經印度、錫蘭、阿拉伯半島、開羅、地中海、法國、英國,在英國停半年等你畢業後我們再飛越大西洋到美國紐約,在我家住一會兒,橫越美國以及再飛越太平洋到日本,然後回到上海!」

這似乎是個不錯的點子,我們計劃十月啟程,安妮迫不及待地開始籌備。

我的公事很忙,所以籌備的事情全都委由安妮處理。安妮是個能幹的女孩子,舉凡飛航路線計劃、領空入境申請、降落點與補給等準備事項一切都安排的井然有序,甚至還自己畫圖設計找工廠製做了兩個外掛副油箱以增加航程。

她還有一個軍師可以請教,就是她的飛行教練林白,最早單人飛越大西洋的人,這是很重要的,因為在當時沒幾個人有越洋飛行的經驗。

當我們正期待這一趟浪漫的環球之旅時,中國東北的張學良卻為了收回中東鐵路路權的事和蘇聯爆發衝突,兩軍隔岸對峙戰事一觸即發,情報很快傳到我們的辦公室。

「漢卿呀漢卿!你就不能忍一忍?南京、日本、西方、夠你周旋的了,幹嘛還去招惹俄國老毛子?」我看著電報嘆道,不禁想起丘道機老人去年在北京對我講的預言。

「有人邀請你去滿州啦!」威利手裡拿了張電報紙大聲嚷嚷地走了進來。

「去滿州?」其實我早有預感,只要是張學良那邊出狀況,準有我的差事:「少帥邀請我?」

「非也!」威利看了看電報說:「這一回是沈鴻烈將軍邀請你去的!」

「沈鴻烈將軍?」沈鴻烈就是1927年在北京綁架我幫他們開飛機轟炸上海的那位東北艦隊副司令,難道還要我回去當他們的傭兵?

「沈將軍要我去幹什麼?」

「他透過我們駐青島的艦隊司令提出的,上級也同意啦!」威利說:「上級說,幫助別人打擊紅軍是符合我們西方利益的!」

我打電話告訴安妮我可能要去滿州公差,安妮聞訊卻建議:「我們可以駕中國珍珠號一起去呀!那麼遠的地方你還真打算坐火車?不嫌累呀?」

「說的也是,但那可是前線呀!妳怎麼能去?」我說。

「我為什麼不能去?」安妮說:「就這麼說定了,我們後天上午出發!」

還好我們為了環球航行早已準備了充份的補給,我還把我的摩托車也給裝上「中國珍珠號」。


(圖 3-2-1) 徐志摩約龍保羅見面喝下午茶。

出發前徐志摩約我見面喝下午茶,他知道我要去東北,特地來告訴我林徽因現在瀋陽東北大學教書,此行可順道去探望她。自從他知道我在英國時就認識林徽因後就對我特別親切,大概讓他連想起從前的快樂時光吧。

「你還是惦念著她?」

「不要誤會,我現在和小曼是真心相愛的夫妻。」徐志摩說。

但我想起去年在法國總會舞廳裡看到的事,猶豫再三,我鼓起勇氣對他說:「徐先生,我想應該告訴你,我曾在法國總會的舞廳看過您的夫人和.....」

「和翁瑞午先生是不是?」徐志摩神情自若地說:「他和小曼是心靈上的朋友,這一點我是同意的!」

好特別的人,我就沒有辦法再說下去了。


(圖 3-2-2) 「中國珍珠號」清晨從黃浦江起飛。

出發當天的凌晨,我與安妮發動停泊在黃浦江上的「中國珍珠號」暖機,這是我們第一次駕她遠航。我們等天色稍亮時從江面起飛,不久後轉向飛出長江口,就在此時朝陽躍出海平面,第一道晨光射入駕駛座照得我的眼睛幾乎睜不開。在出海口找到定位點後我們轉向正北飛行,傍晚到達葫蘆島東北艦隊基地的港灣內停留一晚。

在第一天的航程中我與安妮輪流飛行,一人掌舵時另一人要負責觀測定位與在海圖上畫下航線。安妮還需要做一件我不必做的事那就是煮晚餐,我本想這位大小姐一定會弄得手忙腳亂,想不到在葫蘆島當晚我坐上餐桌時,看到的竟是和匯中飯店主廚差不多等級的佳餚,還有法國紅酒相伴,令我我大為嘆服。

我深深的感動,覺得這位富家千金除了偶而小姐脾氣大了點另人受不了外,其他都還蠻討人喜歡的。十月天的遼東灣晚上已經很冷,白天開了一天的飛機也十分疲累,兩人就抱在一起昏昏沉沉地睡去。

次晨我們被駕艇來敲機門的東北艦隊水兵叫醒,匆匆加滿油後再起飛往哈爾濱,這一段航程是「中國珍珠號」的極限,我們必須趕路,加上軍情緊急我沒有時間去瀋陽找林徽因,直接就從上空飛越並趕在日落前到達哈爾濱將飛機降落在松花江上。


(圖 3-2-3) 龍保羅來到沈鴻烈在哈爾濱的臨時指揮部。

沈鴻烈早派有汽艇與專車等候,立刻接我們去市內一棟燈火通明的俄式建築內休息。沈當時正在那兒開軍事會議,他帶我進入一間有水晶吊燈與壁畫裝飾華麗的大廳,他的副官早已在一張大桌上攤開地圖。

「中蘇海軍在三江口,也就是黑龍江、松花江、同江等三條江匯流處對峙,戰事隨時可能爆發。」沈指著地圖說:「我方只有「利捷」、「利綏」等小型艦艇,火砲最大只有6磅砲;蘇聯紅軍以旗艦「雪爾諾夫」號(Sverdlov)為首有大型河用裝甲砲艦9艘,還有飛機臨空助戰,我方明顯居於劣勢。」

「所以你找我來是.....」

「我找你來是希望你能指導我們的海軍飛機隊空襲蘇艦。」沈鴻烈說:「全中國就只有你有這方面的經驗呢!」

我知道他是指1927年空襲上海那次,但只不過兩年多的時間,世界海軍航空技術與船艦防空火力都已進步許多,靠那種原始的方法已不可能獲勝,尤其當我知道他的飛機仍是從前那批又老又慢的水上飛機而且沒有戰鬥機護航時,我堅決反對他的想法。

「不成不成!那只是送死!」

「不用怕,紅軍都是一些業餘的民兵成不了氣候的,我們之前合作在廟街打日本人時就知道了!」

「你還停留在以前的印象?我們的情報顯示紅軍在史達林當權之後無論人員訓練裝備都已經大幅提升,和從前的紅軍甚至沙俄軍隊完全不可同一日而語了!」

不過後來我知道他急於找我還有另外的原因,他現在的飛機隊長是白俄,老毛子打老毛子,他不放心爾!

「那,你說要怎麼辦?」沈鴻烈望著我。

連足智多謀的沈鴻烈都沒辦法了,我能怎麼辦?只好暫時回答說:「等我明天飛到現場觀察後再說吧!」

「江防艦隊的防務現在是由「江亨」艦長尹艦長代理,尹的能力我不放心,希望你去能幫我監督,我授予你全權之責,這邊開完會我隨後就趕到。」沈鴻烈補充說。

第二天我們駕機往東北方向飛往中蘇邊界的同江, 我本想直接飛到三江口上空偵察, 但當知道紅軍有戰鬥機在此地出沒後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選擇在松花江較上游處降落。我讓安妮留在飛機上保持發動機溫度,隨時待命起飛,再卸下摩托車沿河岸來到同江縣城裡的前線指揮所, 見著了代理指揮的尹祚乾艦長, 我感覺他對我似有點敵意。


(圖 3-2-4) 龍保羅躲在蘆葦中觀察蘇聯軍艦的動態 。

我不理會尹艦長的意見, 帶著望遠鏡及照相機渡過松花江到與黑龍江呈夾角的三角洲地帶偵察. 當我接近三江口交會處時, 注意到中國軍隊在這兒佈置了目視擊發水雷和攔江鐵索, 後面則沉塞了幾艘民船露出水面的桅桿上還纏繞著鐵絲網。 就在這個時候一艘蘇俄軍艦自上游駛來, 我連忙隱身於蘆葦之中, 蘇艦自我身旁隆隆而過並沒有注意到有人正在蘆葦叢裡偷窺。

接著我赫然發現那艘蘇聯軍艦竟在江中拋錨, 並開始發砲轟擊岸上的中國陸軍部隊, 此時中國軍艦早已躲到松花江上游不見蹤影。 紅軍之所以如此有恃無恐是因為他們知道以蘇聯軍艦的裝甲厚度, 中方的6磅小砲根本發揮不了作用, 而蘇艦的火砲射程又比中方遠, 中方軍艦根本不敢靠近, 既然沒有威脅當然就可好整以暇地在河中央下錨停泊, 從遠方仔細瞄準轟擊。

蘇聯軍艦在砲轟了數輪之後才拔錨離去, 當它從我躲藏的蘆葦叢前駛過時, 我想這時如果我有一門夠大的火砲, 絕對可以把它擊沉, 可惜此刻我所有的只是腰間那柄張學良送的大沽造駁殼手槍; 但就在此時腦中閃現一道靈光, 我想我找到剋敵致勝之道了!

我駕著摩托車飛奔回到指揮所, 趕緊找地方沖洗出照片並打電話到瀋陽給沈將軍:「報告將軍, 我看不能從海戰的角度來看這次的戰役!」


(圖 3-2-5) 龍保羅在暗房看著洗印出來的相片,打電話向沈鴻烈報告偵查所得。

「不是海戰? 這話怎講?」沈鴻烈不明白。

「我今天發現蘇俄軍艦竟然錨泊在江中開砲, 這就表示我們有機會把打擊動態目標的海戰轉變成靜態目標陸戰的形態。 比方說, 如果我們能把大口徑的砲藏在蘆葦叢中, 事先精確測量好固定的距離與角度, 等蘇俄軍艦再來錨泊時, 我們就十拿九穩了!」

「嗯! 聽來可行!」電話那端沈鴻烈頗表贊同。

「只是有個問題, 要如何把大砲藏在蘆葦叢裡的沼澤軟泥地呢?」我提出我的疑問。

「這個容易! 拖一艘駁船來當浮砲台不就成了!」沈鴻烈在電話裡說:「至於火砲也沒問題, 上次日本人曾經答應借兩門射程八千公尺, 口徑 4吋7的阿摩士壯砲給我們。 砲兵指揮請張楚才總教官趕快趕來!」

掛上電話後沈鴻烈從哈爾濱直接下令, 籌備工作很快地進行, 拖船趁夜色將已裝妥兩門4.7吋大砲的「東乙」號駁船拖到同江縣城對面松花江邊的蘆葦叢中隱藏, 張楚才上校由長山島趕來率領砲兵觀測員仔細丈量目標距離與角度, 保證敵艦無論泊在江中任何位置都不需經修正射擊, 第一發就要命中。 這些工作都在極隱密的狀態下進行, 蘇軍完全沒有發現, 完成後由槍砲軍士長宮潤興率領15名砲手們就每天躲在蘆葦中待命。

10月12日清晨5時30分左右, 我在江邊指揮所從望遠鏡中觀察, 發現遠方灰矇矇的河面上9艘蘇聯黑龍江艦隊的軍艦浩浩蕩蕩魚貫出現在三江口, 為首的有一千多噸艦艏的主砲口徑最少6吋以上。 各艦來到江心拋錨後便準備開砲, 就在此時我對面的蘆葦叢中突然冒出一陣火光, 只見第一砲就直接命中了蘇軍旗艦「雪爾諾夫」(Sverdlov)號的指揮台, 這一砲當場擊斃了包括司令、參謀長、艦長等許多官兵, 後續命中水線的砲火讓該艦發生爆炸沉沒, 接著蘇軍的第二號艦也被以同樣的方式擊沉, 其餘各艦紛紛拔錨倉皇而逃。


(圖 3-2-6) 隱藏在蘆葦叢中「東乙」駁船上的4.7吋大砲擊中蘇聯旗艦「雪爾諾夫號」。


(圖 3-2-7) 蘇聯戰機來襲,將東北海軍所有江防艦艇擊沉。

中國軍隊取得了第一回合的勝利, 但是在天亮25架蘇聯飛機臨空後戰勢開始改觀, 由於對方掌握了制空權, 中方的「利捷」、「江平」、「江泰」、「江安」等四艦被炸沉, 旗艦「利綏」負傷; 隱藏蘆葦中的東乙駁船亦被發現, 張上校只得下令將它鑿沉並將人員撤回岸上。

此時蘇軍地面部隊好幾千人攻入同江縣城, 指揮所人員四散, 我趕緊跨上摩托車往上游逃去在最後一刻登上「中國珍珠號」起飛離開, 我可不想被俄國人俘虜。 幾天之後 中俄又在松花江上游的富錦爆發戰鬥, 最後因松花江封凍在即, 紅軍在搶劫一番後退回蘇聯境內。

這場中國與蘇聯有史以來第一次的海戰雖然最後仍由蘇聯獲勝, 但卻付出了人員與裝備極大損失的代價, 根據潛入追悼會場的探子回報, 此役紅軍至少陣亡好幾百人, 包含蘇聯極東艦隊司令勃斯脫區闊夫將軍。

東北的任務一結束我們趕緊飛回上海, 因為距離我們出發回英國的時間已經愈來愈近了。 剛回到上海就看到報紙, 美國紐約股市大崩盤, 安妮家族所投資的股票全部狂跌, 想必損失慘重, 安妮的情緒因此大受影響, 變得鬱鬱寡歡。


(圖 3-2-8) 龍保羅駕駛摩托車自戰場趕回「中國珍珠號」停泊地點。

在出發回英前我還是得回情報組交待一下, 我雖然在單位裡年資最淺, 但因為我對中國人的社會最瞭解, 尤其是對所謂的中國海軍(在西方人眼中那只能算是海岸防衛隊)研究最深, 所以這方面已經成了我的獨門業務; 但我這一去可能就是一年, 工作不能沒人照顧, 所以上級指派威利做我的代理人。

「威利, 我聽說南京最近可能要向外國訂造大型軍艦, 這段時間你可要特別注意噢!」

我會這樣提醒, 是因為中華民國從1917年南北分裂開始(編者按: 指護法運動)列強就實施軍火禁運, 這段期間中國沒有從外國進口過任何一艘軍艦, 直到去年底中國完成形式上的統一後禁令才解除; 我因為最近常跑江南造船廠, 各種蛛絲馬跡顯示南京政府正在秘密籌劃要對外採購多艘大型軍艦; 我很怕我不在中國的期間他們做了讓我們失望的決定。

「放心啦! 全中國現在都在忙著打內戰, 誰還有那個閒錢買軍艦?」威利不以為然地說:「何況中國海軍高層深受英國影響, 就算要買這筆生意也是跑不掉的啦!」

「倫敦的想法和你一樣, 但最後的結果如果不是的話...」我說:「天知道我們會有什麼下場!」

威利太相信自己的判斷所以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後來煮熟的鴨子果然飛了,威利並因此付出慘痛的代價。  


一、中國珍珠號目錄三、環球之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