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阮愛國

「我知道你是很有經驗的!」M先生在電報最後還加上這麼一句,我想他大概是指1927年我從青島張大帥眼皮底下出走,和1928年在上海協助安娜史塔席雅公主脫逃到美國的事吧。

「真是找麻煩!」我對著電報吐了一口口水,但因他已取得倫敦方面的同意等於是直接對我下令,所以我還是得設法在最短時間內趕到香港,當時各船公司班次都不能配合,除了駕「中國珍珠號」前往外別無他法,我打電話問安妮,剛好她也有興趣與我同行,於是我們在1932年元旦假期過後一同駕機直奔香港。

到了香港我先到情報組找人瞭解狀況,發現阮愛國其實已經被香港法庭以事屬政治犯為理由判決不必引渡回安南,但必須在香港短期服刑期滿後立即遣送離境,不過他卻在搭乘英國輪船正要離開時在船上又被秘密喚回,據說這是發現法國方面派了殺手來港,警方不得不臨時應變採取的保護措施。

香港警方需要一個人能夠安全而又秘密地帶阮愛國出境,於是他們找上了MI6幫忙,當時警察和MI5同屬內政部系統關係比較密切,和我們隸屬外交系統的MI6反而經常有些矛盾,去年逮捕阮愛國就是警方貪功沒有事先知會擅作主張,現在變成燙手山芋又回頭找 MI6,所以香港情報組的人都不太願意搭理這件事,正好我奉M先生的命令由上海來到香港處理此事,這個任務竟落到我頭上來了!

「真是自投羅網!」想到這些複雜的情況我的頭皮開始有些發麻,覺得M先生似乎是和港府套好招的。

毫無頭緒中我只好先設法去探視阮愛國,這也不是件簡單的事,他被囚禁在香港警察總部的地牢,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見到他包含他的辯護律師,因為理論上阮愛國已經被驅逐出境,現在和港府無關了,要不是警方有求於我們大概連我也見不著。透過管道我終於得以去探視,甚至我還有辦法攜他的辯護律師法蘭西斯·亨利·羅塞比(Francis Henry Loseby)同去。

阮愛國的辯護律師羅塞比是香港律師公會主席,能力甚強, 就是靠他搜集的證據、巧妙的辯證, 經過九次開庭辯論,讓法庭不得不接受阮愛國是一個政治異議份子的論點,而免去被引渡回安南處死的命運。


(圖 3-12-1) 龍保羅與羅塞比律師去秘密地點探視阮愛國,警察首長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為了安全起見與防止走漏消息,我們無法安排在一般罪犯的會見處,而是由警察首長親自押解戴著頭套的阮愛國,到警察總部一處廢棄的辦公室。初見阮愛國的印象是一個體型瘦弱的中年人,當脫下頭套時發現他面色蒼白,看來健康狀況不佳,根據之前羅塞比律師提供的消息,他患有肺病,在香港已經被關了快半年,因得不到良好的治療更形惡化。阮愛國會說華文和法語,所以我就以華語和他溝通。

「我是龍保羅!英國外交部的代表。」我想還是不要講我是MI6的人比較好:「奉派來協助先生出境的,請問你想到那兒去?」

「我要到蘇聯。」阮愛國有氣無力地說,還不停的咳嗽。

「蘇聯?那你最好經過上海走...」我說:「也許我可以陪同你到上海,到時你再決定要去那兒。」

「但在法國殺手已到香港的狀況下,如何能保證阮先生安全出境呢?」羅塞比律師憂心地問道,我倆把目光轉向警察首長。

「我知道你們的意思,我們雖然可以逮捕法國殺手,但這就把我們的秘密全給掀了,到時我國政府如何對法國交待呢?」老於世故的警察首長搖搖手推拖道:「只要你們想得出辦法安全離境,我是樂得做個順水人情的,但有言在先,萬一洩了底我可是一概不承認,到時有得罪的地方就請兩位見諒了。」

離開總部時羅塞比大罵警察首長老奸巨滑,我倒是想出一個計策,我知道羅塞比和香港總督很熟,如果要辦成這件事就得把港督拉下水當我們的護身符,免得萬一事敗被警察首長栽贓。我的想法是將阮愛國喬裝成港督的客人到港督的遊艇上做客,然後到外海換乘「中國珍珠號」直飛上海,我把這個計劃告訴羅塞比,他也覺得可行,於是我們就分頭去準備。

安妮與羅塞比的夫人一見如故,兩人相約要去逛街喝下午茶,我趕緊把她拉到一邊告訴她有一個秘密任務需要她的協助,安妮一聽就興奮起來,認識這麼多年這還是第一次我拜託她參與任務,我只能先安撫好她的心情再告訴她會面的方式,讓她第二天中午先把飛機開到維多利亞灣中等候。


(圖 3-12-2) 龍保羅去香港中央警署接運阮愛國。

羅塞比亦已透過副總督夫人安排好在遊艇上的下午茶聚會,現在只剩下如何把阮愛國從監禁的地方安全帶走,我們料想法國殺手可能老早等在警察總部四周,於是當天中午由我先穿戴一身像個大學教授的服裝進警局,內部早已由警察首長交待,他們既不阻攔亦不幫忙,我到了牢房趕緊把服裝脫下讓阮愛國更換,我則換上預先準備在皮包裡的的另一套衣服陪同他由警察總部的正門大搖大擺出來,登上車後直奔羅塞比家。


(圖 3-12-3) 龍保羅請香港的皇家海軍協助派一隊水兵到碼頭以壯聲勢。

同一時間羅塞比已安排好港督府派的專車與衛隊來他家迎接,我們一到就讓阮愛國換上另一套華麗的禮服,我則換上海軍中尉的制服充當副官,一同乘坐港督的豪華禮車開赴專用碼頭登上港督的遊艇出海。我還透關關係請香港的海軍司令部派出一隊水兵來碼頭擔任警衛與梯侍,另有司令小艇護航。整個過程非常順利,但當時卻是十分的緊張。

羅塞比夫人和副總督夫人是舊識,兩人見面十分熱絡,在甲板上的小桌開始準備起午茶,羅塞比則緊張地和阮愛國躲在艙中。我一登艇就到舵房指令艇長開向維多利亞灣中的「中國珍珠號」,我用燈光打出預先協調的暗號,安妮亦以燈號回應,發動引擎轉向,讓遊艇可以繞到背面的上風處有利於登機,並遮蔽岸上觀察的視線。


(圖 3-12-4) 港督的遊艇搭載阮愛國靠近「中國珍珠號」。

港督遊艇靠上「中國珍珠號」,我與阮愛國就和羅塞比夫婦與副總督夫人在舷邊告別,羅塞比夫人還特地從桌上包了一包點心給安妮與我們做為路上裹腹之用。我們一登上「中國珍珠號」安妮立刻加油往外海起飛而去。

在赴滬途中我試圖與阮愛國交談,但發現他似乎並不愛搭理我,大概他對英國人也沒有什麼好感,即使我們花了這麼大的心思拯救他的性命,但仍然無法改變我們是西方帝國主義的爪牙這個事實?這是我的猜測。 不過我也對羅塞比律師感到很好奇,我印象中的律師都是很現實的,以羅塞比的地位這回可是冒了極大的風險來拯救阮愛國,所為為何?真正的原因我到今天還是不得而知。

羅塞比的夫人是個很熱情的人,毫不掩飾自己對阮愛國反殖民者革命主張的贊同,我想羅塞比律師甚至副港督夫人大概也都受了她的影響,不過他們都是英國上游社會的人,本身亦被中國人看做是殖民剝削階層,若是香港也出了一個像阮愛國這種人,她們還能這麼自若地一邊喝下午茶一邊協助要革她們命的人脫逃嗎?我很懷疑。

當我駕駛飛機時,安妮卻在艙內用法語和阮愛國談得很愉快,我想美女總是比較吃香的。傍晚時分「中國珍珠號」在黃埔江降落,為了防止上岸時被租界警察再度逮捕,阮愛國的同志租了汽艇在江中就把他接走,到此我的任務就告終了。之後聽說他轉赴莫斯科列寧學院學習,並繼續向他的同胞宣傳共產主義與越南獨立運動,我感覺在這些過程中有M先生的影子,但我沒有任何證據,只是感覺而已。


(圖 3-12-5) 「中國珍珠號」降落在黃浦江,阮愛國的同志租汽艇前來把他接走。

阮愛國在1938年自蘇聯回到中國延安後加入毛澤東的行列;1942年他又在中國廣西被當地軍閥逮捕,關了一年多後經他的同志賄賂孫逸仙的兒子孫科出面營救才獲得釋放,不過這一回就和我無關了。

我為什麼花這麼多篇幅來敘述這段故事?因為這位阮愛國不是別人就是後來的胡志明,越南的國父;當年的西貢在1975年被北越解放後就以他的名字來命名,不過他並未能親眼目睹越南的統一而在1969年就過世了。

胡志明顯然是個念舊的人,1960年他邀請羅塞比夫婦攜女兒到北越訪問,感謝當年的救命之恩。他也透過羅塞比邀請我,但當時我已在CIA服務,必須徵詢上級的意見卻被駁回,因為當時美國已決定全面介入越戰,而美國對自己的軍力非常有自信,所以不屑與胡志明談判。這一點與英國有很大的不同,英國人打仗是為了獲取談判的籌碼,所以可以邊打邊談,美國則是直接地展示肌肉,卻不知要從何處獲利。對於這一點我至今仍覺得可惜,胡志明是因為感謝當年之恩邀我去訪問,有良好的氣氛,而我恰巧是CIA的人,可以代美國政府傳話,越南說不定就不會變成後來的局面。


十一、密碼戰目錄十三、消失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