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消失的珍珠

受到阿美利亞·艾爾哈特宣稱要成為首位女性單獨駕機環遊世界的壓力,加上林白去年離華時的鼓勵,安妮一直在籌備單人駕駛「中國珍珠號」的環球飛行。她計劃在聖誕節後出發,走南太平洋航線,經菲律賓、新加坡、荷屬東印度群島、到大溪地, 南美洲回到北美,再循歐亞航線回到上海。這時南半球正好是夏天,行程安排還算合理。她堅持單人飛行以創造紀錄,我也沒有辦法,只能拜託沿途的英國海軍基地提供協助,問題是這條航線大部份都不是英國屬地。


(圖 3-13-1) 龍保羅聖誕夜在上海沙遜大廈頂樓餐廳向安妮求婚。

我沒有太多時間陪她,但我心中計劃有一件事是可以在她出發之前做的,那就是向她求婚,這是真的,我連結婚鑽戒都買好了!1931年的聖誕節,我在百忙之中把她約到新完工沙遜大廈頂樓餐廳的陽台,這是我透過關係向沙遜爵士借用的, 我還請了一組白俄樂隊,在浪漫的音樂中我拿出鑽戒向她求婚,威利則在一旁當證人。安妮顯然沒有料到我有這一招,泛紅著臉接受了。她允諾等她環球飛行回來就結婚,我永遠記得我們倆相擁起舞時燭光下她眼中含著的盈盈淚光。

要不是安妮即將去冒險,我還不一定會想到要求婚,最近一年因為公務繁忙,我與安妮見面的時間其實很少,而她在上海西方人的圈子中又是花名在外,我甚至沒有把握她是否會答應我的求婚,但她毫無遲疑,立刻接受了我,我不禁覺得過去這段時間是否辜負了她的一片心意。

但是意外的香港之行耽擱了原訂的計畫,不過我們把它當成是長途飛行前的熱身,所以也沒有太在意。由於事前都已準備妥當,「中國珍珠號」回上海後就不回廠檢修,直接停泊在江南造船的江邊待命。一月十五日清晨天還沒亮,我駕駛摩托車載安妮來到碼頭前,行李與補給品事前都已裝上飛機。登機後我習慣性的坐上駕駛座要開始溫機;安妮把我拉出來說:「不成不成! 要創紀錄就得從頭到尾都自己來!」

安妮把引擎發動了,一陣輕煙往後方噴出,我下機回到碼頭上,這時安妮似乎想到什麼突然跑下機,衝到碼頭上擁吻我:「等我回來就結婚!」我也回報以深深的熱吻,這時突然一陣閃光,我才發現碼頭上還聚集了一群記者。


(圖 3-13-2) 龍保羅在江南造船廠的碼頭揮別「中國珍珠號」。

「中國珍珠號」向河口滑行,經過一列繫泊的兵艦前,威利的「北特烈號」砲艦也在其中,飛機起飛時我看到艦橋上的信號燈閃出"BON VOYAGE"的燈號,我知道是威利在向安妮送行了。飛機升空後在黃浦江上繞了一圈,最後往浦東方向飛去消失在晨霧中,這時我才發動摩托車離開。

1932年二月六日春節除夕夜我與威利在停泊黃浦江的「北特烈號」砲艦上渡過,皇家海軍入境隨俗,也過中國新年。坐在甲板的藤椅上望著燈火輝煌的外灘,冬夜的江面上寒風吹來特別刺骨,水兵適時送上一杯熱可可,這時江海關的大鐘正好響起,艙中的官兵響起一陣歡呼, 屈指算來,從我1927年初回到中國竟快六年了。

安妮從馬尼拉、新加坡、巴達維亞陸續發來電報,雖然只是幾行文字,但赤道的熱帶氣息仍給冷颼颼的上海帶來一絲暖意,尤其她現在算是我的未婚妻了,感覺更是甜蜜,我已經開始在想婚禮的細節了。

教堂安妮堅持要在徐家匯的天主堂,這我沒有意見;我想請威利做伴郎,也許我在婚禮前可以升上尉,那麼禮服袖上兩條一樣粗的金槓應該比較好看;至於安妮的禮服就不用我傷腦筋了,她說她將從紐約訂做帶回,我對安妮的品味一向有信心。樂隊嘛,威利建議找當年蔣介石結婚的白俄樂隊.... 我每天忙裡偷閒時腦海中總不停地幻想著婚禮的每一刻。

春節過後一轉眼接近三月,已經一個多禮拜沒有接到安妮的電報,預計這一段行程是飛越南太平洋的島嶼;又過了一個禮拜,接到來自美國安妮家中打來的查詢電報,我發現事態嚴重了。

安妮是從斐濟起飛往薩摩亞群島時失蹤的,安妮的父親透過關係發動美國太平洋艦隊展開搜尋,沿途的荷、英, 法殖民地官署亦加入協助行列。 這一段航程天氣狀況良好,即使是迷航也可以降落水上等待救援,機上飲水食物供應一個人十分充裕,只要即時展開搜尋,生存的機會是很大的。

我私下拜託南太平洋的英國海軍情報單位監聽無線電訊號,並希望透過原住民組織能夠在荒島上有所發現,但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並無結果,於是開始有一些謠言說「中國珍珠號」是被日本人擊落,安妮已被俘虜到東京云云。類似的謠言在阿美利亞·艾爾哈特1937年橫越太平洋失蹤時也同樣出現過,二次大戰時日軍對盟軍廣播的「東京玫瑰」即謠傳是安妮或艾爾哈特,但戰後都證實消息不確。

安妮失蹤後我始終相信她一定流落在一座荒島上等待我的救援,但搜尋行動終於停止,至今沒有發現任何殘骸碎片或油漬,「中國珍珠號」和安妮就此從地球上消失,我很難相信這是事實,她不是說:「等我回來就結婚!」的嗎?但就像是照相一樣,安妮永遠被定影在年輕美豔的印象,到今天已過了六十多年還是一樣鮮明。


(圖 3-13-3) 龍保羅在黃浦江邊豎立紀念安妮與「中國珍珠號」的石碑。

我不能確定安妮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後來覺得放任安妮單獨飛「中國珍珠號」是我的一大錯誤,因為這是一架大型飛機,越洋飛行除了正副駕駛員外照理還應該配置領航員、機械員與電報員才對,過去這些工作都是我一人總攬,所以她感覺不出其重要性,現在一個人要身兼數職,狀況正常時還好,若遇到特殊狀況一定顧此失彼,就容易出事了。後來大型遠航程的飛機都硬性規定飛行組員的編制,據說就是受到安妮「中國珍珠號」失蹤事件的影響。

其次我覺得航線的安排也欠考慮。赤道航線距離最遠達40,000公里,傳統的跨洲航行大多走北方航線,以格林威治的北緯 51度為例,繞地球一圈只剩 25,000公里。以「中國珍珠號」的續航力,赤道航線至少要加28次油,中途沒有那麼多陸上基地,就得安排海上船隻加油,這就增加許多協調的麻煩與不確定性,若是因氣候或偏航造成無法及時補充燃油,就逃不了墜毀的命運。然後在低緯度觀測天體也很困難,北極星幾乎貼近海平線,有時甚至看不到。如果航行到南半球,那又是完全不同的天體,這是習慣在北半球航行的人所不容易掌握的。若是兩個人同行還可一個人專責駕駛,另一個負責導航與通訊,但若只有一個人單獨飛行,就很難兼顧了。

安妮是從中國出發的,國際媒體知道的不多,所以她的失蹤不像四年後艾爾哈特失蹤那麼引起重視,現在知道這件事的人更少了。我曾在江南造船廠的江邊,「中國珍珠號」最後出發的地點豎立了一座小石頭的紀念碑,上面鐫刻著「中國珍珠號」的圖像以及「安妮·甘迺迪,於1932年3月在南太平洋失蹤」的文字,我每年聖誕節都會來此放上一束鮮花,但這塊小石碑在1960年代文化大革命時被紅衛兵給搗毀了。


十二、阮愛國目錄第四章、動亂中國(1933~1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