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上海公主

龍航空公司在上海的業務很順利地展開,這時中國內戰逐漸遠離南方,上海又恢復了以往的生氣,連年的內戰反而讓上海更加繁榮,因為許多中國人為了逃避戰禍遷往上海,使得上海的樓價一夕數漲,加上這麼多人的消費,使得上海市面呈現異常的景氣。

(圖2-7-1) 繁華的上海十里洋場,南京路的先施公司。

此外北伐後開府南京的蔣介石政權高官每個人在滬都有公館,這群新貴每個週末都要來上海飲宴娛遊,於是舞廳酒樓如雨後春筍般設立起來。剛好這時西方人亦興起了到東方上海來旅遊的熱潮,尤其是暴發戶的美國人,這時剛好是大蕭條前夕,全球都經濟過熱,龍航空選擇這個時候到滬發展真是再恰當也不過了。

我們的主要業務是預先飛到海面上與預定駛往上海的遠洋郵輪會合,搭載郵件或人員先飛回上海,如此可以搶在郵輪到達前一天抵滬,在船離開上海後的第二天再追船專送一次,那麼顧客就可以在上海多玩兩天,那些有錢又愛刺激的美國人最好此道。還有些不靠泊上海直接開往日本的船隻亦常利用我們這項服務來遞送郵件、物品或人員。我們在香港時的經驗就知道這種業務的利潤最好。

我曾經考慮多買幾架飛機經營定期航線,讓公司成為企業化經營的型態,假如不是後來一連串意想不到的發展,我可能坐上中國民航界第一把交椅。其實當時中國境內還沒有真正經營定期航班的航空公司,「滬龍航空」的成功帶動中國航空市場在 1929 到 1930 年間的爆發性發展,日後舉足輕重的「中國航空公司」(中美合營)與「歐亞航空公司」(中德合營)都是在這兩年內成立的。像 1929 年十月中國航空公司公司首創上海到漢口載客郵務的定期航線本來就是我先開闢的。


(圖2-7-2) 中德合營的「歐亞航空公司」使用Ju 52機型。

上海是個很特別的地方,有人稱她為「東方巴黎」,我覺得她比巴黎還要繁華、還要西化,還要好玩。上海有許多西方人大多居住在租界區內,他們在此地可以享受比在母國更好的地位與生活,當然更多的是在母國混不下去的江湖騙子來上海大撈一票,最有名的莫過於那位靠賣鴉片起家,靠炒地皮發達的猶太商人哈同(Silas Aaron Hardoon)。

上海也有許多無國籍的人如大革命後流亡來滬的俄國人,華人稱之為「白俄」。他們原來多是貴族或將軍,攜帶了大量金銀財寶來此地揮金如土,不久就床頭金盡男的去做門房警衛女人只好下海去當舞女,有點技藝的就當樂師或麵包師等。像上海租界工部局就有一支水準頗高的交響樂團,團員全部都是白俄。我覺得上海的品味有大半是靠白俄而非我的同胞英國人所建立。

上海華人也有許多住在租界區的,有的是有錢的商人與洋行買辦,有的是中國政府的高官或失意政客,有的則是黑社會的頭目,像在去年「四一二」事件與蔣介石合作而崛起的「大耳杜」杜月笙最近就十分有名,當然還有他的師傅「痲子」黃金榮更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總頭。雖然我是西方人不一定需要買他們的帳,但我公司手下的華籍技工文員卻多受其控制,如果想要在上海正常經營生意卻也不能太得罪他們。

由於我在去年此時曾駕機轟炸上海,剛來時很擔心有人會找麻煩,還好那次行動是在江南造船廠中國人所管轄的區域,和我現在所在的租界區是沒有關連的。而且我發現在上海人人忙著賺錢與消費,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就是那個開飛機丟炸彈的小子!

(圖2-7-3) 龍保羅騎著他的「布魯」(Brough)牌 SS100 型摩托車在上海招搖過市。

在上海為了方便我買了一輛的英國「布魯」(Brough)牌 SS100 型摩托車,這輛附有邊車的摩托車開起來十分拉風,我經常穿戴飛行衣帽開著它在上海的街道上呼嘯而過,巡捕房多半認得我這個囂張的「闊少」,至少他們認為以我的年紀不可能憑自己的本事如此富有。這也好,因為這就讓他們不太敢找我麻煩,以免惹到那個大老闆的公子。

有一天我騎車在街上恰巧遇見一位我在英國學飛行時認識的空軍士官托馬斯.蕭(Thomas Show),我們之所以相識是因為他對我的東方背景十分感興趣,而我也對他豐富的中東知識感到欽佩,如今在異地重逢更是倍感親切。他告訴我他剛從印度來到上海,希望能收集一些寫作的資料因為他正在寫一本書,於是我邀請他坐上我的摩托車。

我覺得老蕭是一個很奇特的人,甚至可說是有點神秘。他比我大十多歲,以他的見識與能力,不太像是一個老士官而像是指揮過千軍萬馬作戰的大將,但他很低調,我心頭有一點懷疑,因為最近報紙曾經報導大戰時著名的「阿拉伯勞倫斯」(Lawrence of Arabia)現在隱名埋姓在英國空軍當一名士兵,最近派駐印度引起周邊國家高度的緊張,認為他是 MI6 派來搞顛覆的情報員。我以前還不覺得,看了報導之後發覺文中所講的人物實在像極了眼前這位老蕭。

「啊哈!你也騎布魯?」老蕭看到我的摩托車說。

「學你的囉!」當年在飛行學校時老蕭總是駕駛他的「布魯」牌摩托車載運我們這些飛行學生來往於飛機與場站之間,他對摩托車的興趣在學校可是遠近聞名的,我必須承認買這輛布魯的確是受到他的影響。

我請老蕭喝下午茶,其實我主要是想向他請教關於樓蘭夜明珠的事,家父交代的這項任務成為我極大的負擔,在沒有找到前我是寢食難安的。剛好老蕭是中東通,中東和西亞地理上相連,我想他應該對中國西域的情況也有所瞭解吧?

「中國的西域與中東阿拉伯地區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缺水,無論古今水對他們都是非常珍貴與重視的寶物。這和宗教沒什麼關係,不管是阿拉伯現在信奉的伊斯蘭教,或是從前樓蘭國的佛教,都只是將對水的崇拜融入宗教儀式中。」

老蕭接著說:「樓蘭國運的興衰靠水,水的盈枯靠夜明珠指示,所以祭拜的重點是夜明珠而非菩薩,換了宗教只要夜明珠還在結果是一樣的。」

「家父認為必須找到這棵珠子才能找到我母親,可是我始終找不到呀!」我說:「其實也不能說是找不到,而是知道在那兒卻沒辦法得到它,珠子現在慈禧太后的口中!」

「開挖中國金字塔?這個我喜歡!」老蕭說。

「你說的倒簡單,在中國挖祖墳可是犯大忌的事呀!」

「不需你動手,我幫你想辦法;最近我要到華北見個人可能有用,有消息我通知你!」

有朋自遠方來,晚上我帶老蕭去上海總會玩,這是位於外灘第一排的英國古典式建築,樓高六層,正面一排漂亮的列柱是它的特色,門口還站了一位高大體面威風凜凜,像將軍一樣的門房。我雖說常從此路過但卻未曾想要進去,今天還是第一回。

(圖2-7-4) 外灘2號的上海英國總會(Shanghai Club)。

我開著我的布魯 SS100 載他到門口,乒乓的引擎聲引起眾人側目。

「這兒是上海最高級的夜總會,只準白人進入,中國人不管你再有錢再有地位是不得其門而入的。」

我指著上海總會金碧輝煌的門口說:「你看這些門房都是白俄人,他們從前在俄國可能都是貴族,搞不好還是個公爵呢!」

我突然想到我這個世襲男爵會不會有一天也淪落到他這種下場去當門房呢?想到這兒忍不住多看他一眼……「霍…霍尼羅夫?」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全身像觸了電一樣。

那個門房也轉過頭來, 沒錯!就是他!但他…他不是已經被張作霖槍斃了嗎?

「晚上十二點在那邊轉角等我!」他經過我身旁輕輕地在我耳邊叮囑,然後去替後面一輛汽車開門,並沒有人發現我們之間的對話。

(圖2-7-3) 龍保羅騎摩托車載著蕭士官來到上海總會,巧遇當門房的霍尼羅夫。

這時後面下車的一群美國客高聲叫嚷:「快一點!俄國公主的表演就要開始了!」

「俄國公主?」我愣了一下,但隨即被那群熙熙攘攘的美國佬促擁進大堂內。

上海總會有座吧台長度達 110.7 英尺,號稱是全世界第一長,我和老蕭吃完飯後坐在吧台邊等待節目的開始。

樂隊演奏了幾首舞曲後鼓手突然密集地敲起他的小鼓,通常這代表今晚的主角將要登場了,果然聚光燈一陣掃射後停在舞台中央,只見一名身披長羽毛的女子站在麥克風前,音樂是一種巴黎風的爵士,女郎以低沉的嗓音開始唱歌,歌聲中透露著些許滄桑。

「俄國公主?安娜史塔席雅?」我喃喃自語。

「怎麼?你認識她?」老蕭說。

「我不確定……」我努力在她身上核對我對安娜史塔席雅依稀的記憶。顯然她是蒼老多了,這也難怪,都超過十年了,如果她真是小公主那麼現在應該已經 27 歲了,而當年她才 14 歲呢。

「大家都謠傳她是俄國公主安娜史塔席雅,她自己倒是堅決否認。」酒保說:「不過俄國公主這個傳言倒讓我們這兒生意增加不少,許多人就是衝著這個招牌來的。」

「她真的是安娜史塔席雅?還有,霍尼羅夫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我暗自思索,這其中似乎有些令人不解的關聯性。


(圖2-7-6) 「上海總會」的白俄歌舞團,龍保羅發現台上主唱所謂的俄國公主,竟真的好像是安娜史塔席雅。

十二點不到我就走出大門到一旁的轉角等,已換了便裝的霍尼羅夫一把把我拉到黑暗中,還不等我開口就說:「走!去開你的摩托車我們走!」

「走?去那兒?我朋友還在裡面呢!」

「他沒事的,快去開車!」霍尼羅夫語氣有點急迫。

我用摩托車載著他在外灘街道上疾馳,路上車輛很少,只有後面一輛車的燈光一直緊跟著令人覺得有些討厭,到了一個窄巷口前霍尼羅夫突然說:「進去!進去!」

我猛然一轉進入狹窄的巷內,摩托車差點翻覆,之前尾隨的那輛汽車緊急煞車並往前嘎然滑行了一段距離後迅速倒車轉向,卻卡在巷口進不來,我們則一路往狹巷內猛鑽。

我開始覺得這件事有些蹊蹺了:「喂!你是不是惹到誰了?」

「快走!到了再說!」

(圖2-7-7) 龍保羅騎摩托車載著霍尼羅夫鑽進迷宮般的石庫門逃避追殺。

摩托車根據霍尼羅夫指示的方向在複雜狹窄的巷弄中高速穿梭,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最後停在一棟老舊的住宅前。

「上來吧!」霍尼羅夫說:「這是我住的地方!」

這是一棟許多中國家庭共用的住宅,霍尼羅夫租用了二樓的一間房,室內非常雜亂,只有一床一櫃一桌二椅,窗檯與牆角擺了一堆酒瓶。在昏暗的燈光下,他向我敘述了他的遭遇。

「我的命是少帥救的!」霍尼羅夫說:「那一天是少帥堅持由他的衛隊行刑,駁殼槍裡裝的其實是空包彈,衛隊人多圍上來一陣亂放,外人根本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我是被空包彈打得昏了過去,你知道被空包彈打中還是很痛的!」

「我醒來之後發現我已經身在船上,」霍尼羅夫接著說:「少帥派他最親信的衛士把我送到了上海,我遇到流亡在這兒的鄉親,他們就介紹我來上海總會當門房混口飯吃!」

「那麼今晚追你的人是怎麼回事?」我問道。

「我也不知道,這是最近幾天才發現的,」霍尼羅夫說:「我想是大帥發現了派人來追殺我的……」

「說不定是來找我的吧?我也是大帥追捕的逃犯呢!」我說。

這時樓梯間傳來一陣乒乓聲,我警覺地站起來,霍尼羅夫倒是氣定神閒,他打開門縫望了望說:「沒事!是對門的公主回來了!」

「公主?」

「就是今晚唱歌的那個俄國公主呀!」霍尼羅夫說:「什麼公主,是我胡謅拿來宣傳用的,否則一個原來在小酒館唱歌的女人怎麼登得了上海總會的舞台?唉!又喝醉了……」

霍尼羅夫憐惜地扶著「公主」進門讓她躺在床上,然後去張羅熱水給她洗臉;我看著臉上化妝已經糊成一團的臉龐,依稀覺得有點熟悉。我掃視她的房間,陳設也是非常簡單,與霍尼羅夫房間不同的是這兒多了一間浴室,接著我的視線轉移到了梳妝台,鏡框的縫中夾著一架紙飛機……

「紙飛機?」

我把飛機拿下來一看,所有的事情都有答案了。

這時霍尼羅夫端著熱水壺進來倒入臉盆,一邊扭擰著毛巾一邊說:「她叫瑪麗亞,我是在一家俄國人聚集的小酒館發現了她,唱得是不錯只是地方太差,收入實在太少。有一天我看報紙有關於巴黎出現俄國真假公主的報導,我靈機一動,何不宣稱她是安娜史塔席雅公主……」

霍尼羅夫疼惜地擦著她的臉說:「我向我的老闆,上海總會的經理提出這個構想,他十分贊同,於是從上週起她就在這兒登台了!」

瑪麗亞轉身過去,霍尼羅夫輕輕幫她蓋上棉被。

(圖2-7-8) 龍保羅與霍尼羅夫在樓梯間談論瑪麗亞的事。

「我們走吧!」他悄悄把門帶上對我說:「很可愛的女人,是吧?」

「你很喜歡她?」我問霍尼羅夫。

「嗯……這個」平日大剌剌的霍尼羅夫此時卻變得靦腆起來,望著鞋尖點點頭,臉色從頸部泛紅到耳根好像個小學生:「還是說說你吧!這一年來你過得如何?」

我把接替他出任飛機隊副隊長之後所發生,包含李雲鶴、羅妹的事告訴他,坐在樓梯間的霍尼羅夫聽了之後目瞪口呆地說:「這一年你還過得真忙呢!」

我說:「如果不是你綁架了我,這些事情怎麼會發生?」

「人的一生都是命中註定,遇上了跑不掉的。」

「我可不這麼認為,在關鍵時刻人的命運是可以轉變的,如果當年沙皇下定決心搭你的飛機飛出聖彼德堡,歷史不就改變了嗎?」我回頭望望瑪麗亞的門,意有所指的說。

霍尼羅夫聽不出我的暗示,但只要一提到沙皇他的臉上立刻就露出痛苦悔恨的表情,我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回房間休息。我得趕快回上海總會找老蕭,請客主人先開溜?這真是太失禮了!我下樓梯出門時聽到老霍房間傳來他唱「伏爾佳船歌」低沉蒼涼的聲音。

好不容易找路回到上海總會已經打佯,老蕭也已不見人影,這使我覺得十分過意不去,而安娜史塔席雅與霍尼羅夫兩人的事也始終縈繞在腦海中,弄得我每天心神不寧。

一天我在街上漫不經心地騎著摩托車,沒察覺到一輛汽車突然出現在面前,我猛然拉煞車把手已來不及,整個人騰空而起撲到對方的引擎蓋上。當我看清楚汽車後座的人時,不禁脫口大罵:「M 先生!你這個陰魂不散的瘟神!」

M 先生下車來把我扶起進入他的汽車內,迅速叫司機開離現場。他拿出手帕讓我擦拭流出的鼻血我回絕了。

M 先生說:「你好!龍總經理!我們在上海又碰面了!」

「你老跟著我幹什麼?你每天都沒正事可幹嗎?」

「正事?辦您老兄的事就是正事呀!」M 先生說:「首先我問你,你和勞倫斯上校什麼關係?」

「誰是勞倫斯上校?」

「就是那一天和你去上海總會的 T.E.勞倫斯上校!」

聽他這麼一說心中就有譜了,老蕭果然就是阿拉伯勞倫斯,但我的經驗是,對 M 先生這種人打死都不能承認否則後患無窮。

「勞倫斯上校?您真愛開玩笑!什麼上校?他明明是皇家空軍的蕭士官,我在飛行學校的助教呀!」

「助教?這……」M 先生說:「好了好了!那這個蕭士官有沒有對你說什麼?」

「兩個男人在一起能談些什麼?就談女人啦!」我隨便胡謅一個理由來充當擋箭牌,卻發現 M先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勞倫斯上校…不,蕭士官有興趣談女人?」

M 先生可能覺得話題方向對他不利,用手把臉一抹重整了思緒接著問道:「好!那事兒不提了!我再問你……上海總會的門房和你什麼關係?」

「能有什麼關係?咦?末非那天晚上追我們的就是你?」

「那不是我們,是……」M 先生說:「我老實告訴你好了,那是契卡(Cheka)派來的人。」

「契卡?」

(圖2-7-9) 1927年11月7日,上海白俄義勇隊水陸兩線圍攻位於蘇州河口的蘇聯總領事館。

「契卡就是莫斯科的特務組織,他們來上海的原因是去年十一月七日一群穿著前沙皇軍隊制服的白俄義勇隊衝進領事館,被館員開槍擊斃了領頭者,圍攻者才逐漸退去,整個過程租界當局袖手旁觀,契卡來就是要調查這起事件。」

「他們的第二個任務是找尋謠傳中的安娜史塔席雅公主,加以證實並且行刺。我因為在俄國工作過,所以 MI6 特別調派我到上海來調查此事。我知道你從前在宮中見過公主,你可以協助我們確認此事嗎?」

「你的意思是?」

「安娜史塔席雅公主到底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在上海?」M 先生說:「是不是就是上海總會那個女歌手?」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知道了一定先告訴你!這樣可以了吧?」

「很好!這一千英磅做為酬勞以及修理摩托車的費用!」

車子剛好又開回方才撞車的地方,我下車後 M 先生揚長而去,巡捕房的人早已經站在那裡,看到是我高呼道:「少爺您沒事吧?車子我幫您看著呢!」

我給他一些小費,跨上摩托車發動,還好沒有什麼損壞,我立即騎往霍尼羅夫的住處

我敲了敲門,霍尼羅夫不在,對面的門呀的一聲打開了:「你找老霍?」

我與她四目對望,出現在我眼前的不再是那晚化了濃妝的歌舞女郎,而是一個脂粉未施、清純高貴的女孩。

我彎腰鞠躬說:「安娜史塔席雅公主殿下!」

她顯然吃了一驚:「你叫我?」

「公主是我,送妳那架紙飛機的保羅·德芮肯呀!」

「保羅?」她身驅一軟突然昏倒在地,我連忙抱住她攙扶進房間內。

(圖2-7-10) 龍保羅抱住昏倒的安娜史塔席雅公主扶到床上。

我坐在床邊望著她,隔了一會兒她才幽幽地醒來,虛弱地把頭依靠在我身旁說:「想不到還能見到你,保羅….在這兒沒有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包含老霍!」

「我可沒這麼有把握,莫斯科那邊已經有人來了!」我說:「英國情報局也知道了!」

「那…怎麼辦?」我聽出她的聲音在發抖:「保羅你能不能帶我到美國去?」

「妳放心!應該有辦法的!」

她接著談到她是如何自葉卡捷林堡死裡逃生,選擇她祖母的名字為化名逃離俄國,如何經西伯利亞到達上海,在舞廳當舞女及在小酒館賣唱,和遇到霍尼羅夫的過程。當年金枝玉葉的公主如今卻經歷了這許多辛酸與血淚的劫難,令我心生諸多不忍與憐惜。

她吃力地抓住我的衣領想要起身,一個不平衡把我一起拉倒在床,我們兩人擁抱在一起,望著她含著盈盈淚水的深邃眼神,好像看見了遠方聖彼德堡奶黃色的宮殿與金光閃爍的洋蔥屋頂。她深深地吻了我,我也以更熾熱的擁抱與愛撫來彌補她這許多年所受的創傷。

這時我耳朵響起了那個算命的老頭丘道機的聲音:「你的命真是太硬了,公主和女王都將在京城不得善終……」

難道丘老道說的公主就是……我嚇出一身冷汗,猛然地推開了她。

「不!我不能害妳!」

我狂奔離開他們的住處,駕著摩托車在沿江的道路上疾馳,我需要理清混亂的思緒。

可以肯定的是安娜史塔席雅不能再被認出是公主,否則她不但無法在這個世上過正常人的生活,甚至連性命都難保。其次她絕不能跟我,對於我她永遠都是公主,甚至可能如丘道機所說會因為我而「命喪京城」。最後她需要有一個愛她,卻不知道她是公主的人,這個人是誰呢?

我想我已經有了答案:「老霍!這個人就是你!」

從六月中旬開始,報紙陸續傳來張作霖回關外專列在皇姑屯被炸的消息,最後證實是死亡了,東北由少帥掌權。奇怪!我看到這篇新聞第一個想到的是老蕭,不!應該是勞倫斯上校,有他去的地方還真的就會有事?

這天霍尼羅夫興高采烈地拿了一瓶酒來找我:「張大帥一命歸西真該好好慶祝一下,從此我不用再怕他來索命了!」

天真的老霍還不知道來索命的其實另有其人,但我無法向他道破。

「老霍你想不想去美國?」我試探性地問他。

「當然啦!流亡在上海的俄國人那個不想?」

「包含瑪麗亞嗎?」

「這是真的嗎?和瑪麗亞一起去?」老霍高興地搖著我的兩臂,接著來一個大擁抱與不斷地親吻。

「到美國的事我來想辦法,至於瑪麗亞要不要和你去就不是我能決定,那得靠你自己去問了。」

「我這就去問瑪麗亞想不想去美國。」

「笨蛋!是去向瑪麗亞求婚!她是你老婆自然就得跟你去美國啦!」我猛拍老霍的頭說。

其實當時我還沒想出如何把他們弄去美國的方法,我只好硬著頭皮去找 M 先生。

「啊哈!你看還是要來拜託我,你可說是找對人了!」M 先生說:「上海現在天天都有暗殺事件發生,循正常的出境途徑太危險了,碼頭上人山人海誰也保不準會發生什麼事。但租界巡捕房基本上是反共產黨的,抓到了就會送到華界交給蔣介石的人,那他們的命運可就悲慘了。所以我看契卡的人在還沒最後確認公主的身份之前應該還不敢輕舉妄動。」

「那怎麼辦呢?」

「當年你離開青島的方法呀!」M 先生說。

一語驚醒夢中人,當年我就是和宋飛虎划小舟到外海登上英國太古公司輪船離開青島的。不過上海不比青島,從碼頭到外海要經過黃埔江與長江,這一段漫長的航程很容易出問題。想著想著想到了我的本業,對了!我可以用飛機把他們送到外海呀!

「我介紹你去一個可以弄到假護照的地方,其它的事情你自己就可以搞定了!」M 先生說:「這事辦完我就要奉派到莫斯科,如今張老帥一死,我又大有可為啦!」

不過我的飛機只能容納得下一位乘客,我如何把像霍尼羅夫那樣的大漢與公主一起塞進狹窄的座艙呢?我把問題告訴老霍,他的回答倒很乾脆:「那就讓瑪麗亞一個人去好了!」


(圖2-7-11) 外海郵輪接駁旅客上岸,是「滬龍航空」最賺錢的業務。

這怎麼成?公主必須要有一個不知道她是公主卻又很愛她的丈夫,這個人只能是霍尼羅夫。我覺得他們倆真的是命中註定的佳偶,光憑兩個人都是從刑場死裡逃生這一點,世界上有那一對夫妻有這種共同遭遇的?我愈來愈滿意我的安排。

在忙公主和老霍事情的同時,公司的生意還是不能不顧,這天接到船公司通知要我到外海一艘豪華郵輪去接一位名叫安妮·甘迺迪(Annie Kennedy)的美國人到上海,我在船邊接到她時發現她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郎,只不過有點大小姐脾氣,更糟的是她還學過飛行,對我開飛機的方式指指點點,讓我火冒三丈:「是誰教妳那些謬論的?」

「我的老師,查理斯·林白(Charles A. Lindbergh)呀!」

那位單機飛越大西洋的林白?我把後面本來想要講的話全都吞回去了


(圖2-7-12) 龍保羅找到專門製作假證件的人,替霍尼羅夫與安娜史塔席雅各製作一本假護照。

我找到 M 先生介紹專做假文件的地方,在一個幽暗的地下室,見到一個乾扁瘦小的福州老頭,看來十分狡猾,他把一張印有許多姓名的簿子攤開說:「挑個名字吧!」

挑個名字? 我忽然靈機一動,就用那個討人厭的安妮·甘迺迪的名字吧!我從口袋摸出輪船公司給我的電報一看,太好了!上面姓名、護照號碼、身份等基本資料一應俱全呢!

「就照這個做!」我把電報拿給福州老頭看。”Anastasia”換成” Annie”差異不大,公主應該會很容易習慣的。

另外也應該替老霍取了個名字,我繼續翻閱簿子發現”E.F McGarvin”,註明是瑞士人。

「E.F McGarvin?」我問福州老頭:「這名字好像在那聽過?」

「那個?都十幾年前的事情了!」福州老頭說:「一個洋女人來委託的,聽說本人是一個德國飛行員。」

「德國飛行員?」我興奮的說:「難不成是飛出青島的丕律紹?我認識他耶!原來他的假護照也是你做的?」

太好了!就讓德國飛行員與俄國飛行員都冒用同一個人的身份吧!於是我決定用”E.F McGarvin”替老霍做一本假美國護照,又把安妮的姓換成”McGarvin”以表示他們是一對夫妻。

老霍終於向公主求婚了,我也用盡方法讓她答應他的求婚,假護照與船票也都弄到手了,用的是M 先生給我的錢。最後我把老霍拉到一旁悄悄說:「我的飛機肯定是裝不下兩個人的,我看就你自己駕機載瑪麗亞去,登船後放把火燒了飛機,免得留下證據!」

「那怎麼成?這可是你的財產呀!」

「當然可以!飛機再買就有,追求新的人生機會一生能有幾回?」 我說:「當年聖彼德堡的遺憾你還想再來一次嗎?」

霍尼羅夫似懂非懂地搖搖頭。

我瞭解輪船只在旅客登船時查驗船票和護照,上了船後就不管了,所以我計劃以兩個人冒充三個,如果飛機真如我所預計在輪船的視線內爆炸那可說是鐵證如山,我可以順便把霍尼羅夫的身份一併銷毀,以後就不會再有人追查他了。當然我會先辦理雇用他為滬龍公司飛行員的手續以留下必要的資料,並且帶他試飛以熟悉飛機的性能。

我還根據父親告訴我當年日俄戰爭時中俄暗殺隊製造燃燒彈的方法仿製了一小瓶交給老霍,叮嚀他在登船前灑在機艙內,將飛機控制柄固定成水上滑行狀態,幾分鐘後藥劑就會自燃進而燒燬整架飛機,最好配合一個稻草做的假人那就更像了。

終於到了出發的時刻,前一晚我們在老霍的住處吃了餐簡單的晚飯算做送別兼婚宴,我禁止他喝酒以免誤了大事。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我就先到機場把飛機飛往江邊降落在一處蘆葦叢旁,老霍與公主早已划小艇在那兒等候多時,我將飛機交給老霍,公主握著我的手久久不放:「謝謝你的飛機!」然後她從口袋中拿出那架紙飛機交還給我。


(圖2-7-13) 霍尼羅夫駕駛「滬龍航空」的水上飛機,載著他的瑪麗亞從黃浦江口起飛,龍保羅划小舟送行。

「天快亮了,你們快起飛吧!」我催促著他們:「在這兒停太久引擎聲會引人注意的!」

飛機在江面滑行,很快地就離開水面迎向朝陽往東飛去,我把那架紙飛機往天空一拋,上升氣流把它帶向高空。

「忘了過去吧!」我向著紙飛機飛去的遠方大叫一聲,然後慢慢划著小艇回到岸邊。

根據郵輪上航海日誌所做的記錄,1928 年七月四日,滬龍航空公司的水上飛機由俄籍飛行員霍尼羅夫駕駛在運送一對美國籍夫婦與郵輪接駁後於回程滑行起飛時飛機燃燒爆炸,飛行員失蹤。

這個事件由於發生在公海上所以並沒有引起人們特別的注意,之後我用保險公司的理賠再買了一架新飛機。

1928 年底我收到從美國寄來的聖誕卡,他們住在中西部的鄉村,老霍找到在農場開飛機灑殺蟲劑的工作,瑪麗亞則成為一個平凡的家庭主婦;在新世界沒有人知道他們過去的身份,所以我也不能透露他們後來使用的姓名免生困擾。我誠心祝福他們平安快樂,當平民真好!


六、海盜妹妹 目錄八、安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