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空中雜技團
我與宋飛虎兩人大約是在 1927 年的九月底或十月初到達香港,在酒店住了一個多星期後覺得十分無聊,宋飛虎提議何不組一家航空公司兼營空運業務及特技表演呢,我心中正有此意,於是馬上開始籌備。
我們組成了一家「龍航空公司」(DRAKENAIR)及「龍虎空中雜技團」,我用大帥賞賜的五千英磅和 M 先生的一千英磅向洋行購買了兩架中古的 A.D.Boat 式水上飛機將它們漆成紅綠兩色,並仿照大清國旗的圖案式樣在尾翼上漆上一條金龍。一艘叫「龍號」、一艘叫「虎號」, 一人一架輪流出勤。
(圖2-5-1) 龍保羅在香港開設「龍航空公司」(DRAKENAIR),使用Air Dept. Boat水上飛機在啟德機場水域降落,小艇來接駁人貨。
1. 離島與省港載客運輸。 2. 離島與省港空中郵包遞送。 3. 載觀光客遊覽港島上空。 4. 空中廣告宣傳業務。 5. 空中特技表演。 6. 支援港府水警及英軍海上搜救工作。 我本來非常心儀由韋伯斯特(S.N.Webster)駕駛獲得 1927 年斯奈德杯大賽冠軍那款英國「超級馬林」(Supermarine) S.5 型的水上飛機,它是下單翼型式,機身纖細修長,浮筒像兩隻大腳般伸出在下方,造型非常洗練漂亮;強勁的 Napier Lion 900 匹馬力引擎,速度高達 319.57 哩;但它的座艙實在太小了只適合競賽用,根本裝不下郵包或旅客,上下也很麻煩,加上沒有現貨只好忍痛放棄。 我們買的 Air Dept. Boat 型機是歐戰末期皇家海軍的雙座飛艇,由「超級馬林」的前身「潘柏頓畢靈」 (Pemberton-Billing) 公司建造,約有九年的機齡。機身長 30 呎 7 吋、翼展 50 呎 4 吋,可摺疊收藏。觀察員和駕駛員的座位在機身最前方前後縱列,本來機上還架設一挺 0.303 吋機關槍,當然在我們買進之前就已拆除了。 Air Dept. Boat 型機的動力為 Hispano Suiza 200 匹馬力水冷縱列式引擎,四葉螺旋槳向後推進。機身空重 2,508 磅、載重 3,567 磅、最高時速一百英里、爬升至一萬呎需時三十分鐘、飛行時限約四個半小時,算是很實用的機型。它艇身的線條也很漂亮,外型和東北海軍飛機隊使用的法國製水上飛機十分類似。 我們在九龍新闢建的啟德機場裡租了一間廠棚把飛機停放在裡面,維修、倉庫與寫字間也都在一起,剛開始連生活都在裡面,直到我們賺了大錢後才搬到較好的酒店去住。當時的啟德機場跑道還是草地的,雖然水上飛機可以在海上起降,但為了維修和保管方便我們還是選擇以機場為基地。
(圖2-5-2) 「龍航空公司」還兼做空中廣告的業務,包括1928年可口可樂第一次進入香港。
空郵則是定期業務每天都要飛,若是剛好搭載旅客那一趟就算賺到了。還有一種空郵是由汽船公司包租飛到外海的越洋郵輪上去送信與取信,好讓旅客們可以提早交寄與收到他們的郵件。有時還順便搭載一位心急想上岸的旅客來香港,這種行程通常小費都很多。 還有一種業務就是空中遊覽,我們不但要飛行還要當導遊,所以不但把香港地區的景點資料背得滾瓜爛熟,還讓我的廣東話突飛猛進。廣告業務是在飛機後面拖一條長布旗在港九空中繞飛,以時間來計費。
至於特技飛行我們曾在中國南方沿海城鎮巡迴表演,在特別的節慶或跑馬季節開始時大公司還會提供贊助,讓一般民眾都可以自由觀看表演。我一直很希望獲得更新更適合表演的飛機,因為現在這種機型實在是太慢太笨了,我想總有一天要買架「超級馬林」S.5 來玩玩!
還有一種很特別的業務,那就是擔任皇家義勇空軍,支援港府水警與英軍做海上搜救與偵察的工作。由於龍虎航空每天飛海岸離島,所以我們對地型比呆板的皇家海空軍要熟悉得多,尤其追蹤神出鬼沒的海盜那更必須依靠我們敏銳的觀察力。 不過出這種任務最多只能向政府領到燃油,其他都是義務性質,但這是英國紳士的一項傳統,所以我們也樂此不疲。當然港府給你航空業的特許也算是一種回報。
由於過去香港沒有這類公司,所以「龍航空」一開張業務就十分興旺,我們二人每天都要飛好幾趟,扣除油錢維修開銷,一個月下來淨賺了好幾千英磅。於是我和宋飛虎也搖身一變成為大佬,每天進出高級俱樂部過著奢靡的生活。
偵察水匪是很有意思的一項工作,雖然對公司來說是毫無收入可言。
當時中國東南方的海域真可說是盜賊遍地,成為中國與港英政府的一大禍患。海上的水匪大多是潮州人,他們駕著中國式的戎克木帆船專事打劫海上的商船或離島的小漁村。他們的武器有大刀,手槍, 步槍,有些還有輕機槍和土砲,武器的來源大多是經由搶奪,走私或中國軍閥的供給。
要清勦他們是十分困難的,因為海盜船的外觀和一般中國漁民的漁船完全一樣,混在一大堆船團中根本無法區分。其次他們情報十分靈通,只要水警官兵出動馬上鳥獸散,到時你也分辨不出誰是良民誰是海盜。尤其利用水警船巡邏的空隙在廣東與香港邊界三不管地帶的水域自由進出,港府簡直無計可施,才會想到利用民間的義勇空軍來幫助偵察。
(圖2-5-4) 「龍航空公司」的飛機若在海面發現疑似海盜船,將回報給香港水警總部。
本來根據規定,義勇空軍是只能偵查通報而不能執行攻擊任務,但有一次有個英國富商竟然在他的私人飛機上裝了一挺機關槍,並在一次偵查行動中攻擊了一艘海盜船,從此水匪只要看到民用飛機經過就以為被發現而趕緊逃逸,它的好處是可以嚇阻正在搶劫中的海盜船,壞處是當海盜船開始用槍隻射擊所有經過的民用飛機時,反而使航空公司正常的生意愈來愈難做。 我曾利用到廣州遞送郵件之便去找當年駕「樂士文」號載我做第一次飛行的黃光銳,黃現在已經是廣東空軍的第一號人物。他很高興我因為他的啟蒙而投身飛行,當他聽說我曾當過張大帥的飛機大隊長而且就是三月底駕機空襲上海的那個傢伙後更是大吃一驚。 我去了幾次後和廣東空軍裡的人已混得很熟,大家都是年輕人也都是飛行員,所以有很多共同的話題。他們當中許多人是從美國回來的華僑,像黃光銳本身就是;我起先不解,後來才知道廣東省從上一世紀起就有很多家庭移民到美國,他們的下一代在美國學了初級飛行後發現唯有回中國參加剛成立的空軍才能得到更多的機會,所以蔚為一股風潮。 由於這樣的環境背景,我觀察當時中國的空軍與其說是一支軍隊,它其實更像是上游社會的馬球俱樂部,成為富家子弟與洋派人士社交的地方。它高高存在於一般民眾與地面部隊之上成為特殊份子,甚至在作戰時也往往自行其是不屑與其它軍種協調。這樣的組成讓人懷疑它訓練的紮實程度與在作戰狀況下的耐力。 自南方革命政府的軍隊北伐以來,雙方的空軍並未有太多交戰的機會,由於我曾擔任北方軍隊的海軍飛機隊大隊長,雖然只有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但對他們而言已經是如獲至寶,都想從我的嘴裡套出情報。我則盡量避免涉入其中,一方面怕被綁架再做一次中國的傭兵,另一方面也怕又冒出一位像 M 先生那樣的神秘人物脅迫我當情報員,不管那一種都讓我倒盡味口,現在的我只想好好做個有錢的生意人。
(圖2-5-5) 龍保羅經常從香港搭船,來到廣州西堤碼頭上岸。
我與廣東空軍飛行員間的友誼,奠定了後來說服他們叛離陳濟棠集體北飛加入南京政府的基礎,不過這已經是好幾年之後的事情了。黃光銳在聽了我偵緝香港海盜的故事後主動表示可以在他的廠內幫我的飛機裝上一挺機關槍,甚至要翼下掛彈架與炸彈都可以供應,但被我謝絕了。 廣州是我在 1923 年夏曾到過的地方,但當時隨父親來去匆匆並未留下印象,而現在我幾乎每週都會去廣州一趟,加上空軍朋友的帶路,幾次下來熟門熟路也算半個「廣州通」了!廣州和中國其它城市最大的不同點大概就是「吃」了吧!在廣州我曾看過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飲食,比方說把貓和蛇一起烹調的「龍虎鬥」,好幾種毒蛇煮成濃湯的「五蛇羹」,還有各種以狗肉為主的菜餚,但最令我難忘的是有一次幾個飛行員帶我去吃的猴腦。
在當時吃猴腦已經不像以前可以貼菜單公然招徠食客,但對老饕熟客來講仍然知道那兒可以吃得到。我記得那次是在廣州市內最有名的聯升酒樓,只見房間擺了一張從中央可分為兩半的桌子,接口處有一個圓洞,接合後正好卡住一隻猴子的頭很像中國押解犯人用的木枷鎖。猴子被鎖入桌前當然還是活潑亂跳的,有人將它的手腳用細繩綁住緊緊繫於桌底只讓猴頭伸出洞外,猴頭的毛早已用剃刀剃得乾淨。
食客圍繞著桌子等待,此時廚師拿來一把銀錘敲破猴頭,再用銀刀沿著猴子的頭蓋骨劃一圈,然後像掀糖果罐蓋子一樣把猴子的天靈蓋拿起來露出腦漿,接著倒下醬油和麻油到腦中攪拌,然後食客們就拿起銀湯匙直接到猴頭內挖取一勺勺的腦汁來吃。此時桌下的猴子還在吱吱慘叫掙扎不已,桌上的食客則一邊吃一邊談論猴腦的美味,等腦汁吃完時猴子早已死亡,廚子把桌子拉開將猴子的屍體裝入麻袋中帶走。
我這輩子就吃過這麼一次猴腦,每當我向西方人講述這段奇妙的經歷時,人們都會用好像看到外星人一樣奇異的眼光看我。但當我向中國人講述時反應則截然不同,大家多半會用羨慕的眼光看著我,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如此的天下美味我們都還沒吃過,倒讓一個洋鬼子先嚐了!
香港與廣州間有很奇妙的關係,就像天津租界與北京一樣。在廣州鬥爭失敗的政客軍閥們就跑到香港來當寓公,他們之間有少數還有機會東山再起回到台面上,但大多數就此在香港終老。所以在香港的茶樓酒肆可以看到很多當年赫赫有名威鎮一方的人士,比方說陳炯明將軍。
港英政府很明智地玩弄兩面手法,交戰雙方包括整個艦隊一旦進入香港在殖民地的保護傘下都得乖乖地放下武器,而追擊的一方也只能守在外海乾瞪眼。前面提到的「海圻」艦在 1935 年就曾經躲入香港逃避廣東空軍和閩系中央海軍的雙重追擊,但這已是後話了。
這時的中國,南方的革命軍陣營已因南京與武漢兩派的紛爭而停止了北伐,八月中總司令蔣介石下野,中國的局勢複雜混亂到沒有人搞得清楚的狀況,這時反而是另一件現代人所稱的「八卦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記得九月二十七日夜逃離青島的第二天船停泊上海時就看到送上船當天的民國日報上刊登了蔣介石的「家事啟事」,內容為表示其現為離婚單身身份與某二女士並無婚約的聲明,這個啟事直到第三天到達香港住下時仍看到報紙繼續連載。我因與這位蔣介石將軍四年前在廣州有一面之緣而特別感到興趣,曾以此問題請教廣州的空軍朋友,他們聽了都哈哈大笑說,明明不久之前還有一位「蔣師母」叫陳潔如的呢!
十一月二十六日我打開報紙終於看到了蔣介石與宋美齡的結婚啟事。「宋美齡?」我猜這位宋小姐和那位當年請我坐飛機的孫逸仙夫人宋慶齡應該是姐妹吧?
(圖2-5-7) 美國海軍國砲艦USS Helena在廣東內河。
只不過蘇聯人出錢出力,最後卻遭到背叛,難怪中國共產黨一直認為蔣介石剽竊了革命的成果,雙方對抗20多年,直到1949年後才物歸原主。這其中最尷尬的角色是宋慶齡,作為孫文的夫人,是「聯蘇」政策的有力支持者,因此站在共產黨同樣立場,認為蔣介石背叛革命,但蔣又成為妹婿,因此宋美齡與宋慶齡的姊妹關係就變得十分微妙。 家父評論宋慶齡,認為她太過單純浪漫,遠不如她的姊妹們精明,只不過因為是孫文的夫人,具有「國母」身分終其一生被人利用,她傾向共產黨純粹是理想主義作祟,共黨的無神論與她的家庭價值觀背道而馳,因此宋慶齡與她的家族關係亦十分疏離。家父對蔣介石的評價則較高,認為未來有更大的發展,但家父也無法料到中國未來竟成為一個共產國家。 當時中國與西方最大的衝突點是所謂的「不平等條約」,這個問題相當複雜,家父曾解釋但我始終無法完全理解,不過其中有幾個要點與我目前的情況有關,可以稍加敘述,一個是「租界」,一個是「內河航行權」。像我來廣州居住的沙面島就是屬於英國及法國租界。
(圖2-5-8) 沙面英、法租界臨珠江的林蔭道,後方的教堂是「沙面堂」,珠江上停泊的是英國海軍河用炮艦”HMS Moorhen”(摩漢號)。
其次是「內河航行權」的問題。按理內河是國家領土的一部分,外人不得任意進入,1842年「南京條約」簽訂後英國仍是遵守這一精神,但中國內河傳統船運效率太差,裝運量低、速度緩慢、事故連連,還盜賊多如牛毛,以至於條約許諾的貿易根本無法實現,因為內陸的貨物運不出來。西方要求改以蒸汽輪船承運,中國政府又不允許華人擁有輪船,最後只好由洋人航商代庖,形成華人難以在自己的內河經營航運的反常現象,於是華人紛紛暗中購置輪船寄行於洋人航商旗下。所以表面看起來洋船遍佈中國內河,實際上其中不少是華商的船。
「內河航行權」後來又衍生出「炮艦外交」(gunboat diplomacy)一詞。問題出在1900年的拳匪之亂(又稱義和團事變),由於暴民與清軍包圍北京外交使館區的東交民巷,並切斷了天津通往北京所有的聯絡道路,若非八國聯軍後來攻入北京,堅守55天的使館區必然淪陷,數千名洋人一定全部被殺。基於這個慘痛的教訓,在簽訂和約時特別要求在鐵路沿線派護路隊,在內河派淺水砲艇巡邏,以保護外國人產業與人身安全,防止事件再度重演。像日本在南滿鐵路沿線每公里派駐15人的護路隊就是後來著名的「關東軍」,其實根本沒有像中國在「九一八事變」中宣傳的那麼強大。
至於內河警備巡邏本來是中國政府的責任,但他們無力承擔,只好由外國介入。這些砲艇雖然是由海軍派出,但任務性質更像水警。這個問題與中國內陸的基礎建設太差有關,許多地方直線距離只有一百公里,若有鐵公路幾個小時內可達,但中國的內陸運輸絕大部分依賴河道船運,而內河受限於地形彎彎曲曲,船的速度又很慢,往往需時一周甚至更長,加上沿路港岔隱藏許多盜匪,使得淺水砲艇隊疲於奔命。1926年開始的排外運動,各地的西方人基本上只能依靠這些砲艇保護,在緊急時登上砲艇躲避,或遷往上海等安全處所。
各國海軍本來沒有內河用淺水砲艇這種裝備,所以一開始要麼用近海巡邏炮艦代替,譬如美國海軍就使用在菲律賓俘虜的西班牙小型艦艇充數,要麼用內河輪船改裝,譬如英國與德國,到後來才有專門建造的艦艇。這些淺水砲艇與我未來在中國的生涯息息相關,所以在此先做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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