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英國間諜
當年六月十八日,張作霖大元帥在北京宣佈就任安國軍大元帥並宣稱代中華民國行使統治權,意思就是他已成為中國的國家元首了。
當天適逢週末,東北海軍飛機隊特地由我率領三架飛機編隊通過北京紫禁城上空以為慶賀,但這時革命軍已佔領了揚子江以南的地區,中國形成南北分治對抗的局面。我由空中俯視黃色屋頂層層綿延的皇城心中不勝感慨,因為每次看到它都是改朝換代之際,中國的政局真是變幻莫測,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由空中俯瞰紫禁城呢!
(圖2-3-1) 三架東北海軍的水上飛機編隊飛越紫禁城上空,慶祝張作霖在北京宣佈就任安國軍大元帥。
任務結束後兩架僚機先回到南苑機場降落,我則獨自繞到城郊去看東陵,從空中俯看只見茂密的樹林中露出許多層明黃色琉璃瓦的屋頂,弄不清那一座才是慈禧太后的陵墓。
我突然想起自幼就掛在頸項上的金排笛,於是拿起來銜在嘴裡輕吹一聲,這時地面的某一座陵園突然隱約發光,並且周邊的樹海呈波浪狀由中心向四方擴散,地底下似乎有一股巨大的能量催動我的心跳頻率與之同步。
「難道那顆夜明珠現在真的就在我的腳底下,銜在老佛爺腐朽屍身的嘴裡嗎?」我的背脊升上一股寒意。
我從南苑機場回到下榻的飯店,在大廳中看到一群人圍著一名老者,原來就是上次在六國飯店幫我算命的丘道機,我上前問道:「你說的女王和公主怎麼到現在還沒出現呢?」
丘道機看看我,不急不徐地回答說:「你的劫難過了吧?不久要做大官了!」
「我的劫難? 對了!還因此當了個小官呢!」我開始對他感到有點好奇與興趣:「沒錯!我現在是當官了!」
「不是現在這個,你馬上還有更大的官可以做,而且女王或公主同時會來到!」丘道機掐指算後說:「不過呢……做不了幾天!」
「做不了幾天?那有什麼意思?」
我掏出一塊大洋給他,他堅持不收還說以後要繼續看我的命。
我回到房間就接到一通神秘的電話,對方講的是一口正統的英語,說是父親託他帶信給我,約在琉璃廠某個古董店的門口見面。自從上次綁架事件後我對於琉璃廠這個地方可說是杯弓蛇影,雖然現在好歹也算是個小軍閥,可以讓保鑣站在座車兩邊的踏板在街上呼嘯而過,但親情加上好奇心的驅使讓我決定換上便服隻身赴會。
到了約定的地點不久,路旁開來一輛汽車,門打開一位坐在後座看似英國紳士年約 40 歲的男子呼喚我上車,當我一頭鑽入車內尚未坐定時司機就駕車疾駛而去,那位男士說「你好!德芮肯少尉,或是我應該稱你龍中校?」
「你是誰?找我有什麼事?」
「我是英國大使館的人,你叫我 M 先生好了!」
「那麼說,你是來抓我這個逃兵的囉?」
「快別這麼講,我想我們何不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件事;你在皇家海軍只不過是幾十上百個少尉飛行員之一,但你在張大帥這兒當飛機隊副大隊長卻是我們夢寐以求的機會,抓你回去幹什麼?」
(圖2-3-2)龍保羅與M先生在車中密談。
我發現車子是在繞北京大街並沒有明顯的目的地,回過頭來看著 M 先生,他笑著說:「我老實說好了! 我是 MI6 駐華北的海軍情報主管,令尊是我們的老長官,我們對北京政府張大帥的動向與意圖十分關切,尤其是他對日本人的態度,你可以幫得上大忙!」
「我有那麼重要嗎?」
「當然!一個適當的人放在關鍵位置上抵得過千軍萬馬。就以最近幾個月各地發生的反西方帝國主義運動來說吧,我們那些在倫敦的白癡將軍們能想出來的辦法就是加派一萬名軍隊來中國,結果是火上加油使情勢更加一發不可收拾,只有我們 MI6 的人看出所謂紅色將軍的蔣介石其實並不是一塊鐵板,派了一個人做了點功夫就把他轉化成親西方堅決反共的新中國領導者。你說, 一個人的力量大不大?」
「我是飛行員不是搞情報的,而且我的皇家海軍軍籍怎麼辦?總不能教我一輩子在中國幹大帥的副大隊長吧? 我還打算回皇家海軍學院深造呢!」
「放心! 這些我們都會安排好,你的升遷完全不受影響,說不定還可以說服大帥出錢派你到皇家海院去進修呢!」
這傢伙真會糾纏,我只好問清楚他的意圖:「那……你要我做什麼?」
「其實也不必刻意做什麼,只要多與少帥接近,打探一點消息,發現狀況報告給我就可以了。當然如能爭取大帥的賞識爬到更高的地位那就更有利了。」他拿出一張名片:「這是我的聯絡方式!」
我搖搖頭把他的名片推開說:「不成不成! 張大帥開口閉口就要槍斃人的,我一旦被他發現和你暗通款曲,不就落得和霍尼羅夫一樣的下場?」
「不會的,你是西方人他不敢殺你。」
「霍尼羅夫還不是西方人?」
「那不一樣!你是英國人,他是沒有國家的人:像蟑螂一樣踩死了都不會有人問。」
我開始有些反胃了說:「我還有事要下車了!我父親的信呢?」
「噢!你不提我都忘了。吶,在這兒呢!」他把信從上衣口袋掏出來交給我說:「保羅我再問你個問題,你有沒有兄弟,我是指雙胞胎!」
「我父親只有我一個兒子!」
「那也真奇怪!我在北京附近的一支軍閥部隊裡看到一個上尉長的和你一模一樣。」
「中國人口這麼多,有人彼此長得相像也不算什麼希奇事兒吧?」
「不過,在中國東西混血的面孔可還是很少見的呢,更不用說是長得這麼像了!」
「M 先生,你問得也未免太多了吧?我要下車了!」
M 先生看我堅持只得命司機停車讓我下車之後揚長而去。 我在路邊把信封拆開看,那有什麼信?裡面只裝著一張一千英磅的支票,還有 M 先生的名片。
我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的,由於南方革命軍的節節勝利,張大帥對共產黨已經開始產生一種歇斯底里的恐懼感,就在不久前的四月六日竟然派兵搜查蘇聯公使館逮捕了國民黨代表李大釗等二十人,並且在二十八日將他與他的女兒李銀蓮絞死。雖說北京政府與英國之間沒有像對蘇聯一樣有那麼大的矛盾,但不顧外交慣例衝入使館抓人處死仍然在東郊民巷造成很大的震撼,我可不想冒這個險。
我後來才知道,在飛行學校畢業時讓蕭士官說服我進入海軍的也是他。當時下車以為就此甩脫這個討厭的傢伙還真是天真,事實上這位M先生在幕後控制了我大半生,怎麼掙扎都逃不出他的魔掌。
我自北京回青島的途中再去天津拜訪了馬歇爾中校和史迪威少校,從上次分手至今才不過三個月情況已經發生了極大的變化,這時史迪威剛自中國東南部觀戰回來,應該會有很多有用的訊息與情報。我們在「美國大院」的十五步兵團團部見面,我發現史迪威原來就已瘦削的面容更顯憔悴。
(圖2-3-3)龍保羅與馬歇爾及史迪威在天津美國陸軍步兵第十五團的辦公室再度會面。
「聽說你當上張大帥的海軍飛機隊副大隊長了。」馬歇爾說。
「這要從何說起呢?我被綁架了。」我說:「我看我們還是先來談史迪威少校的考察之旅好了。」
「對!史迪威少校剛剛從南方考察回來,他有交戰現場的第一手情報。」馬歇爾說。
「我一個人隻身穿過交戰雙方的前線,徐州、南京、上海,每一個地方都是屍橫遍野,真是太慘烈了……」史迪威說:「中國老百姓太可憐了!那些軍閥只顧自己的利益,完全不管人民的死活。」
「那麼你認為最後誰會是中國的領導人呢,史迪威少校?」我問道。
「我認為南方的革命軍是一支比較有理想,軍紀嚴明的部隊,應該能打敗北方部隊取得最後的勝利。」史迪威說:「他們的指揮官蔣介石果斷而精力充沛,本來我看不出他有資格成為一個政黨領袖,最多是一個派別的首領;不過在四一二事件後情況可能又有所不同。」
我知道史迪威所說的「四一二事件」是指蔣介石的軍隊與青幫結合,在四月十二日對已經將上海自軍閥手中解放的武裝工人民兵所發動的血腥鎮壓,使得多達幾千名由共產黨周恩來組訓的工人民兵在四一二事件中被殘酷地處死,北京政府曾大肆宣染這件事以強調革命軍的恐怖。
「本來蔣介石被看成是共產國際的急先鋒,但在四一二事件後他基本上已取得上海西方人及江浙資本家的信賴,相信他不是紅色將軍而是資本主義的保護者,有了這些人的幫助,蔣介石就有可能成為新中國的領導人。」
「過渡期間?那麼未來呢?」 馬歇爾問道。
「現在還看不出,或許是另一次真正的農民革命吧!」史迪威說。
當時大家還不知道上海的四一二事件雖然讓共產黨勢力退出了城市,但也讓毛澤東在井岡山搞的農民革命變成主流,並在我和馬歇爾與史迪威會談後不久的八月一日建立了紅軍。當時不要說史迪威看不出,任何人也都看不出這件事的影響,但光憑他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農民革命的可能性就表示史迪威的政治敏感度的確不凡。馬歇爾就不具有這樣的敏感度,他的觀點都從純軍事出發。
「此外,蔣介石的軍事顧問最近已經由蘇聯人換成德國的包爾將軍了,如果我猜的不錯,他的部隊不久就會由紅軍的模式變成軍國主義的鐵血模式!」 史迪威說:「軍國主義必將造成蔣介石的軍事獨裁!」
「那麼,歐戰之後失業的德意志軍官團又找到他們的戰場了。」馬歇爾說。
「還要加上龐大的軍火生意,」史迪威補充說:「中國將以湖南的鎢和銻做價款!」
說到蔣介石的神秘轉變讓我想起了 M 先生:「對了,你們認不認識英國大使館的 M 先生?」
我把M先生的名片遞給馬歇爾中校希望他們可以幫我解答這個謎題:「或是MI6海軍情報組的?」
「不知道!」馬歇爾看了搖搖頭,將名片交給史迪威。
史迪威看了說:「如果是英國大使館的的海軍情報武官,那麼應該是約翰.加佛烈上校,這位 M 先生是誰?是他綁架你嗎?」
「噢!時間不多了,我還得趕回青島……」我沒有正面回答,起身告辭:「兩位再會了!」
「能夠住同一棟房子也是我們的緣份,等一下,我一件東西要交給你。」馬歇爾從櫃子裡拿出一包東西,打開一看是一群玩具錫兵。
「我的玩具兵!」 我吃驚地問他:「你在那兒找到的!」
「在地下室找到的。」馬歇爾說:「我猜應該是你留下來的。」
「沒錯!都十三年了,我當時怎麼找都找不到,原來是掉到地下室去了。」 我看著那些錫兵,思緒又回到幼時在中國的總總:「這些錫兵還有一半在溥儀那兒,我每次進宮都帶去和他玩兩軍作戰的遊戲呢!」
我把那些錫兵充新包好,退後一步立正行了個軍禮:「謝謝你,馬歇爾中校!」
「我不久也要調回國了!有空到美國一定要來找我。」馬歇爾站起來回禮說。
與過去幫助孫文的其他國家不同,蘇聯顧問帶有共產黨員狂熱的政治動機,隨著北伐開始,蘇聯人訓練的學生宣傳隊伍先行在各地發動對西方人產業、社區、教堂甚至官方機構的示威抗議,然後工人糾察隊進行武裝暴動,往往在革命軍尚未到達之前,就已經被解放,這是革命軍勢如破竹的原因。
(圖2-3-4) 從1926年的北伐開始,受到革命軍宣傳的影響,各地掀起排外運動,漢口租界因為工人糾察隊發動的群眾暴亂,最先被北伐軍收回。
大規模排外運動甚至在北伐軍出發前就已經開始,1926年1月5日漢口民眾20多萬人攻入英國租界,英國僑民全部搭乘軍艦離開。2月19日武漢國民政府的外交部長陳友仁與英國公使簽訂「收回漢口英租界協定」 ,漢口成為全國第一個被收回的租界,這個案例引全中國有其他地區的效法,南京與上海就是在這種氛圍下發動排外的暴亂。 北伐於1926年7月9日開始,隨之8月29日在四川就發生了「萬縣事件」,當天英商太古洋行的「萬流」號輪船(SS Wanliu)在四川雲陽江面高速行駛掀啟大浪翻沉中國木船3艘,淹死船上駐萬縣楊森部隊的連長1人、排長1人、士兵56人,損失槍枝56支子彈5500發及餉銀85000元。 當天楊森派輪船檢查長率兵8人赴「萬流」輪調查事件經過時又遭附近的英國淺水炮艦「柯克捷夫」號(HMS Cockchafer )攻擊造成數人重傷。因此8月30日當太古公司的「萬通」、「萬縣」兩輪由重慶駛抵萬縣停靠時被就被楊森派兵扣留。9月4日英國領事發出通牒限24小時內放行兩輪,這是「萬縣事件」發生的背景。
(圖2-3-5) 1926年在四川發生「萬縣事件」,英國海軍奪船造成雙方重大傷亡,英軍指揮官也陣亡了。
9月5日由英國海軍人員駕駛原怡和洋行輪船「嘉和」號改裝的武裝商船,率同”HMS Widgeon”、” HMS Cockchafer”號兩艘淺水炮艦向被扣的「萬縣」輪靠攏,英國水兵開槍擊斃「萬縣」輪上守船士兵2人並跳幫砍纜,守船的楊森部隊還擊迫使英兵退回,英軍轉而登上「萬通」輪又遭川軍猛烈還擊,英軍指揮官達爾利中校當場被擊斃。
(圖2-3-6)英國海軍奪船不成,砲轟萬縣洩憤,造成死傷千人的「萬縣慘案」。
英軍死傷21人無功而返,惱羞成怒,「嘉和」率同”HMS Widgeon”與” HMS Cockchafer”開近萬縣江邊,開炮轟擊市區近3個小時,發射炮彈和燃燒彈總共300餘發,萬縣中國軍民死亡604人、傷398人,民房商店被毀千余家,中方稱之為「萬縣慘案」。事後經過北洋政府的外交折衝,楊森不得不於9月23日下令釋放「萬通」、「萬縣」兩輪。
「萬縣事件」表面看是內河航行引起的偶發事件 ,但其實與當時全國各地風起雲湧的反西方帝國主義排外運動是有密切關係的。來自廣州由蘇聯支持的國民革命軍鼓動各地的反帝運動來配合軍事行動,當「萬縣事件」爆發後更是火上加油。
這段時間家父無法前來中國,但看到美國想要鼓動各國增兵上海,期期以為不可。他聯絡了MI6駐中國的代表設法說服蔣介石倒向西方,竟然成功。蔣介石掌權後搖身一變成為反共急先鋒,對於被稱為「紅色將軍」這段歷史成為他一生中最大的禁忌,國民黨內無人敢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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