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中國傭兵
三月廿五日,「鎮海艦」悄悄駛離青島港碼頭,全船燈光管制,我和霍尼羅夫躲在船艙中喝茶聊天。俄國式的喝茶方式喜歡挖一大匙果醬進茶杯中攪拌讓我覺得十分的膩,但沈司令特別下令禁止霍尼羅夫在任務前喝酒並指定由我負責監督,所以我也只有陪他喝茶了。
「喂!霍副座,你是否就是當年打算駕水上飛機把沙皇從聖彼德堡救走的那個人?」
「咦!這事兒你怎麼會知道?」霍尼羅夫從床上跳了起來兩眼瞪著我問道:「但是陛下不肯走,最後只帶走一個英國人和他的小孩……」
「我就是那個小孩!」
霍尼羅夫楞了一下,突然一拍腦門大叫道:「對呀!是德芮肯男爵,我想起來了!難怪你姓德芮肯,我怎麼沒有想到?」 接著竟然放聲大哭:「可惜沒能成功,害吾皇一家死得好慘呀!我這十年來每天都在懺悔,這都是我的錯呀!……」
一個粗壯大漢在我面前嚎啕大哭讓我一時也慌了手腳,最後是偷偷讓他喝了幾口伏特加酒才使心情平復下來。
接著我們從皇家講到革命,從革命講到了共產黨,霍尼羅夫低聲說:「現在北方到處都是赤黨的間諜,你可要小心!」
「赤黨?赤黨是什麼呀?」
「赤黨就是中國南方由蘇維埃支持的政權,自稱是革命軍但其實都是無神論的魔鬼組織……」
「不會吧?幾年前我還去過那兒呢!」
「哼!只要是共產黨支持的就不是好東西!」霍尼羅夫重重放下茶杯站起來說,看來他是一個忠心耿耿的保皇黨。
後來才知道「鎮海」艦出航時並未被「赤黨」發現,反而是第二天分別自煙台和青島啟航的「海圻」與「永翔」兩艦卻被潛伏在當地電報局的南方間諜報告了上海革命軍司令部,但因前一天革命軍進佔南京城軍紀失控,遭到英國與美國軍艦的砲轟死傷了一千餘人,司令部一片混亂而未把此一重要情報轉交閩系海軍,給東北海軍製造了有利的機會。
(圖2-2-1) 列強軍艦砲轟南京暴亂的革命軍。
列強當中以美國反應最為積極,他們把事件視為廿七年前北京義和團事變的翻版,鼓吹各國大舉出兵。當時日本也派出數艘驅逐艦停泊南京江面,但卻在一旁做壁上觀,原來日本這時已經在觀察蔣介石是否能夠領導一個足以成為日本與蘇聯之間緩衝地帶的中國政權,因此要給蔣留一迴旋空間,這個判斷後來被證明是正確的,因為蔣介石在第二個月就倒向西方,反過來整肅革命軍內的共黨分子。 當時的狀況極其混亂,外交部希望家父趕往中國協助,但時間上緩不濟急,想到我正在中國旅遊,於是打電報到北京給我。家父過去幾年把我帶在身邊當助理,對我的能力有一定的信心,但因我此時正身陷東北海軍之手,錯失了電報而沒有回應,家父又另外發電給上海的英國情報單位,後來在蔣介石改變立場的事情上發揮了一定的作用。
26 日午夜「鎮海」和「海圻」兩艦在海上會合進入揚子江,趁著高潮衝過了黃浦江口的淺灘,「鎮海」艦在太古公司的油槽旁下錨,大夥兒望著「海圻艦」繼續鼓浪往上游前進。霍尼羅夫和我早已穿好飛行裝在甲板上等待水兵將兩架水上飛機從艦尾甲板吊放到江面上,這時天還未亮,只有在東方出現一片魚肚白的天光,但已足夠讓我們作各種升空前的準備。
(圖2-2-2) 「鎮海」號水上飛機母艦在黃浦江出口處釋放兩架水上飛機準備空襲上海。
我分配的目標是上海高昌廟的江南造船廠,這個在江邊的大目標當然很容易找,但要把機上四枚50 磅的小炸彈投到真正有價值的目標那就難了。一方面因為機上沒有較先進的瞄準儀,另一方面我的技術太生疏,所以也沒造成什麼具體的戰果。不過因為這是上海第一次遭受空襲,而且連飛機是打那兒來的都不知道,所以造成敵人很大的心理震撼。我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地面人群像無頭蒼蠅般驚慌奔跑,當然更談不上有任何防空火力還擊。
(圖2-2-3) 龍保羅駕機空襲上海。
其實這一次攻擊如果用魚雷的話應該可以造成敵艦更大的損傷,但中國似乎還沒有航空魚雷的裝備,而且黃浦江的水似亦太淺,魚雷可能投下去就陷入河床沙裡了。不過裝備的技術問題總是會解決的,到時用飛機深入敵人軍港內突擊並全殲停泊中的艦隊就成為可能,這是戰鬥艦隊永遠不可能辦得到的。
轟炸完了我又依計劃到外灘前的黃浦江上繞飛一圈示威後才回航母艦,這時我突然想起在美國遇見的那位山本大佐,現在我就可以很有自信地對他說:「這不再是理論,我做到了!」
我飛回「鎮海」艦旁讓水兵把飛機吊起,霍尼羅夫面如死灰般地的在甲板上迎接我,握了握手後話也沒說就走進艙中,「鎮海」立刻啟錨往下游回航。
這時迎面而來一艘敵人的軍艦,排水量約兩千噸,繁複的索具表示她是帆輪兩用的,所有主砲都裝在兩舷側,看起來是非常老的法國式艦型。我聽到艦橋上的軍官大叫:「濟伯!濟伯!」
我問旁邊的水兵說:「誰是濟伯呀?」
水兵回答道:「濟伯就是練習巡洋艦通濟號呀!軍官們做學生時大多在那艘艦上學習過的。」
這時「鎮海」升起信號旗叫她投降,我看到「通濟」的主桅上竟然立刻就升起了一面白旗。
「哇!這麼快就投降呀?」
我心裡正覺納悶,旁邊站 7.5 生炮位的水兵卻一點都沒有鬆懈的表情,他低聲對我說:「看看我們中國人海戰的打法。」
突然「通濟」開砲了並且加速逃離,水兵立刻還擊一砲就擊中了「通濟」,不過因為這門砲是臨時加裝的野戰砲所以沒造成什麼損害,「通濟」很快就駛離了射程,「鎮海」也沒受到損傷。這時旗艦「海圻」由上游衝下來與「通濟」擦身而過但並沒有理會,兩艦迅速會合準備駛離黃浦江。
這時天空傳來嗡嗡聲,抬頭一看三架敵機追來,似是法國造的「紐波特」式機,「海圻」的砲火對空猛烈發射,領頭的一架當即被擊中墜燬在江邊蘆葦叢中,艦上爆起一陣歡呼,其它兩架大概不敢招惹「海圻」改來攻擊防空力量看起來比較弱的「鎮海」艦。
「鎮海」雖然沒有裝備專門的防空高射砲火,但出發前早已考慮到這個問題在艦上派駐了一隊海軍練營的步兵,飛機一臨空就用步槍輕機槍迫擊砲往天空亂射,槍砲大副趙二虎還拿著他的駁殼手槍站在艦橋頂上做勢射擊狀甚嚇人。敵機見狀不敢靠近,老遠把炸彈一拋就飛離了,「鎮海」艦於是順利駛出揚子江到達大海之上。
突然那艘砲艦調頭往岸邊淺水的海域駛去,顯然是欺侮「海圻」吃水深不敢進入,「海圻」與「鎮海」那容得她耍詐立刻開砲轟擊,我清楚地看到「海圻」舷側的 4.7 吋副砲一發射中了她的艦體在艙中產生劇烈的爆炸,這時她艦艏的兩具錨忽然自動落入水中,艦身立刻減速並停止。
(圖2-2-4) 「海圻艦」在浙江外海俘虜了閩系海軍的「江利」號砲艦。
「海圻」派出小艇載著拿捕隊登上砲艦將她繳械並令她尾隨「海圻」行駛,旗艦亦發訊號要我立刻到「海圻」報到,沈司令要召見。於是我搭乘小艇登上了「海圻」艦,沈司令看到我慰勉有加並令我在旗艦住下。
於是「鎮海」先行,戰利砲艦居中,「海圻」殿後押陣一同開回青島。這時我才從那艘被俘砲艦船尾兩側鑲鐫的艦名知道她是「江利」號,一艘清朝時代在日本建造的內河淺水砲艦。
在旗艦上充滿了勝利的歡樂氣氛,根據艦上軍官說當「海圻」與「鎮海」分手後便直接上駛到楊樹浦江面,發現閩系海軍的「海籌」和「應瑞」二艘巡洋艦正錨泊在那兒,然而「應瑞」號旁停泊了一艘英國的航空母艦,沈司令怕砲打歪了擊中英艦惹出國際糾紛,於是改以「海籌」為目標下令用 8 吋主砲與舷側副砲全力轟擊,這艘與東北海軍「海琛」號同級的舊式德國製巡洋艦當時根本沒有防備,聽到砲聲後艦上水兵才匆匆站砲位,但已經來不及了。
本來在近達兩千碼的距離被如「海圻」之類的巨艦重砲轟擊,「海籌」肯定是劫數難逃,但可能因為彈藥老舊造成許多發穿板未爆,「海籌」因而只是漏水沉沒而未解體。另外在「海圻」艦前後主桅上的瞭望台裝有多門一磅快砲與 7.9mm 馬克芯機槍居高臨下掃射「海籌」艦的艙面造成人員的重大傷亡,連她的中校輪機長都被削去腦袋半截屍體掉入艙底陣亡了。
(圖2-2-5) 閩系海軍的「海籌」號巡洋艦被東北海軍的「海圻艦」擊沉在黃浦江。
在寧波港外俘虜「江利」號的過程更是誇張,閩系水兵一看到「海圻」艦出現全都往艙中躲,沒有人敢出來站砲位,艦長立刻拿起官廳餐桌上的桌巾當白旗升起來,但因為艦上載有七名革命軍的陸軍軍官怕被俘虜槍斃,持槍脅迫艦長加速往淺水處開,但當即被「海圻」一砲擊中貫穿船殼在艙中爆炸,此時一名帆纜軍士長不待艦長命令就將雙錨拋下,船便立時停止了。 我住在「海圻」艦上時還看到那七名軍官垂頭喪氣地被關在一起。沈司令很滿意這樣的戰果,大帥更來電宣佈兩艦官兵加發恩餉三個月以為犒賞!
在「海圻艦」的時候,有一天沈司令在晚餐後邀我到後甲板散步,沈司令問了我的學經歷與家世,他對我奇特的中國背景十分感到興趣,也對英國海軍航空戰術的觀念提出許多問題。我覺得沈司令是個肯用心有智謀的將領,只是當時我還年輕,經驗與學識都還不夠,無法回答得很深入。
沈將軍說:「你講!」
「你們常講閩系海軍我不太瞭解,請問什麼是閩系?」
「哈哈哈! 問得好!」 沈將軍似乎早就料到我會提出這個問題,胸有成竹的說:「閩就是福建,更精確的講是指閩北福州一帶。在清朝末年左宗棠、沈葆禎等大臣倡議建立現代海軍,在福州馬尾建立了造船廠和海軍學校,因為地利之便所以當時的海軍官兵大多都是閩北籍貫,這是閩系的開始。」
「任何國家海軍都會有某個地區的人口比例比較高的情況,這應該算是正常的吧?」
「沒錯!日本海軍初創時大部份的官兵都出自鹿兒島,這是可以理解的。」沈將軍說:「但是經過六十年這個比例不但沒有平衡反而更加提高那就不正常了。你知道閩北人口只佔全中國的百分之一,但在海軍裡竟然佔到百分之八、九十以上,而且所有的高層將校全都是閩北籍的,在他們的海軍裡只講福州話,外省人根本無法生存。更氣人的是因為歷史因素,他們居然自稱中央海軍,把我們都當成地方軍閥了?……我就是因為不屑與這些福州佬為伍才來投奔大帥,希望能重新開闢一個局面,建立一支真正代表全中國,而不是福州人的海軍!」沈將軍的口氣愈講愈氣忿。
「那麼,您能比較閩系海軍和東北海軍素質的差別嗎?」我很好奇地問道。
「福州馬尾學堂是英國式的教育,訓練出來的軍官學識都很好,個個都像英國紳士,制服筆挺甲板銅器擦得雪亮,不過打起仗來無論戰技、戰術、勇氣、膽識全都不行,這那像個軍人?你看我們俘虜江利號的過程就知道!」沈將軍說:「但我們東北海軍就不同,我早年是到日本學海軍的,所以我的要求像日本軍人一樣嚴格。東北訓練出來的軍官也許學識不如馬尾,但要談打仗那些福州佬絕不是我們的對手!」
沈將軍接著說:「閩系海軍的精神教育也很差,誰給錢就投靠誰,一點氣節都沒有,自然讓下面人看不起!像我們這條船最早是屬於閩系海軍,艦上老油條的軍士長我們通稱為總頭的控制士兵形成一夥幫派,軍官不透過他們根本指揮不動,甚至還常常威脅軍官必須聽命於他們,毫無軍紀可言!」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我吃驚地問。
「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這條船以前有一個帆纜正軍士長名字叫做田琦的就是這種人。有一次他指使水兵趁艦長睡覺的時候把他的鞋子偷走來示威,表示艦長若是不聽話隨時可以取他的性命,艦長也拿他沒辦法。」沈將軍說:「我一接收海圻艦立刻把田琦逮捕,裝入麻袋中還放入石塊,並派一艘拖船載到嶗山外海丟到海裡去餵魚,從此再沒有人敢以下犯上!」
我聽了瞠目結舌,對於中國人以暴制暴的手段大感驚異。三月底海上的夜晚仍十分寒冷,我向沈將軍告辭回到艙房中發呆,對於中國我又上了一課,印象非常深刻的一課。
回到青島剛下錨遠遠就看到一艘小砲艇從岸邊駛來,艦上的官兵人人緊張起來滿船到處奔跑,我拉住一個軍士長問他:「什麼事情那麼緊張呀?」 「你沒看那艘海鷗號砲艇嗎?那是少帥的座艇,所以一定是少帥要來了,我看說不定連老帥都會來呢。小子你在這場戰役立了大功,肯定是要來召見你賞賜你的啦!不過我看霍副隊長這一回八成是要完蛋了!」 我大吃一驚,這時看到「鎮海」的小艇已經靠在舷邊的繫艇橫桁上,霍尼羅夫被反銬住雙手由艦長與兩名槍兵押送登上「海圻」,當我與他四目交會時,他故意把頭撇向另外一邊看著外海。
(圖2-2-7) 張作霖與張學良登上「海圻艦」對東北海軍的南下突襲行動論功行賞。
「好小子有種!叫什麼名字來的?」 站在一旁的沈司令湊上前說:「報告大帥!他是英國人叫 Paul Draken!」 我回答道:「我叫保羅·德芮肯,Draken 就是龍的意思!」 大帥說:「龍?那好呀!就叫龍保羅不是很響亮?」 旁邊的人立刻同聲附和:「大帥名字起得好!」 「好!好!龍保羅,等會兒本帥一定重重地獎賞你!」 他又轉頭去對霍尼羅夫說:「霍副隊長,你這個羅宋騙子耍什麼花槍?本帥花這麼多錢養你們這群廢物,真要用的時候卻又用不上,媽拉巴子的給我拖出去斃了!」 我一看大事不妙便開口替霍尼羅夫求情:「報告大帥!這也不能全怪霍副隊長,實在是因為機械故障沒辦法,當時如果霍副隊長有翅膀我相信他也一定會立刻起飛去殺敵,但他又不是鳥……」 情急加上中文不夠流利,我瞠目結舌不知所云。 「霍副隊長是鳥?哈哈哈!」大帥笑得肩上的兩塊金板肩章抖動不已,我以為沒事了,誰知他回頭臉一沉說:「是鳥也照樣槍斃!」 我還想繼續爭辨,看到站在大帥後面的少帥作勢叫我噤聲,我只得把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少帥對大帥說:「這事不勞大帥操心,我來辦就可以了,過幾天張督辦那兒要槍斃人,我看兩邊一起辦熱鬧熱鬧!」 大帥點頭說:「好! 就照小六子的話熱熱鬧鬧地辦! 龍保羅呢,賞五千英磅,晉升中校接任飛機隊副大隊長!」然後在侍衛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離去。 我當時很想跟在大帥後面喊道:「喂! 我是英國皇家海軍少尉,不是你的什麼中校副大隊長!」 但話到嘴邊卻遲疑了。我心中想如果現在不虛與委蛇應付一下,大帥會不會把我連霍尼羅夫一起給「辦了」?那不是更加熱鬧!
四月五日清晨,我到監押霍尼羅夫的大牢裡去看他,他的精神還不錯,我本想安排一個東正教教士為他做臨終的宗教禮儀,但被他謝絕了。早晨在青島小港海軍船塢裡已經聚集了許多人圍觀,少帥口中所稱的張督辦也就是張宗昌已先率他的白俄衛隊押著兩名人犯到達現場,我好奇地問一旁的民眾這兩個要被槍決的是何許人物? 「就是狗肉將軍張宗昌的渤海艦隊司令畢庶澄和他的衛隊長馬文龍呀!」 「為什麼會被槍斃?」我很好奇的問,在英國把艦隊司令處死這可是天大的新聞呀。 「督軍大爺們槍斃人還需要什麼理由?不過這個姓畢的倒是有罪狀的,張督辦派他以第八軍軍長兼渤海艦隊司令名義到上海抵抗革命軍,姓畢這個傢伙到了上海就被蔣介石收買啦,成天花天酒地不辦正事,革命軍進入上海他索性逃回青島,被想接他位子的吳志馨暗中參奏罪狀,張大督辦一聲他奶奶的,畢司令想要不挨槍子兒也難囉!」 接著一陣軍號聲響起,只見張學良的衛隊押著霍尼羅夫從另一個方向進來,兩邊打個照會張宗昌這邊就先開始了,一群行刑手端起步槍一陣劈利啪啦亂放,畢庶澄和馬文龍還來不及哼一聲就被打成了蜂窩倒地身亡,張宗昌走上前用大馬靴踢了屍體幾下又啐了一口口水,確定他們死了後才滿意地離開現場。 張宗昌的行刑隊接著要執行霍尼羅夫的槍決,這時張學良的副官突然走上前宣佈說:「我們自己的人應該由我們自個兒解決!」 於是衛隊們圍攏上前掏出隨身的駁殼槍在很近的距離連放了幾槍,霍尼羅夫應聲倒地,衛隊立刻將他的屍體抬走,人群便逐漸散去。 我一直留在現場許久回不了神,天哪!這是什麼國家人命如此不值錢?連殺個大官都這麼容易。 我更不能忘懷命喪異域的霍尼羅夫,他真是個不錯的朋友,不過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件事後續還有戲劇化的發展。
大帥特派他的裁縫來幫我量身訂做制服,包含軍帽頂上豎有一撮雞毛那種金碧輝煌的大禮服,還派了新的副官、司機、衛士與勤務兵,我不習慣給這麼多的人侍候但亦不得不接受,我猜他們大概是來監視以免我趁機開溜的吧!
東北海軍的水面飛機隊共擁有八架法國製的水上飛機,分駐青島、葫蘆島、長山島基地與「鎮海」艦上。中國籍的隊長王上校陸軍出身並不會飛行,實際負責的是副大隊長,還有一個叫做班可夫的中校機械長也是白俄。我的工作就是訓練中國的飛行員,以及出任務時帶機隊升空作戰。工作還算輕鬆,待遇卻是十分的好,尤其在物價極低的中國居然也可以生活得像個小軍閥。
我接任後就建議加強海上攻擊敵艦的練習,根據在上海的經驗,魚雷是最佳的武器,但東北海軍沒有航空魚雷所以只能望洋興嘆;當我接到情報南方閩系海軍的馬尾工廠已開始製造兩架能攜帶魚雷的「丁」型水上飛機時自然是十分心急,所以趁少帥來隊上視察時我就向他請求緊急採購這項裝備。
少帥張學良很喜歡飛行,他常來基地找我討論有關飛行技術的問題,有時我們也一同駕機升空練習,年齡的相近使我們很快成為好朋友。其實對於一個飛行員來說,真想開溜隨時可以駕機逃走,我又沒有任何親人在此為質,大帥根本綁不住我,會讓我留在這兒的原因之一大概就是交了張學良這個朋友吧。
飛機隊中還有一個很有天賦的中國飛行員叫宋飛虎,他很年輕才 18 歲,我稍加指點就能融會貫通,才幾個星期就能排練一些簡單的飛行編隊特技動作。此外東北空軍航校的教官高志航也常來切磋飛行技術,他是剛從法國伊斯特航校畢業回來,因為飛法製的高德隆教練機技術特別好,所以還得了個「高德隆」的外號呢!大家年齡相近興趣相同,很快就成了莫逆之交。
五月底從法國傳來消息,美國人查理斯林白單人駕駛一架名為「聖路易精神號」的飛機橫渡大西洋降落在巴黎近郊的勒布榭機場而成為當年世界的頭條新聞。我覺得很有失落感:「唉!世界的航空紀錄一直在突破,我卻被困在遠東海濱的一隅幫中國人打內戰!」
那一年的夏初張學良曾邀我乘他的座艇「海燕」號出海,這是一艘大沽造船廠建造有十年船齡的200 多噸木殼小砲艇,主機是一部 250 匹馬力蒸汽機航速只有 9 節,艇上兩舷各裝了一門 3.7 生砲,艇艏還有兩挺馬克芯機關槍,外觀十分小巧可愛。 「海鷗」號內部的裝飾非常豪華舒適,特別是艇尾的艙間也就是少帥的臥房裡面擺了一張雙人大銅床,沙發傢俱地毯一應俱全好像飯店一樣。記得當天同遊的還有他的如夫人谷瑞玉,以及同父異母的四弟張學思,我記得他當時只有 11 歲。 大家坐在艇後甲板天幕下乘涼時,張學良告訴我他的成長歷程還有兩年前郭松齡叛變的事,我這才知道林徽音的父親林長民竟然就是在那次事件中被殺的,難怪梁啟超老先生談到林伯伯的死因要欲言又止了。郭松齡日本士官學校畢業,和張學良惺惺相惜是他的良師益友,只是那郭松齡才高氣盛目中無人,稍受到排擠就起兵叛變,還差一點就被他弄成功了;最後運氣不好被擊敗,夫婦倆都被槍斃還陪上了林長民的命。 據當時抓到郭松齡的指揮官說:「趕快就地槍決,要是等到少帥來了這傢伙就死不了啦!」 張學良遲了一步,等到達時郭松齡夫婦早已魂魄歸天,他至今還在為此扼腕嘆息不已。我覺得少帥是有一定的領袖魅力,對朋友也很講義氣,但對敵人太仁慈可能會是未來的致命傷,畢竟郭松齡是造他老子的反呀! 說到張學良的夫人,軍中都知道住在奉天大帥府的于鳳至才是他的元配,這位谷瑞玉則一直跟隨他在軍中,但在船上時張學良卻偷偷對我說,他過幾天就要到北戴河去和一位姓趙的小姐幽會。 他說:「我這個人呀,平生無憾事,唯一愛女人!」
「海燕」號在膠州灣內航行,初夏的天氣陽光既明朗,清涼的海風吹來又不致太悶熱,是最適合乘船出海的時刻。我是海軍軍官,艇長很客氣地請我試駕,其實我只在英國入伍時於練習艦上刷過甲板,要說到航海那是一竅不通的。所幸膠州灣風平浪靜,隨航的警戒艇早已將漁船驅離海域,所以也沒什麼困難。我在操縱舵輪時發現張學思站在一旁羨慕地觀望著:
「龍哥哥是開飛機的,是假艦長,但是你將來可以去學海軍,當真艦長呀!」
「在中國幹海軍那有什麼前途?就那麼幾條艦......」張學良走過來插嘴道:「要當軍人就去學陸軍!當今檯面上的人物那個不是陸軍出身的?只要掌握了政權,你高興派自己當海軍總司令也可以呀!」
這話倒是真的,我就看過張學良身穿全白的海軍夏季制服在「海圻艦」巡視,照片現在還掛在「海燕」座艇官廳的中央呢!
「你那個也是冒牌的假海軍!」
張學思指著照片說完一溜煙就跑掉了,留下臉色鐵青的張學良。
張學思就是這麼一個人,與權貴的父兄永遠不同調,張家只有他一個人參加共產黨,1949 年後還當上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海軍參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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