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京的綁票

1923年9月底自美國回到英國家中,次年初進入航空學校學習飛行。我的飛行夢自廣州與宋慶齡搭乘「樂仕文號」開始,這成為我的執念,儘管父親希望我進入牛津大學學習法政,之後繼承他在外交部的衣缽,但我已經找到自己的志趣方向,父親也只能尊重。

我嚮往這種一個人自由自在翱翔,不需與他人互動來往的職業。飛行訓練課程為期一年半,學員大部分是軍事學校畢業前來學習專業,我卻是因為父親的關係直接進入,所以未來在軍中的發展前景是有點模糊的,但我並不在意,只要能學會飛行,就算無法獲得軍職也無所謂。

在航空訓練學校有一位空軍士官托馬斯.蕭(Thomas Show)負責管理我們的日常生活,他常騎一輛摩托車載運學生來往於教室與飛機之間。蕭士官見多識廣,學生們都很喜歡圍繞他問東問西的。他特別關心我,在快結業時建議我到海軍擔任飛行員,並保證獲得海軍部的正式任官。當時我對此完全沒有概念,既然如此就聽從他的建議。其他同學大部分進入新成立的空軍,進入海軍的並不多,因為他們認為皇家海軍太過保守,不如空軍拉風。


(圖2-1-1) 騎摩托車來接保羅的蕭士官,後來才知道蕭士官就是大名鼎鼎的「阿拉伯勞倫斯」(Lawrence of Arabia),當時化名隱身於空軍訓練單位。

1926年底自航空訓練學校結業後,本打算進入位於格林威治的皇家海軍學院繼續深造。既然決定在海軍發展,這是將來晉升更高職位必備的資歷。在這之前我獲得一個難得的假期,覺得似乎應該利用這個機會去做趟旅遊,然後回來進入皇家海軍任職,想不到這趟中國行一去三年,整個人生因此發生巨大轉折。

在選擇旅遊路線時,恰巧父親在牛津時代的同學莊士敦爵士(Sir Reginald Fleming Johnston)正好要到中國出任威海衛殖民地的行政長官,他建議父親讓我擔任他的副官一道前往,父親十分高興的替我答應了。臨出發前他特地再三叮嚀,要我到了中國後務必留意打探夜明珠的下落。

這位莊士敦叔叔就是以曾擔任過遜清皇帝溥儀英文教師而聞名的人,很少人知道這個職務原來是屬於父親的,只因當時家父即將被調往聖彼德堡出任英王特使,故推薦自己的同學,當時擔任威海衛殖民地副行政長官的莊士敦來代替,「帝師」這個中國社會中最為尊崇的職位就落到他頭上了。

我們自英國搭船經過義大利來到遠東的第一站香港,在這裡莊士敦要拜訪他的同學金文泰總督(Sir Cecil Clementi),金文泰與家父也是同學,但與家父在外交部供職不一樣的是,他與莊士敦都是殖民部官員,所以他們倆的關係更近。

我們在富麗堂皇的港督官邸見面並共進下午茶,金文泰是個非常能幹的官員,很早就晉升高位,而且他對華人社會與文化十分瞭解,成為歷任港督中風評最好的一位。這一次的拜會對我來說是幸運的,因為他後來曾給予我很大的幫助。

我們在香港停留三週後於1927年的3月初乘船抵達大沽,住進了天津的利順德飯店(Astor Hotel)。莊士敦急著去拜訪他的學生溥儀,但因當時溥儀已經被日本人控制,所以只有莊士敦因溥儀的堅持而獲准見面,至於我就只能吃閉門羹了。這樣也好,我可以藉機離開莊士敦自己出去玩。

(圖2-1-2) 天津利順德飯店。

天津是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家父德芮肯男爵從 1906年到1914年曾在此擔任英國總領事。天津也是中國華北西方人聚集最多的地方,當時我們家住在九國租界中,門前臨海河,旁邊就是所謂的「德國大院」(德國在天津的兵營),但當我回到天津時那兒已變成「美國大院」了。原來1917年4月中國對德宣戰而使德國喪失在中國的全部財產,德國大院遂被美軍接收成為其陸軍第十五步兵團的兵營。

(圖2-1-3) 原來的「德國大院」已變成「美國大院」,美國第十五步兵團駐紮於此。

我去看我們原來的家,現在是美國第十五步兵團的代理團長喬治·馬歇爾中校(George C. Marshal)在居住,我去的時候馬歇爾剛好在家,他很歡迎我進來看看並喝杯下午茶,還有一位他麾下的營長約瑟夫·史迪威少校(Joseph Stilwell)也在座。在談話中他們對近來中國局勢的發展表示憂慮,為此美國已經加派了一個海軍陸戰旅來到天津加強防務。

當時中國北京政府原來的總統曹錕已經因為賄選而下台,內閣總理是顧維鈞,但實際權利則掌握在奉天軍閥張作霖大元帥的手中。這時的中國與我1923年到廣州時的情況已經大有不同,原來侷促南方一隅的革命政府雖然受到領導人孫逸仙去世的影響,但因蘇聯顧問、金錢、武器的大量援助已經在去年7月開始北伐並且取得很大的勝利。但儘管如此,西方仍然視北京政府為正統,所有的大使館都設在北京東郊民巷。一個原因是仍在觀望,另一個原因是不希望中國產生一個蘇聯扶植的紅色政權影響西方利益。

但此時南方的革命熱潮已經瀰漫全國,進而演變成一股強大的反西方帝國主義運動,而英法兩國自1月起聯合派兵萬名來上海的舉動更激發起民眾的全面排外風潮,到處都發生西方人被殺被搶被凌辱監禁的事件,漢口與九江的租界在1月初都被暴民佔領。所以我一到天津英國的領事館官員就警告我不要單獨到中國人聚集的地區逗留以免發生意外。

這不是恐嚇,1929年在湖南長沙就有3名英國人被共產黨暴徒梟首示眾,西方人紛紛逃離。這是我二戰後聽德國空軍飛行員,著名的空戰英雄、世界紀錄擊落352架的埃里希·阿爾弗雷德·哈特曼(Erich Alfred Hartmann)說的,他當時隨擔任醫生的父親住在長沙湘江中的橘子洲島外僑區,這是他親眼所見,嚇得他們全家只好連夜離開,搭乘西伯利亞鐵路回德國。

這件事同時也是美國作家理查·麥金納(Richard McKenna)所著小說《聖保羅砲艇》(The Sand Pebbles)的背景,這部小說在1965 年被好萊塢拍成同名的電影,後面我還會提到。

(圖2-1-4) 保羅與馬歇爾中校及史迪威少校討論中國內戰局勢。

在馬歇爾家喝下午茶時我問他們兩位:「你們美國人對中國目前內戰局勢的看法如何?」

馬歇爾說:「史迪威少校是我們當中的中國通,應該聽聽他的意見。」

「我在1920年就已來到中國,花了四年時間在這兒幫那些軍閥修建公路與工事,我想我應該十分瞭解他們的想法。」史迪威說:「但是南方的革命政府是由蘇聯共產黨支持的紅色政權,我對他們比較不瞭解。」

「最近司令想派一個人到南方戰場觀察並瞭解革命軍的真正情況,我想史迪威少校無疑是最佳人選。」馬歇爾說。

「那將是十分危險的任務,因為交戰雙方都對西方人充滿敵意,但目前的確沒有人比我更適當,因為在華的美國軍官中我最瞭解中國人。」史迪威轉過頭來對我說:「保羅,等我三個月後回來就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了,但先決條件是…必須活著回來!」

我比他們兩位都要資淺許多,但我認為馬歇爾中校和史迪威少校都是很有見地的軍人,有很多值得我學習的地方。有趣的是我們三個西方人卻是全程以中國話聊天,因為他們全團軍官組織了一個中文學習班,規定那一天必須全部說中國話。(註一)


(圖2-1-5) 天津九國租界英國領事館,德芮肯爵士曾經在此擔任代理總領事八年。

我在天津還受父親之託去拜訪了他以前的鄰居梁啟超先生,梁家也住在租界內的海河邊上,是一棟很大的洋房,我印象很深刻的是書房上有一面匾額寫著「飲冰室」,這個招牌在中國早已名聞遐邇,去拜訪之前就有中國朋友指點我要特別留意,我還反問他說:「冰淇淋店的招牌有什麼好看的?」著實被他大大地嘲笑了一頓。

家父和梁啟超先生是多年的老友,兩人早在日本橫濱時就已經是鄰居,家父比梁啟超晚到日本4年卻比他早6年回中國。梁家則是在1912年民國建立後才回到中國,當時我已5歲,我們與梁家在天津又做了兩年鄰居。1918年梁先生參加凡爾賽和談會議順道遊歐,又在我家做客住了一段時間。

梁啟超的長子梁思成比我大六歲,以前在天津時比較沒有來往,他下面有十幾個弟妹倒是玩得很熟。我去拜訪老先生時梁思成已經去美國留學,他拿思成哥未來媳婦的照片給我看,我一看就想起來了,那位大眼睛的漂亮女孩兒不就是六、七年前到過英國我家中那位林伯伯的女兒林徽音嗎?

(圖2-1-6) 梁啟超在天津的寓所稱為「飲冰室」,保羅銜父命前往拜訪。

梁啟超和林長民都曾做過中國政府的內閣部長,算是政壇要人,與家父是經常往還的朋友,當我問候林長民伯伯的近況時梁老先生說已在前年底過世了,我看他欲言又止的就不方便再繼續問下去。梁老先生還提到上個月底他的老師康有為先生才在青島過世,雖然當年他們兩人一同為光緒皇帝的維新運動效命並同時流亡海外,被人看做「君主立憲」派的保皇黨大將,但後來兩人卻因為擁立溥儀復辟的事立場不同而鬧翻了。

這些人名和故事都是父親經常提到讓我耳熟能詳的,但與我同齡的中國朋友似乎卻對林徽音和詩人徐志摩的戀愛故事更感興趣。

梁伯伯讓我談談飛行學校的事情,這時一個看來約十歲的小男孩在一旁呆望著我,梁伯伯笑著把他拉過來說:「這是林伯伯的兒子,老三叫林…恆,我每次都會搞糊塗,林桓、林恆、林垣……幾兄弟名字看起來都差不多!這個宗孟怎麼這樣幫孩子取名字……」

一提到林伯伯,梁伯伯又嘆了口氣說:「唉!現在沒了父親,只好偶而來這邊住住。」

「保羅哥哥你真的會開飛機呀?好厲害喲!我將來也想學開飛機,做一個飛行員!」

「你今年幾歲?」我問他。 「我已經十二歲了!」

「很好!現在好好讀書,鍛鍊身體,再過幾年你就可以進航空學校學開飛機,成為一個飛行員!」

「嗯!」小男孩挺胸回答。 我從他認真的眼神看出,似乎在這一刻他就已經決定了一生的志向,讓我不禁想起四年前在廣州大沙頭機場乘「樂士文」號飛上天的往事,這不就像是當年的我嗎? (註二)

我離開天津後坐火車到達北京住在東郊民巷旁的六國飯店中。北京是中國歷代的首都,在北京城的中央是皇城「紫禁城」,它四周都有高牆與護城河圍繞,內部的大小宮殿據說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間,最大一間接見外國使節與慶典用的稱做「太和殿」。

(圖2-1-7) 北京六國飯店。

1912 年民國成立後新政府仍允許舊皇帝在皇城範圍內保留他的帝位組織與儀式等,形成「國中有國」的奇特景況。當年清朝皇室與民國政府訂定這個合約時由於怕對方毀約,所以特地找英國大使當見證人,那件事就是由家父德芮肯男爵辦理的。但在這次我到北京的前兩年溥儀皇帝就已被驅趕出宮,皇城現在變成了博物館。

說起這位末代皇帝我是認得的,因為家父與皇室家族原本就很熟,每次到北京都會帶我一同進宮,因為宮中的教師選定我為小皇帝學英語的玩伴。我還記得每次進宮回來眼睛都覺得刺痛,但因當時年幼也不知是什麼原因,這一回仔細觀察才恍然大悟,原來紫禁城中因為怕刺客幾乎完全沒有樹木,數不盡的紅牆黃瓦在陽光直射下真讓人眼睛負荷不了,和英國人習慣的綠草如茵景觀大異其趣。

在北京時我還奉父親之命拜訪正在中國的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他是父親的老友,1900年以發掘樓蘭古城而聞名於世。幸好赫定先生也住在同一間飯店,我們就約在大廳喝茶。

赫定先生是在去年年底到達北京的,他說這是他第五次來中國,計劃要做一次最徹底的探勘考古活動,這幾天正要與中國政府展開談判,他很耽心中國政局的不穩定以及民族意識的高漲,使得此行充滿不確定性。 不過赫定先生後來還是與中國政府簽署了十九條協議,中方取得主導權及古物分配權,探險隊才得於六月出發。這項十九條協議成了以後西方來華探險活動的判例,讓過去在中國境內自由行動慣了的西方探險隊叫苦連天,大罵斯文·赫定斷了他們的財路,但相對的這卻為赫定先生在中國博得了很好的名聲。

父親原意是想為了夜明珠的事詢問赫定的看法,並請他協助留意。或許我太年輕,專業知識不夠,沒辦法做深入的表達,只好略為帶到後就告辭了。

送赫定先生上樓的時候在大廳的另一側看到許多西方人圍著一個中國老者,他有長長的白眉毛與鬍子,穿著青灰長袍身材瘦削,一付仙風道骨的樣子年齡怕有八、九十歲了。我問侍者他們在幹什麼?侍者說那是北京最有名的算命先生叫丘道機,經常巡迴在北京各大飯店幫外國人算命,今天輪到六國來,我聽了覺得有趣也湊上前去看熱鬧。


(圖2-1-8) 六國飯店大堂為西方女士算命的老者丘道機。

這位老先生算命不用任何道具,也不問任何問題,只在看看客人的臉後就低頭掐指猛算並口中唸唸有詞,約過了一分鐘後就把結果透過翻譯告訴客人。我並不知道他算得準不準,但從客人連連驚呼的表情就知道本領大概還有一套。

當我在一旁觀看時,丘道機正在幫一位法國胖太太算命,偶一抬頭看到站在人群中的我眼光忽然凝住了,指著我透過翻譯說:「這位先生有附馬命!」翻譯怕我不懂,還特別補充解釋道:「附馬就是公主或女王的丈夫!」

「那真是豔福不淺!請問到底是公主還是女王?」我問他。

「都有!女王、皇后、公主、賊窟的押寨公主都各有一個!」丘道機掐指一算說:「但是到後來都沒有結果!」

「那不是廢話?」

「你的命真是太硬了,公主和女王都將在京城不得善終,皇后失蹤於亂軍,押寨公主更是早早橫死荒島。至於先生您呢……」丘道機說:「可以活得比老朽還要長壽!不過您一出門馬上會遭劫難,但因禍得福反而當上大官!可是……」

「可是什麼?」

「奇怪……」 丘道機說:「你的命太特別了,老朽今天大開眼界,不收你的錢啦!」

我向老者告謝離開覺得十分荒謬,這些聽起來太不合邏輯了,反正江湖術士一派胡言,管他是真是假,回房間換了一套適合出門逛街的衣服就出了飯店,往琉璃廠的方向奔去。

這一次來北京由於父親的交代,所以我花很多時間在琉璃廠逛古董店。琉璃廠是北京最大販售古董的市集,當時由於溥儀剛被趕出宮,許多退職的太監偷偷將宮中珍藏的古董字畫寶物拿來這兒賣,所以我想說不定有機會能查得到那顆夜明珠的蹤跡。


(圖2-1-9) 漫天風沙中保羅逛北京古董街的琉璃廠。

我挨家挨戶地進去問:「您可知道當年老佛爺有一顆從西域來的夜明珠……」 每家掌櫃的一聽都說:「沒聽過!」或乾脆搖頭不語,然後用很奇特的眼光看著我。

「大概因為我不中不西的長相吧!」我這麼想。 再走進下一家還是一樣的結果,讓我覺得自己好像瘟神一樣。

走著走著進到一家門面頗大的古董店,一位看來是顧客的老先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抽著煙桿兒,當他聽到我問掌櫃的話後扯大嗓門對我說: 「老佛爺的夜明珠?到東陵去挖墳呀!早就放在老佛爺的嘴裡啦您還不知道?」

「什麼?陪葬了?」我聽後眼前一片金星,怎麼會是這種結果?」

「兩位大爺請不要在小店談這事兒,您老請回吧!」掌櫃禮貌地下逐客令了,看來這是琉璃廠所有古董店的忌諱呢!

「夜明珠在老佛爺的嘴裡?怎麼辦?難道要我去盜墓不成? 」 看來只好回飯店打電報稟告父親了,唉!我可以想像他失望的表情。

這個季節北京的風砂很大,許多人都用布把面蒙起來,比較考究的婦女則戴上帽子外再罩一層紗巾,好像一盞煤氣燈。當我從這家古董店出來時看到幾個蒙面的壯漢圍了上來,突然他們用沾了哥羅芳的手絹掩住我的口鼻,然後用布袋把我罩起來拖到一旁的胡同中。我昏昏沉沉地只能隨他們擺佈,隱約間感覺被抬上一輛汽車快速駛離現場,在車上我終於不支而入睡。

過了不知多久我在火車行進的搖晃與噪音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包廂的沙發上,對面坐著一位壯碩的西方人,我心中感到寬慰不少,至少不是被反西方的中國革命黨人綁票,於是掙扎著起身對他說:「我是大英帝國的軍官……」

(圖2-1-10) 保羅被脅持在開往青島的火車上。

「我知道你是誰,你是英國皇家海軍的保羅.德芮肯少尉!」那位壯漢說的是口音很奇特的英語,直覺告訴我他可能是個俄國人。我心中不禁暗叫自叫苦,原來還是遇上革命黨人,而且是他們的蘇聯顧問。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怎麼可以綁架我?」

「很抱歉!讓我先自我介紹好了,我是中國東北艦隊飛機隊的副大隊長迪米垂·霍尼羅夫中校……」

「果然是個俄國人!」我心中暗暗思索這個人是誰?名字好像在那聽過。

「我們需要你的協助,並且事成後可以付給你非常豐厚的酬勞,無論是黃金、英磅或是美鈔都根據你的指定……」霍尼羅夫繼續說。

「我的協助?我能協助你們什麼?」

「如果我現在告訴你那麼你就只能參加而沒有拒絕的權利了。我們過幾天在南方有個重要的行動,但我們缺乏合格的飛行員,這只需要花你大約一週的時間,事成馬上拿錢,我們會絕對保密不讓英國政府知道的!」

「什麼樣的行動?」

「現在暫時不能告訴你,等我們到達青島時你就知道了!」

「什麼?我們要去青島?」

我們在三月二十二日抵達青島,這是一個美麗的濱海城市,大戰前是德國殖民地,市區內有許多 白牆紅瓦的歐洲式建築,我小時候曾搭乘英國軍艦來過,當時是家父帶我來參觀德國東亞分艦隊。 現在它也是中國北方最重要的軍港,英國、日本、美國軍艦都常來停靠。

我們在青島港海軍碼頭 登上一艘約兩千多噸的船隻,空氣中洋溢著新油漆的味道,黑色的船身,白色的上層結構,桅桿 和吊桿則是褐色的,看起來就像是一艘商船,船尾甲板上還有兩堆用帆布罩著的東西不知為何物。

霍尼羅夫中校告訴我:「這是我們東北艦隊的鎮海號,全中國唯一的水上飛機母艦。」

(圖2-1-11) 東北海軍水上飛機母艦「鎮海」漆上「大昌」的船名偽裝成商船。

「她為什麼看起來那麼像商船?」

「她本來就是商船改裝的,但這一次我們是故意把她漆回成原來的商船顏色,為的是要保密。」

霍尼羅夫中校說:「你看,帆布蓋著的就是大砲和兩架水上飛機。」

「嗚!」的一聲汽笛響,我往港口方向看去,見到兩艘軍艦一前一後魚貫進港,領頭的是一艘排水量約四千多噸的老式巡洋艦,艦艏下方往前傾斜突出的「衝角」是上一世紀軍艦的特徵,我一 眼就認出她是英國阿摩斯壯廠製造的「海圻」號。 1911 年「海圻」號曾由程璧光提督率領駛往英國參加喬治五世加冕典禮的海上大閱兵式,家父代表倫敦外交部與中國政府協調了相關事宜。

「海圻」艦去的時候懸的是清朝黃龍旗,航行途中,中國發生革命,回來的時候艦上懸的卻已經是中華民國的五色旗了,當時五歲的我還有印象呢! 霍尼羅夫告訴我「海圻」號是全中國最大的軍艦,現在也是東北艦隊的旗艦。

跟隨的是一艘兩千多噸的巡洋艦,她三支煙囪的外型令我狐疑,因為我熟讀珍氏戰艦年鑑,卻不記得中國有任何三支煙囪的軍艦,等到了岸邊起重機把中間的一根吊起才發現那只是用鐵架帆布做的假煙囪,這種欺敵的技倆在上次大戰時英德雙方都曾廣泛使用過。

我從她船艏尾鑲嵌的金字艦名發現她是德國伏爾鏗廠製造的「海琛」號巡洋艦。霍尼羅夫還偷偷告訴我:「海圻軍艦原來是屬於山東督辦張宗昌的渤海艦隊,有一次艦上官兵因 為欠餉而罷工,張宗昌派他的白俄衛隊來艦上鎮壓,二話不說就用手提機關槍往前住艙裡掃射死了好多人,所以據說現在前艙會鬧鬼呢! 去年秋天海圻軍艦開來旅順進入日本人的船塢大修,我們沈司令只不過答應按月發餉就把官兵全給收買了,硬是把這艘中國最大的軍艦從張宗昌手裡給搶了過來。」

霍尼羅夫說:「海圻」與「海琛」兩艦此次南下支援孫傳芳對抗革命軍獲得很豐碩的成果,「海圻」在乍浦擊沉了一艘浙江海警局的巡邏艇,偽裝後的「海琛」更潛入廈門港內搜捕蘇聯替革命 軍運補的軍火船,當地人都沒有發現這是敵艦入侵,還以為是一艘日本巡洋艦呢!現在沈司令又 在計劃新的行動了!

一個國家的海軍可以分成好多派彼此爭戰不休,還真是難以想像。


(圖2-1-12) 「海圻艦」上舉行戰鬥計畫簡報,霍尼羅夫正好攜保羅進入。

我和霍尼羅夫奉命登上「海圻艦」去見艦隊司令沈鴻烈將軍,他很威嚴地坐在官廳的正中央,旁 邊還有一些參謀軍官在研究桌上的地圖。

「很抱歉用這種方法請你來青島!」 沈將軍說:「姜炎鐘上尉!請你向德芮肯少尉說明我們的計劃。」

「南方革命軍的白崇禧部隊已經包圍了上海,閩系的海軍已經叛變,我們要去給他們一點教 訓……」
姜上尉用一根棍子指著海圖說:「計劃是鎮海艦搭載兩架水上飛機二十五日自青島先 出發,本艦二十六日自煙台出發以十八節高速追上,同日永翔艦亦自青島出發以為欺敵。二十七 日清晨鎮海與海圻二艦在外海會合後進入揚子江,並利用高潮衝過黃浦江口淺灘。這一天是星期日,敵人應該比較鬆懈。鎮海放出飛機轟炸上海,海圻則繼續進入伺機轟擊閩系各艦,速度要快絕不戀戰,退潮前就要全部撤出。」

雖說我是一個被綁架來的傭兵,但對於沈將軍的計劃卻愈聽愈興奮,雖然當時各國都已開始重視 海軍航空,並已建立航空母艦的作戰能力,但真正實戰的例子還非常少,至於在東方這可能還是第一次呢,而且是由一個衰弱國家的地方海軍率先而行,一個剛從飛行學校畢業的學生能因緣際會恭逢其盛,怎會不感到興奮呢?

「這幾天就請你和霍副大隊長一起練習駕機投炸彈,出航前不准離開艦上,不准對外通信,由霍副大隊長監督!你就住在鎮海艦上吧。」沈將軍說完就示意我們退出。

我只有兩天不到的時間,既要熟悉這種法國製水上飛機的性能還要練習準確投炸彈,其實我在英國的飛行學校都還沒有學到這麼高級的課程呢,但也只有趕鴨子上架了。

霍尼羅夫每天陪我練習,他的飛行技術不錯,人也很好相處,只是酷愛喝酒個性有點大而化之。 據他告訴我說他原來是帝俄的海軍飛行員,俄國革命後逃到遠東,為了生計才投奔中國東北軍張 作霖大元帥的麾下。

編者註一: 喬治·馬歇爾二戰時任美國陸軍參謀長,戰後任國務卿,曾來華調停國共內戰失敗。約瑟夫·史迪威二戰時任中國戰區參謀長,因與蔣介石意見不合而去職。

編者註二: 林恆在抗戰前進入中央航校第十期就讀,1941年三月十四日四川成都雙流堆上空與日機空戰陣亡,林徽因曾為文追悼。


第二章〈中國傭兵〉目錄二、中國傭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