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蒙古王妃
星期天早晨,安妮請我陪她去位於徐家匯的聖依納爵主教座堂(St. Ignatius Cathedral)望彌撒,我這時才發現她竟然是天主教徒。
「我祖先來自愛爾蘭,我們全家都是信天主教的。」安妮說。
徐家匯聖依納爵主教座堂是上海最大的西方式教堂,這個地區聽說在明朝時代(十五世紀)就是天主教徒的聚集地,事實上「徐家匯」這個地名指的就是中國第一個天主教徒徐光啟家族所在的地方,聽說徐光啟還是當時朝廷的宰相呢。
最近我漸漸知道安妮的家世,安妮的曾祖父在十九世紀中葉因為馬鈴薯病蟲害飢荒從愛爾蘭瓦克斯福郡(Wexford)的家鄉移民到美國,她父親年輕時在紐約與義大利人混幫派,在本世紀初跑到德州開採石油賺了大錢,之後又到全世界各地做石油買賣成為國際石油幫的一員,這種人的特點就是居無定所到處為家,所以安妮是 1908 年在上海出生的。
安妮的父親史蒂芬現在新加坡做南洋原油的交易,他因為與紐約義大利幫派黑手黨關係密切,當年在上海時也和中國黑社會如清幫等多有來往,所以認識了黃金榮。黃金榮因為想要和美國黑社會掛勾串聯,所以對史蒂芬刻意攏絡,甚至還當了安妮的教父。
安妮從小就生活在一個非常富裕的家庭,又因為是獨生女父親對她疼愛有加,幾乎想要的任何東西都會設法買給她,這也造成她驕縱的個性。安妮非常聰明,求學的過程亦很順利,她曾就讀於哈佛大學,亦曾經學習過開飛機,她的啟蒙老師正是林白。
安妮似乎與這兒的神父很熟,這也難怪,她出生就是在這兒領洗的,大家從小看到大嘛!彌撒結束後她走到管風琴前坐下,伸手彈奏一曲巴哈的聖樂,我坐在會眾席上看著她彈琴專注的神情,與她平日輕佻的模樣完全不同,莊嚴的音符在教堂的穹頂下迴盪,真是一種令人感動的體驗。
我想起父親在他「樓蘭公主」自傳中所寫的:「.....她把笛子含在嘴裡吹出幾個音階的長音,笛聲似乎引來一陣風吹過兩旁石室長廊內長短不一的岩柱產生如同歐洲大教堂管風琴般的天籟之音......」我現在聽到的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你是安妮的朋友嗎?」神父坐到我旁邊說:「多好的女孩,從小大家都疼她呢!」
「那麼就去上海總會了!」我說的上海總會就是之前霍尼羅夫當門房的那個地方。 「你說外灘那個只有西方人能進去的英國總會嗎?那多無聊?這樣好了! 我帶你去法國總會(Le Cercle Sportif de Changhai),那兒中國人多比較有趣!」安妮說。 「那就依妳的了!」 安妮是老上海,又會講上海話,這方面我只有聽她的份兒。
「在這兒多認識一些中國人也許可以幫助我的情報工作!」我心裡想,正在此時安妮用手肘推推我,眼光示意要我看向對面一對狀甚親暱的男女。 「你看那邊坐的就是徐志摩的新婚夫人陸小曼!」 「徐志摩?」我馬上想起在英國遇到林徽音的往事:「那個男人就是徐志摩?」 「我看不是.....」安妮端詳了一下說:「好像是跟江南造船有關的翁瑞午?聽說是個花花公子呢!」 翁瑞午一看到安妮馬上過來打招呼,原來安妮現在是江南造船廠的大客戶,怎能不好好巴結呢。 不久又進來幾個中國人,其中一個穿著長袍,風度翩翩的男子走到陸小曼那一桌打了個招呼後又回自己的座位上。 「嘻!那個穿長袍的人我認識!」安妮說:「他是邵洵美!他父親以前是上海市的市長(道台),家裡可有錢了!旁邊那些都是他老婆家的人,你看那是他老婆的七姨媽和八姨媽。」 我回頭問安妮:「妳怎麼那麼厲害?連人家的幾姨媽妳都認識?」 我覺得她們三個女人的年齡都很接近。 「你沒看報紙?最近上海最熱門的消息就是盛家沒出嫁的七小姐、八小姐聯手與他們的三個兄弟與兩個姪兒打三百五十萬兩遺產的官司,三個禮拜前開庭時幾萬人圍觀,可熱鬧著呢!」 「盛家?」 「全中國最有錢的盛宣懷家呀!」安妮說:「那兩位就是盛家七小姐、八小姐,她們旁邊的是邵洵美的老婆盛佩玉,她既是盛家的孫女,也是邵洵美的表姐。」 「怎麼這麼複雜?」 「中國人說親上加親嘛!我過去打個招呼。」 不一會兒,安妮把他們都帶來了,姨媽表姐地又一一介紹了一次。 我用中國話問候邵先生,那知道他用一口最道地、 最有教養的英語回答我,那個修辭之美、用字之精確,連我這個從英國來的人都自嘆不如。 「我是邵洵美,叫我Sinmay就可以了。」 「洵美是在劍橋大學主修英國文學的!」安妮說。
邵先生並不太跳舞,偶而被女士們拉下場看來也實在是舞技欠佳,於是我們做壁上觀聊天的機會較多。
當時跳舞場規定很嚴格,來客都必須穿著正式禮服打領結才能進場,但我發現邵先生卻是穿著一身絲綢的長袍,這讓我很覺納悶。 邵先生很善體人意,他大概從我的眼神看出我的困惑, 主動解釋說:
「長袍就是我們中國的禮服,我雖然受西方教育,但卻不喜穿西方式的禮服,所以每次來我都穿長袍,這可是法國總會特許的喲!」
「邵先生常來跳舞?」
「我是常來,但不常跳。我不善跳舞,但卻喜歡這裡的氣氛。」
一曲舞罷眾家女士們回到座位,盛七小姐說:「你們看中國人和西洋人一樣愛跳舞,但整個上海除了那個勉勉強強的大華飯店外,沒有一個跳舞的好去處,假如在上海開一家專門給中國人跳舞的地方,用最豪華的裝潢和請最好的樂隊,一定賺大錢,你們說是不是呀?」
當時我正和邵先生談到家父是英國的國會議員,邵先生靈機一動說:「Parliament? 那就叫百樂門好了!」四年之後的 1932 年,七小姐盛愛頤果然用她打官司贏來的錢和人合夥開了一家專給中
國人去的舞廳,名字就叫「百樂門」!
盛愛頤提到的大華飯店(Majestic Hall)曾在去年底舉辦蔣介石與宋美齡的婚禮,而宋美齡的哥哥宋子文就是盛愛頤的初戀情人,因為盛母莊夫人嫌宋家門第不夠反對兩人交往。失望之餘的宋子文在 1923 年離開上海南下加入廣州政權,正是我與家父去廣州拜訪孫文的時候。隨著國民黨統一中國與妹妹嫁給蔣介石,宋子文現在已成為政壇新貴,盛母若在世一定悔恨莫及。這些都是上海人茶餘飯後的八卦話題,安妮居然能夠如數家珍。
我們離開邵先生回到自己的座位, 此時舞池的樂隊開始演奏狐步的音樂,安妮拉著我說:「你是我的男伴怎麼都沒請我跳舞?讓我好沒面子!」 「我...我不會跳舞!」 「沒關係,我教你!」 半推半就之間我就被拉進舞池之中,此時早有幾對男女開始相擁跳起狐步來了。雖然安妮耐心地帶著我跳,但我沒這個天份,加上還必須隨時提防不要踩到她的腳,所以實在談不上什麼樂趣,跳著跳著腳步就停住了。 「不跳舞?那就把這位美女讓給我吧?」 我回頭一看,一位穿著黑色柔軟絲質長袍,躬著纖纖細腰的中國女郎以神秘如貓的眼神看著安妮,發出一股如巫術般的懾人力量,安妮像失了魂般被她帶往舞池中,接著兩個女人就互相摟著像水蛇一樣地扭動。 我獨自回到座位觀看她們兩個人的表演,只見那位黑衣女郎從後方抱住安妮,並用雙手非常挑逗地在她身上游動,安妮亦撩起她的金髮以很慵懶的姿勢靠在黑衣女郎身上配合扭動,一東一西兩名美女性感撩人的舞姿引起大家的注意,紛紛讓開舞池讓她們表演,樂隊亦配合演奏出帶頹廢風情的爵士音樂。
「我們見過嗎?」想不到黑衣女郎首先發難。 「不會吧?」我說。 「我們一定見過!」黑衣女郎斬釘截鐵地說:「應該是在很小的時候,那時你在那兒?」 「我....我住過天津、北京」我絞盡腦汁搜索我的記憶庫:「那妳是....」 「保羅!」黑衣女郎突然高興地大叫:「我是東珍呀!你忘記了? 1912 年的時候我和你還有溥儀堂哥一起在宮中玩....」 「東珍?金璧輝格格?」 眼前這位瓜子臉柳葉眉丹鳳眼,頭髮烏黑油亮,身材纖細的女郎就是當年那個圓滾滾的小格格?1912 年,控制中國三百多年的清朝皇室已經垮台,當時只有七歲的末代皇帝溥儀仍然被允許住在紫禁城中,我的父親當時是天津總領事與皇室家族原本就很熟,經常利用到北京的機會帶我進宮中,而東珍也常被她的父親肅親王帶進宮,幾個小孩子就玩在一塊了。宮中的教師本來就希望能給溥儀找些玩伴, 最好是會說英語的,所以我就成了最佳人選。 「你也可以叫我川島芳子,或是蒙古德王妃。」 「妳結婚了?」 「算了!這種婚姻不要去提它。東珍轉頭看著安妮說:「您夫人?好漂亮!借我用幾天好不好?」她以猥狎的口吻問我。 「不不!我的意思不是說不.....我是說,她不是我的太太!」 「不是太太,那就是情婦囉?哈哈哈....」東珍放蕩地大笑:「床上的滋味如何呢?快告訴我保羅,我也想嘗嘗....」 東珍靠到我的身旁,跳舞後的身軀散發出汗水與香水融合的味道像動物發情時的體味一樣,明顯傳達她對情慾的渴望。 「妳不要亂講!」我回頭看安妮已脹紅了臉,趕緊打個圓場:「安妮是我的老闆,我是她的飛機駕駛員,這個地方是她帶我來的。」 「飛機駕駛員? 那更夠味!乾脆我們三個一起玩吧!」東珍偷偷伸手到背後掐了一下我的臀部,我連忙把她的手支開,眼見東珍愈講愈不像話我不得不岔開話題。 「妳還有和亨利聯絡嗎?.....」
「亨利?.....噢,你是說皇上?沒有!」
這時安妮插嘴問:「妳說妳又名川島芳子,還是蒙古王妃,這是怎麼回事?」
「我從小被父親過繼給他的日本朋友川島浪速為義女,所以改名叫川島芳子,我在日本長大及受教育,從小我父親和養父就灌輸我要為恢復大清帝國做出貢獻,甚至包括我的婚姻.....」東珍說。
「這怎麼說呢?」
「滿蒙本來就是同盟,為了要拉攏蒙古,他們就安排我嫁給德王。我本來就知道這是一場政治婚姻,但那個德王實在太懦弱了,和他在一起真是浪費我的青春。我要去幹一場大事業,保羅,你來幫我吧?」
東珍把她的粉臉湊近我,輕輕咬了一下我的耳朵,我把她輕推開,卻不小心撞到旁邊一位肥頭大耳的男士。
「對不起先生!」我向他道歉。
「沒有關係……」東珍並沒有理會我們之間對話,因為此時舞池中的音樂再度響起,她拉著安妮又下場了。我瞄了這位男士一眼,咦?會是前幾天威利給我看照片上的那傢伙嗎?他不在奉天跑來上海幹什麼?
法國總會真的比上海總會有趣多了!不過我已經有點睏了,安妮又捨不得離開,我只好先回自己的住處。聽說當晚金璧輝跟安妮鬧到午夜,兩人還一同回南京路口安妮下榻的匯中飯店過夜。
後來我才知道金璧輝曾經在這兒獲得交際舞比賽的冠軍,在上海舞廳小有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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