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奉天行

上級同意威利的建議,於是我被派往奉天去見張少帥。我被賦予的任務第一優先是爭取他與英國合作,如果不成就勸他與蔣介石合作,最起碼要「阻止」他倒向日本人。領受任務後我問威利:「威利,在你們搞情報的術語裡,阻止的定義是什麼?」

威利用手橫在脖子前一劃說:「就這個意思!」

我伸了伸舌頭。


(圖 2-12-1) 龍保羅在北京入住六國飯店。

我於十月初到達北京下榻六國飯店,預定停留幾天後再乘火車到奉天。回想一年前我如喪家之犬倉皇離開青島逃往香港,現在又回到北京再次看到紫禁城層層綿延的黃色屋頂心中不勝感慨,因為每次我看它都正逢中國改朝換代,這一次也不例外,南方來的革命軍靠著戰爭和利益交換在六月八日進入了北京城,取得了中國關內部份形式上的統一,但關外仍是奉系張少帥的地盤,未來中國的命運將繫於蔣介石與張學良之間的互動關係。

蔣介石曾在七月六日來到北京,他率領第二集團軍總司令馮玉祥、第三集團軍總司令閻錫山與第四集團軍總司令李宗仁一同到孫逸仙棺木暫厝的北京西山碧雲寺行禮,報告北伐完成中國已經統一,同時將北京改名為北平。但中國真的統一了嗎?顯然不是。像東北滿州那麼大塊土地就還在張學良的管轄下怎能算是統一呢?說來荒唐,中國想要統一,還得看我龍保羅這趟任務是否成功!

當然以英國的立場來說中國統不統一是另外一個問題,眼前的重點是絕不能讓張學良倒向日本的懷抱。這件任務讓我煞費苦心,我在北平停留幾天為的就是在去奉天之前先冷靜思索對策。我能依峙的是少帥可能還念舊情,肯聽我講幾句話,除此之外看不出還有什麼籌碼在我手上。

我躺在旅館的床上試圖把整個事件的前因後果一一理順。首先張作霖被炸張學良到底知不知道是誰幹的?如果他知道英國人有份那我就最好趕快溜回上海否則豈不自投羅網?搞不好還會殺了我去祭大帥呢!

幸好當時日本人到處放風聲說是南方革命軍派人幹的,甚至在爆炸的現場還故意佈置了兩名持有假造暗殺密令的中國人屍體試圖轉移焦點,好讓張學良與蔣介石之間產生仇恨以破壞雙方統一的可能。在中國不同軍閥派系間暗殺事件頻傳的當時,這種說法還頗能讓人相信的。

我一時理不出頭緒,於是決定到街上散散心,當我下樓經過大堂時看到一群西方觀光客圍著一名老者,我一看,太好了!那個老者不就是算命的丘道機嗎?看來現在是我最需要他的時候呢!

「附馬爺許久未見了, 有一年多了吧?」

丘道機一眼就認出我來, 起身離開人群走向我。

「丘真人記性真好,真的是一年多未見了!」我說。

「附馬爺面露憂煩之相,想來是不知此行是福是禍?」丘道機說。

「丘真人一語道破,還請為在下解惑。」

「船到橋頭自然直!」

「丘真人說的忒簡單,只是我現在連船如何撐都不知道呀!」

丘道機悄悄拉著我說:「這兒不方便說話,上你房間去。」於是我們離開大廳上樓。


(圖 2-12-2) 丘道機在房間向龍保羅推演未來局勢。

回到房間把門關上後,丘道機講話的口氣立刻像換了個人似的,他對我說:「你此去奉天三個目的:第一拉攏少帥親向英國,第二勸少帥依付南京政府,第三全力阻止他倒向日本人,我說的對不對, 附馬爺?」

聽了丘道機的話後我驚嚇的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瞪著他發呆。

「第一個計劃拉攏少帥向英國靠攏,以少帥個人傾向歐美生活的習性不是沒有可能,但東三省早已是日本關東軍和滿鐵的地盤,英國在此要有什麼作為很難,拉攏少帥個人而失了東三省,沒有意義!」

丘道機接著說:「第三個計劃阻止他倒向日本人,這有辦法,只要讓日本人主謀暗殺大帥的事實曝光即可,但若少帥不從就暗殺他則不妥,因為少帥親日是迫於形勢,但若少帥一死則東三省的權力必定落入真正的親日派楊宇霆之手,這等於幫了日本一個大忙!」

「眼前最易實現的只有第二個計劃也就是勸少帥依付南京政府,這是少帥心裡頭真正想的,只是殺父兇手還有沒弄清楚之前不方便表示而已。」丘道機說:「不過這樣做關東軍必然不能接受,要不了多久就會發動軍事行動佔領整個東北,我預估不出三年,到時仍是一場空。」

「所以我說船到橋頭自然直那是只到橋頭而已,過了橋頭呢?真正對中國和英國都有利的是少帥能夠像老帥一樣與日本人虛與委蛇,維持現狀,等俄國人勢力再度壯大後形成一種制衡力量再來善加運用。」丘道機接著說:「但少帥年輕、心浮氣盛,怕是做不到噢!更糟的是少帥失了東北地盤,進入關內就只有任南京宰割,後半生恐怕就只能做悲劇英雄了!」

「丘真人說的非常有道理,我想這不是一般的算命先生講得出來的吧?」我說。

「哈哈哈!附馬爺在探老夫的底了!易經推背紫微斗數是我的家傳之學,但我早年卻是留學日本的,和當今日本政壇重要人物不是同學就是朋友,他們在想什麼或許騙得了別人但騙不了老夫呀!」

「那麼依您看,未來的局勢會如何演變?」

「目前東亞最大的變數是日本。從你們英國人利益的角度,一定不能讓日本走到戰爭的邊緣,只要列強勢力平衡維持現狀,英國還是最大獲利者,但若大戰一旦爆發,英國人在遠東的利益都會被日本人攫奪,假如英國沒有力量在太平洋區與日本人全面作戰,那就只好依賴美國,於是戰後遠東就變成美國人的勢力範圍, 太平洋變成美國的內海。」丘道機說。

「還有,現在列強都不重視俄國,以為蘇維埃革命後俄國的力量就衰微了,將來他們都會後悔!革命是一種類似宗教感染的力量,就像太平天國一樣將來必定橫掃世界包含中國。」

「但是太平天國最終還是失敗了,不是嗎?」我問道。

「所以宗教熱忱只能激情於一時,到頭來日子還是要過的呀!但人不輕狂枉少年,每一代不鬧他一回是不甘心的呀!這是人的宿命輪迴跑不掉的!」丘道機語帶玄機地說。

「無論如何,在未來這些變局中英國是找不到重要角色可以扮演的!」

天色已經不早,丘道機站起來告辭說:「下次來京再來找我, 我還有事要告訴你!」

我想追問什麼事,丘道機搖搖手笑而不語,門開揚長而去。

丘真人的一席話使我對未來局勢有了新的看法,幫助我在以後許多的關鍵時刻做出正確的判斷,但大英帝國的沒落是大勢所趨,是即使你預知所有的天機也沒辦法改變的,我望向窗外北京的夕陽,想到數百年來的日不落帝國終有落日的一天了。


(圖 2-12-3) 龍保羅自北平正陽門車站搭乘京奉線火車到奉天。

我在十月十日從北平搭乘火車到達奉天,大帥死後這兒充滿一股詭異的氣氛,空氣中似乎都嗅得出各種陰謀在蘊釀中。奉天市街上都傳言張大帥才死不久,在六月二十四日的會議裡老臣中的親日派如楊宇霆,常蔭槐等就聯手導演了一齣假造遺囑案想藉機奪權,但因為另一派老臣張作相不合作而未能成功。

丘道機介紹了他的學生王家楨,他是幫少帥處理對日交涉事宜的親信,我去找他談並請他代為轉達求見少帥之意。在中國社會老師的地位是很特殊的,有時比長官還重要,像蔣介石雖然身兼黨政軍所有要職,但最重視的卻是黃埔軍校校長,在南方政權裡能稱呼蔣為「校長」就表示自己出身嫡系,關係非凡,遠比稱「總司令」、「主席」來的親切。有恩師介紹王家楨當然不敢怠慢,讓我得到不少幫助和資訊。

我由王家楨處得知日本軍方與外務省藉派要員來大帥府弔唁的機會向張學良施加壓力,希望能控制老帥死後的奉系勢力,同時大肆宣傳是南方革命軍炸死了張大帥,說是「蔣介石軍的便衣隊搞的」,想製造張學良與南京政府間的仇恨。

事實上蔣介石的代表方本仁早就頻頻出入大帥府帶來南京政府的期望,由於張學良似有與南方合作的傾向,所以關東軍參謀部與河本大作大佐本打算拉下張學良,讓楊宇霆繼承大帥的地位, 但事情突然出現了戲劇性的轉變,奉天特務機關長秦真次少將唱反調向關東軍總司令村岡長太郎大將建議應由張學良來繼承,所以少帥在日本人的支持下暫時坐穩了位子。我就是在這種氣氛中進入大帥府會見了張少帥,我也確信日本特務正在監視我來此的目的。

進入大帥府依例要繳槍,我平常不帶手槍,這一回剛好帶了去年生日時張學良送我的那柄大沽造駁殼槍,衛兵班長看到槍上鐫刻的「漢卿贈」字樣肅然起敬,知道關係非同一般,立刻通報內部,

不久衛隊長譚海跑出來,很客氣地為我引路進入少帥的會客室。


(圖 2-12-4) 龍保羅在皇姑屯事件後來奉天會見張學良。

幽暗未開燈的房間中,我看到癱縮在座椅中的張學良眼窩深陷,鬚髮紛亂,精神萎靡,看起來像是正遭逢極大壓力的樣子。

「漢卿,聽到消息令人遺憾, 請節哀!」我說。

「保羅,我們是把兄弟就不客套了, 這些日子來每天見到的人,裡的外的,上的下的,東南西北來的,都是對我有所求而來的人!」張學良起身朝向我走來,充滿血絲的雙眼如銅鈴般凝視著說:「你來我這兒也是有所求嗎?」

大帥府的客廳雖有暖氣開放,但我仍然覺得一陣冰涼意從背脊升起,我要怎樣回答這個尖銳而具有挑釁意義的問題呢?我突然想到丘道機與王家楨的師生關係,中國人講「天地君親師」,老師的關係已經非比尋常,如果是雙親那就更高一層了,如果.....我腦海中靈光一現, 有了!

「不!我這次是專為祭拜義父而來!」

「義父?」此話一出,可以感覺到張學良的心頭一震。

我壯起膽子繼續說:「我的中文名龍保羅是大帥取的,我在中國的生命就是大帥所賜,大帥於我就等於是生我的父親一樣,今天父親為人所害,做兒子的怎麼可以不趕來祭拜,怎能不為父報仇呢?」

張學良突然抓住頭髮去撞桌角並且大哭起來:「殺父之仇怎能不報?說得好!我這個沒有用的不孝子到今天連兇手是誰都搞不清楚,還有資格成天坐在這兒指這道那的.....」

「漢卿,你真不知道殺大帥的兇手是誰?」我明知故問。

「我懷疑是日本人,但日本說是南京方面,他們還有證據呢!現在我是莫衷一是呀!」

「我已經從英國情報單位那邊得到有力證據,這趟來就是要幫助你的!」

張學良一聽伸手做噤聲狀說:「不要在這兒講,晚上我們找個地方,我會派譚海去接你

晚間八點譚海到飯店來接我,我們乘汽車到了一處住宅,還有一位女子似是趙四小姐。張學良迫不及待地要看我的證據。

我來之前就已經想好對策,第一是要明確證明日本人謀害張大帥,但必須鎖定是激進軍官的個人行為而不漫延及日本政府及軍方,好使張學良不致因衝動反日,破壞東北的均衡現況。

第二是將親日派如楊宇霆、常蔭槐等人與激進派日本軍官掛勾,造成弒主篡位的印象,藉機一併清除。

我所定義的日方激進軍官最高層級只到關東軍高級參謀河本大作大佐,這是因為英國情報單位得到的證據正是河本大佐在爆炸之後不久,得意洋洋地站在現場由部下所拍攝的照片。日本人真有意思,為了表功倒給自己留下證據了。我推測此證據一出,日本政府及軍方必會棄卒保帥,讓河本大佐承擔一切責任,事後證明果然如此。


(圖 2-12-5) 河本大作在皇姑屯事件現場留下工作照,後來竟成為日本涉案的證據。

一張照片勝過千言萬語,我站在一旁不多加解釋好讓我所提出證據的客觀性更加強烈,張學良看了照片良久,一拳捶在桌上說:「這個河本大作,我要讓你碎屍萬段!」

接著我遞上另一張照片,這是楊宇霆、常蔭槐二人與河本大作相談甚歡的照片,其實這張照片是在另外一個場合拍的,但因和前一張現場照片放在一起就起了暗示作用。剛好楊、常二人近來對張學良依老賣老極不禮貌,加上之前的假遺囑事件,張學良早就對他們起了疑心,這張照片的出現正好加強了楊宇霆想要藉日本人之力除掉少帥奪取東三省保安司令大帥位的印象。

果然,我的照片證據一出日本方面就像炸了鍋似的,原來向天皇上奏皇姑屯事件是「蔣介石軍的便衣隊搞的」的田中義一首相不得不趕緊把河本大佐免職並將事件定位為個人行為,然後再次上奏稱「有部分日軍涉及此事,究明真相後將嚴重處罰」。

然而日皇對田中反反覆覆的說辭已經覺得不堪信任,而激進軍官團體又對河本的被免職反彈,田中的政敵亦抓住這個機會大肆抨擊,田中內閣腹背受敵終於垮台。這種情勢讓張學良在十二月二十九日宣佈東北「易幟」,也就是改懸南京政府的青天白日國旗時,日本方面竟找不到著力點做出較大的反擊動作。

易幟之後十二天亦即 1929 年一月十日夜晚,張學良把楊宇霆、常蔭槐兩人引誘來大帥府打麻將,並下令衛隊當場將兩人槍決。張少帥終於完成了一個「不可能的任務」,我在其中扮演了關鍵,但不能公開的角色,至於英國在此事件中的責任,就沒有人去追究了。

但在日本強權的陰影下勢力均衡的基礎畢竟是十分脆弱的,加上少帥本人個性並不善於維持這種平衡關係,日本少壯派激進軍官的反撲只是時間問題而已,所以皇姑屯事件後僅三年就陸續爆發了「九一八」事變與溥儀的「滿州國」登場,從此日本人牢牢地控制了東北,這些全都在丘道機真人的預料之中。

至於那位被免除軍職的河本大作大佐卻因禍得福,他的同輩或戰死、或自殺死、或被判戰犯處死,只有他活到戰後,死於 1953 年。


十一、蒙古王妃 目錄第三章、中國珍珠(1929~19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