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海軍情報組
到了法租界的巡捕房我被引領進一間大辦公室中,一個年約 60 歲,身材粗壯,穿著長袍的中國人站在我面前,旁邊還站了一個擔任翻譯的跟班。
「你就是龍保羅?我是華探督察長黃金榮!請坐!」
這位上海黑白兩道的大亨,綽號「痲子」的黃金榮我是久聞其名,他是杜月笙的師傅,也是法租界巡捕房中華人職位最高的探長總頭,中國人沒有人敢不買他的帳的,但我是英國人,而且還是MI6 的軍官,半個鐘頭前才拿到派令的呢!這傢伙平日在華人面前作威作福慣了,現在竟然爬到我頭上來了顯然是搞不清楚狀況,讓我來教訓教訓這個洋奴才。
「黃督察長!我瞭解你的身份,我也希望你瞭解我的身份,我不是你們中國人,我是大英帝國的海軍軍官,敝國和法蘭西國素來友好,請你解釋你這麼做的理由,否則恐怕將引起兩國政府間的外交問題!」
我昂然而立不肯坐下,並且以自認為很莊嚴的口氣宣示了一個英國軍官的立場。
「龍先生您誤會了,這是私事不是公事。」黃金榮笑著回答,並且回過頭往後面喊道:「我的乾女兒妳出來吧!我把龍少爺給請來了。」
接著從門後出來一個女人躲在黃金榮身後,我仔細一看大吃一驚:「安妮是妳?妳這...這不是綁架我嗎?」
黃金榮笑嘻嘻地把安妮拉到面前來對我說:「龍少爺!安妮的父親當年在上海做生意時我們就是老朋友了,我從小看她長大,脾氣是嬌縱了一些,你可不要見怪喲!我告訴她龍少爺的人呢乾爹一定幫妳找到,至於後面男女之間的事呢,乾爹就幫不上忙了!」
「我去辦公室找了好幾回你都不在,我擔心你出了事情,一急之下只好求乾爹幫忙,那曉得他就把你給....給請來了。」
安妮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愈說頭愈低下去。她穿著一件中國式的旗袍,顯得特別的優雅漂亮,與平日的張揚判若兩人。
「安妮這趟回來上海,是因為我今年做六十大壽,她代表甘迺迪先生來看我的。六十歲一過我就要從華探督察長的位子上退下來了,到時也是老百姓一個,還要請龍少爺賞碗飯吃呢!」
「不敢當!督察長的面子是一定要賣的,剛才講話得罪之處還請督察長海涵!」
「好!將來結婚時不要忘了請我一杯喜酒,我這就讓司機送你回去!」
黃金榮轉頭對跟班喊道:「備車!」
「我也一起去!」安妮說,我白了她一眼,她裝做沒看到。
「老夫六十歲壽宴時還請龍先生一定大駕光臨。」
在巡捕房門口,黃金榮親自送我上車,經過這一折騰已經是華燈初上了,車子在擁擠的南京路上緩緩前進, 安妮悄悄地問:「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我那敢?妳有個有錢的老子,又有個有勢力的乾爹,誰敢惹妳呀?」
安妮沒回話,只是更拉緊我的臂膀把臉埋在我懷中。
也許是因為這一段奇遇,從此在上海沒有人敢找我麻煩,透過幫會組織讓我日後在情報工作上更得到不少方便。 說也奇怪, 我一直以為黃金榮是上海清幫的頭號人物,後來才知道他根本沒有字號輩份,只因為在巡捕房勢力大,比照其他幫派老爺子收徒弟而已。 此外,黃金榮此時事實上已自督察長職位退休改任顧問,但繼任者也是他指派的徒子徒孫,他等於是法租界華探華捕的太上皇,仍然大權在握,偶而還到巡捕房走走。
本來我是不太情願去的,因為去年我才駕機轟炸那個地方,萬一有仇家認出我來,或甚至設下圈套那可怎麼辦?安妮聽了我的顧慮後說:「你當時是在天上開飛機,從地面怎麼可能認得出是誰?放心!有事我乾爹給你當靠山!」 從另一個角度想,江南造船廠自從國民黨北伐進入上海後已經收歸海軍部管理,所有中國海軍的艦隻都在這兒維修,平常想要進入還不得其門而入呢,現在打著顧客的名義大搖大擺走進去正是收集情報的好機會,我不久就要走馬上任英國駐華的海軍情報官了,也許可以帶點業績讓上級眼睛一亮,不就有個好的開始嗎?想想也就不排斥和安妮去江南造船廠了。 我們到了位於上海高昌廟的江南造船廠,負責業務的中國籍經理出面來接待我們,他把安妮捧得像女王一樣,感覺上是很希望爭取到這個業務。 我好奇地問道:「江南造船廠為什麼也造起飛機來了呢?」 經理說:「不瞞您說,我們江南船廠和福州馬尾船廠那邊長期以來一直是存在著競爭的關係,現在大部份軍艦的業務都被我們搶到手了,可是在飛機製造方面他們開始的比較早,所以目前我們暫時略居下風。我們很盼望這次與甘迺迪小姐的合作是個好的開始,所以本廠開出的條件非常優厚,甚至可以說是賠本在做呢!為的就是希望增加我們在水上飛機製造方面的技術能量與業績,好向上級爭取把馬尾那邊飛機製造的業務全部移來上海。」 我真是幸運,才談不到兩句話就聽到這麼多消息。江南造船廠經理講的沒錯,在完成安妮飛機的組裝之後兩年也就是 1931 年,中國政府決定關閉馬尾的水上飛機製造廠,將設備與材料全部移到上海江南造船廠,在這件事上安妮的業務起了關鍵性的作用。
接著我們討論了裝配和試飛的細節,傍晚談罷出來,在登上江南造船廠派出的交通艇回航外灘時,在江邊看到一艘約四、五百噸,即將完工的軍艦躺在船台上。 我知道由於內戰列強禁運,中國已經有十年沒有建造正規軍艦了,所以這艘軍艦的出現引起我的好奇心,我故意問經理說:「哇!好漂亮的軍艦,是英國皇家海軍訂造的嗎?」
經理得意的說:「這是我國海軍部新訂造的軍艦咸寧號,十年來還是頭一次,聽說蔣總司令還要親自來主持完工典禮呢!」
我發現這艘船的外型很像是江南造船所去年幫美國海軍建造六艘內河淺水砲艦的縮小版,雖然船很小卻有大型軍艦的外觀。美國海軍這筆訂單除了營業額很龐大之外,美國來的圖紙讓江南的設計師如獲至寶,從中學習到許多不傳之密,才能在後來替中國海軍設計出一系列的艦艇。
「咸寧」艦在第二年的八月十六日完工,蔣介石果然親臨現場主持,在致詞中他宣示要以此為出發在十年內為中國建設六十萬噸的海軍,我當時也在場聽了覺得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在報告中就指出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蔣介石的宣示果然跳票,最後連六萬噸都建設不起來。
由於英國蕭特公司的延宕,飛機零件要到年底才會運到上海,所以安妮就打算留在上海好好玩一玩,這一玩就玩出日後許多的麻煩來了!
到了要去英國駐上海海軍情報組報到的當天,我特地穿上一身海軍少尉軍官的夏季制服還配上指揮刀,光鮮奪目地到上海總領事館報到。這套軍服與其他禮服是在上海找裁縫店訂製的,上海由於英國海軍與水手人數眾多,有充分的市場與備料來經營這個市場,只要有錢就可以訂製,而且物美價廉。
英國駐上海總領事館也在外灘邊,由我的「滬龍航空」辦公室走幾步路就可到。到了領事館見了總領事和武官,他們告訴我情報組的辦公室位在另一個地方,於是我又僱了一輛黃包車根據領事館給我的地址去找,發現原來就是上次和 M 先生與勞倫斯上校談話的那棟花園洋房,它座落在住宅區中間,一點都不起眼。
我一到達就看到從前伊頓的學長威利正悠哉地坐在花園的椅子上抽煙,穿著一身白色便服戴著頂草帽的他一見到我就喊道:「保羅你可來了!快快把那柄可怕的劍收起來,我們一起去吃午飯。」
威利借我一套便服,我們兩個跳上黃包車到一家中國餐館吃飯。威利很老練地點了許多上海小吃,他瞇著眼對我說:「第一、穿著你那一身行頭休想搞情報。第二、要在中國搞情報先學會吃中國菜!」
我記得他點的菜當中有一道是清蒸臭豆腐,當端上桌時我心裡想「天哪! 怎麼會有人吃這種東西?」 威利倒是吃得津津有味還一再地激我:「搞情報的人連塊臭豆腐都不敢嘗?」
我突然想起去年在廣州的經驗保證可以叫他甘拜下風,我問威利:「你吃過猴腦嗎?」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我,我則加油添醋地說明吃猴腦的詳細過程,弄得威利把剛才吃的臭豆腐都吐了出來,連連說:「甘拜下風!甘拜下風!真是服了你!」
吃完飯後我問威利:「我還不知道我們海軍情報組的任務是什麼呢?」
威利點了根雪茄說:「你急什麼?這樣說好了,我們是以領事館為掩護在中國收集各國海軍的情報,但也不一定只限於海軍的,像蔣介石從紅色將軍變成傾向西方,就是我們海軍組的功勞。 對了,剛才忘了還有第三條,千萬不要在中國餐廳談工作的事!」
「噢?對不起!」
「我們談點別的好了!對了!你知不知道最近慈禧太后陵墓被盜的事?」威利說。
我搖搖頭裝做不知道,其實上次老蕭就已經告訴我了,但我希望從威利的口中再探聽看看有沒有老蕭遺漏的事。
「七月才發生的事,是中國軍閥孫殿英幹的,他的軍隊沒飯吃只好挖皇陵啦!」威利靠近我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說:「聽說當他下令一名士兵爬到慈禧太后的屍體上撬開嘴巴拿出夜明珠時,珠子突然發出一道強光竟把那名士兵的眼睛給照瞎了!墓中還有一個殉葬的巫師叫什麼常述的,墓打開時屍身早就爛了,但他的靈魂卻附在一個軍官的身上一起出了陵墓,現在已經不知下落了.....」
好傢伙! 講得比人在現場的老蕭,不!勞倫斯上校還要精彩。威利的軍階是皇家海軍中尉,負責帶領我熟悉新工作,在此之前我完全沒受過情報訓練,我的到來一定讓他覺得捧了個燙手山芋,但他實在是個不錯的人,我至今仍十分懷念他。
(圖 2-10-5) 威利在情報組會議室對龍保羅做任務簡報。
第二天我再去情報組辦公室,威利對我做了工作簡報並分派我未來的任務,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在這兒工作,這兒對外界來說只是一座私宅!」
糟了,我已把電話地址都給了安妮。
「第二、外表上不要讓人家看出你是皇家海軍軍官!」 有了昨天的教訓,今天我換穿便服來了。
「第三、除非出差休假,每週要寫工作報告, 其他時間隨便你安排!」
「聽來還不錯嘛!」我插嘴問威利道:「那我的任務是?」
「別急!讓我先說明一下我們海軍情報組的狀況,我們以領事館為掩護,在中國收集各國海軍的情報,但也不一定只限於海軍的,像昨天我講過的蔣介石從紅色將軍一夜之間變成傾向西方,就是我們海軍組幕後運作的。」
「我 1923 年在廣州見過蔣介石,還是家父向孫文建議派他去蘇聯考察的。」我說。
「其實日本間諜很早就知道蔣介石的紅色將軍是假的,目的是為了取得蘇聯的援助。他們是根據蔣周邊最親近的幾個人包括戴傳賢、吳鐵城、張靜江的說法,可惜日本高層腦袋僵固,不肯相信致錯失機會。我們則是追溯蔣介石當年在上海炒股票的脈絡,研判如果江浙財閥能提供金援,蔣介石寧可選擇西方而非蘇共。改變的關鍵是南京騷亂事件,共黨代表指使革命軍對西方產業燒殺
擄掠,讓蔣介石警覺部隊不受控,才會在進入上海時發動四一二事件整肅工人糾察隊,正式倒向西方。」
威利點燃一根雪茄繼續說∶「接著來講上海,上海是中國第一大都市,這兒的公共租界與法租界是中國政府控制不到的地區,反而外面軍閥打仗愈激烈,我們租界愈繁榮。中國大部份的工業都集中在上海,所以工人成為共產黨的溫床,他們反西方的傾向是我們要特別注意的,但上海的生意人還是傾向西方,許多都住在租界裡。」
「此外還有一股勢力就是黑社會的清幫,我還不清楚他們真正的政治立場,不過去年蔣介石曾經利用清幫的力量在上海殺了不少工人糾察隊,所以我想應該是比較傾向我們的。」
威利在講上海黑社會時讓我想到了安妮的黃金榮乾爹。
威利拉開牆上的門板,露出裡面的地圖說:「目前我們在上海有遠東艦隊的分遣隊,平時最少有一艘巡洋艦和幾艘驅逐艦駐在上海,另外我們還有一支內河砲艇隊巡邏揚子江上下游,最遠可以到達重慶。和我們一樣在中國駐有軍艦的國家還有日本、美國、法國、義大利等,至於中國的海軍無足輕重可以不必太擔心。你要特別注意的是日本方面,尤其是這個人:日本軍駐天津的特務頭子土肥原賢二大佐,他可是個狠角色!」
我看了看威利丟在桌上的照片,是一位寬臉濃眉的漢子,長得倒有點像中國人,這傢伙應該很適合在中國從事情報工作,隱藏在一大群華人當中根本就難以辨認,不像我們洋人這麼明顯。
「M 先生離開上海到莫斯科前特別關照要注意這個傢伙,最近他們似乎在密謀些什麼!」
「噢?M 先生已經走了?」我問道。
M 先生是被派到莫斯科擔任情報主管。英國與俄國在一次大戰前為同盟關係,有不錯的情報交換合作管道,但在 1917 年俄國暴發革命後完全中斷,直到 1924 年 2 月列寧死後英蘇才再度建交,但情報工作一直都未能恢復,最近蘇聯在史達林掌權後變化極大,上級急於重新建立情報組織,由於 M 先生在一次大戰期間曾經在聖彼德堡工作過,所以緊急將 M 先生從中國調到莫斯科。
想不到我另一位伊頓的同學伊恩·佛萊明也在 1929 年到達莫斯科當記者,並且被 M 先生吸收成了MI6 的情報員,我們竟變成了同事,但在當時彼此是不知道的。
「既然如此,那大英帝國的態度呢?我們幫日本人炸張大帥的理由又是什麼?」
「怎麼連你也知道了?這件事是絕對機密,你可千萬不能張揚出去.....」威利大吃一驚,靠近我的耳邊悄悄說:「在這件事上我們和日本人的出發點基本相同,就是絕不讓大帥出關,所以我們與關東軍合作製造了皇姑屯事件。但目的地則不同,我們不希望大帥出關宣佈獨立全面倒向日本人,日本人則是打算乾脆置大帥於死地,好自己掌控少帥。」
「哈哈哈! 日本人想得美!少帥豈是好掌控的?」我大笑說。
「你怎麼那麼有把握?」
「威利,你知道我的中文名字龍保羅是怎麼來的嗎?」
「不知道!」威利搖搖頭說。
「讓我講段故事給你聽。」
於是我把去年在北京被綁架到青島,加入東北海軍飛機隊轟炸上海,張大帥親自為我取名「龍保羅」及擔任其大隊長,到被誣陷而逃亡香港開航空公司的故事講給威利聽,他聽得目瞪口呆。
「你的故事真是太傳奇了!」威利說。
「少帥的脾氣我太瞭解了,誰想控制他他就跟誰翻臉,連對他老子都一樣!」我說:「我猜可能不用等日本人把傀儡吊絲懸在他身上,他就會有驚天動地的舉動!」
「也許我們應該派你到奉天走一趟去找少帥談談?」威利說。
「談什麼?談我們提供炸藥讓日本人炸死了他老子嗎?」
「最少也要想辦法讓他不要倒向日本人呀!在皇姑屯我們被日本人擺了一道,難到你不想扳回一城?」
果然上級同意威利的建議,我奉命在九月底往奉天去見張少帥。我真是多話,這可是一個把頭臚提在手上的任務,在皇姑屯事件後我不能預測少帥見了我會有什麼反應,但我永遠記得他父親張
大帥去年派兵搜查蘇聯公使館並處死李大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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