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 年庚子事變過後，大清帝國的王公貴族大臣一反過去排外的心理，開始巴結洋人。另一方面改革的議題也提上檯面，像立憲、議會選舉、廢科舉這些在 1898 年康有為「百日維新」時被認為大逆不道的事，現在居然在廟堂之上可以公然討論。慈禧太后也開始與西方人直接接觸，為此還特別召駐法公使裕庚的兩個女兒裕德齡與裕容齡入宮擔任女官兼翻譯。大清帝國似乎將朝開明的方向發展。
1907 年何品璋率領「海容」與 「海籌」號巡洋艦訪問西貢、新加坡等東南亞港口宣慰僑胞。1908 年澳門的葡萄牙人越界浚海填陸，清政府認為其違反租約而進行交涉，談判同時派出「海籌」、「海容」兩艘巡洋艦駐泊澳門邊界威懾，葡澳政府終於退讓。1909 年「海圻」艦率「海容」再赴南洋訪問了香港、新加坡、雅加達、西貢等地。
此時的清廷似乎已深諳「砲艦外交」箇中三味，幕後的原因其實是由於總理事務衙門官員經常請教家父對於國際事務的看法，讓家父儼然成為清廷的地下外交顧問，因此有機會操控政策導引到對英國有利的方向。譬如前述的幾個事件都是針對葡萄牙、法國與荷蘭，家父建議清廷採取強硬態度，不應再讓外人予取予求，這個外人當然不包括英國，因為英國是在華西方各國的老大哥，維穩是第一要務，有造次的就要在第一時間解決免生後患，若英國自己不方便，就暗中支持地主國清廷出面干預，而且家父還慫恿總理事務衙門派出軍艦實行「砲艦外交」，剛開始清廷的官員還頗為猶豫，家父不但予以鼓勵，還說英國皇家海軍將在幕後強力支持，有了靠山，他們才敢放手一搏。
在此同時家父也注意到南海的狀況， 1908 年廣東水師提督李準在駕艦巡海途中看見東沙島上升起日本國旗，發現是日本商人西澤吉次率領的 120 名日本人擅自在島上興建房舍、工廠與輕便鐵軌開採鳥糞及捕撈魚類，甚至立木碑將島命名為「西澤島」。李準認為事態嚴重，通報兩廣總督張人駿向日本領事抗議，1909 年初春南洋水師的「飛鷹」艦由吳敬榮登島搜證，初夏又再度率海關「開辦」巡緝艦登島攝影搜證確定，由於清廷態度堅決，1909 年十月十一日雙方簽訂了「東沙問題條約」，由中國政府以十六萬兩銀收購日商人資產，日人支付三萬兩做為對島上廟產破壞的賠償，以此確立中國對東沙島的主權並將所有日本人驅逐離島。
(圖1-5-2) 1909 年率領「伏波」、「琛航」、「廣金」三艘軍艦巡視南海諸島。
由於東沙島的例子，李準決定對南海各島做一次全面的調查，他在 1909 年率領「伏波」、「琛航」、「廣金」三艘軍艦由林國祥、吳敬榮、王仁堂率領，搭配測繪人員及農漁業專家一同到西沙群島勘查，以現代測量技術制定海圖，並以軍艦的名字為各島礁命名。回到廣州後李準還在提督府辦了「南海諸島展覽會」，並出版海圖集「廣東水師國防要塞圖說」昭告全世界，這是完全符合國際慣例的，由此確立中國在西沙的主權。
家父從總理事務衙門的電文中驚訝的發現清廷官員中居然有此能臣，但是中國歷史卻沒有給李準應有的地位，這是因為 1911 年三月二十九日黃興的廣州起義，李準以他的才幹迅速彌平革命黨人的動亂，並造成黨人菁英大量的死傷，所以國民黨的官方歷史對李準必然沒有好話，甚至將之妖魔化。其實廣州起義的失敗，革命黨的混亂與指揮無方要負大半責任，廣州起義唯一的成就是宣傳，以年輕人的鮮血喚起全國的注意，在戰術上則是完全失敗的。
李準在 1912 年來北京任職袁世凱的軍事顧問時家父還特別去拜會，兩人頗有交往。後來李準因革命黨人的排斥退隱在天津當寓公，成天以書法及寫劇本自娛，我在 1927 年到天津旅遊時家父還特別要我攜帶禮品代表他到李準府上拜訪。
(圖1-5-3) 美國海軍「大白艦隊」環球航行訪問廈門。
1907 年美國總統老羅斯福為宣揚美國國威，將大西洋及太平洋兩洋艦隊十餘艘戰艦及裝甲巡洋艦集合起來組成「大白艦隊」環遊全球訪問各國港口，在中國則選擇停泊廈門，清廷籌辦歡迎活動，成為當時海軍的一大盛事。
當年十二月十六日，大白艦隊從美國維吉尼亞州的普頓海軍基地起航。艦隊沿大西洋南下先後訪問巴西、阿根廷，然後穿越麥哲倫海峽北上經過智利、秘魯、墨西哥，抵達美國西岸的三藩市休整兩月後再出發途經夏威夷檀香山，接著訪問紐西蘭、澳大利亞、菲律賓以及日本橫濱，之後才來到中國的廈門。
所謂「大白艦隊」是因為所有軍艦的船身都漆成亮麗的白色。當時共由 16 艘軍艦組成，但並不是每一艘都來到中國，來華訪問的只有八艘，包括戰鬥艦第三分隊的「路易斯安那」號（USS Louisiana，舷號 BB-19)、「俄亥俄」號（USS Ohio，舷號 BB-12)、「密蘇里」號（USS Missouri，舷號 BB-11)、「維吉尼亞」號（USS Virginia，舷號 BB-13)，第四分隊的「威斯康辛」號（USS Wisconsin，舷號 BB-9)、「伊斯諾伊斯」號（USS Illinois，舷號 BB-7)、「肯塔基」號（USS Kentucky，舷號 BB-6)、「奇爾沙治」號（USS Kearsarge，舷號 BB-5) 等共八艘戰列艦，之外還有運輸補給艦隻六艘，以及醫護船、補給船、工作船等，官兵共約 6000 人。戰鬥艦第一及第二分隊的八艘戰艦則留在菲律賓蘇比克灣。
1908 年十月二十六日清廷派「勞問大臣」貝勒銜的毓朗、外務部侍郎梁敦彥，在南北洋海軍統領薩鎮冰的陪同下搭乘「海圻」號巡洋艦抵達廈門，家父也以外交使節團名義隨同搭艦南下。美國此次大規模展現肌肉，其實針對的目標是英國，因為在這之前美國在歐洲人眼中不過是遠在天邊的二流國家，1900 年美西戰爭美國占領西班牙殖民地菲律賓，在遠東第一次擁有基地，並成為英國在中國老大哥地位潛在的挑戰者，這一回項莊舞劍，家父當然知道箇中原由，因此非來不可。
十月三十日上午八點訪華大白艦隊抵達廈門港外。九點正中國海軍提督薩鎮冰率「海圻」、「海容」、「海籌」、「海琛」號等四艘新銳巡洋艦，驅逐艦「飛鷹」號，訓練艦「通濟」號 ，炮艦「福安」、「元凱」號及海關巡緝艦「並徵」號、海關海底電纜鋪設船「飛捷」號等出港迎接大白艦隊，引導他們錨泊在大二擔島之間的海域。
清美兩國海軍官兵在廈門島上清廷臨時搭建的營區進行了交流，「飛捷」號和「並徵」號還做為展示艦開放參觀。停留期間適逢慈禧太后生日，兩國軍艦還做全艦飾掛滿旗，放禮炮表示祝賀。家父把握機會到每一艘美國軍艦上參觀，他的記憶力很好，雖然當場不便作筆記，回來卻能鉅細靡遺的記錄下來，是天生做間諜的料。
大白艦隊離開中國後於十一月七日抵達菲律賓蘇比克灣，與第一及第二分隊會合整訓然後全隊經過錫蘭穿越紅海，通過蘇伊士運河進入地中海，訪問了土耳其、希臘、義大利、法國等港口，再通過直布羅陀海峽進入大西洋返回美國。中國在接待大白艦隊的過程中也顯現出一個融入國際社會成熟國家的風範，可惜時不我予，此時的大清帝國已經是迴光返照了。
家父回到天津不久就接獲公使館的電報，要他立刻趕赴北京。原來十一月十三日上午慈禧太后召見北京外交使節團，宣佈冊立光緒帝弟弟載灃的兒子，只有三歲大的溥儀為大阿哥(帝位繼承人)。聽到這個消息東交民巷像炸了鍋一樣，各使館的電報機整日滴滴答答不停地向各自的母國報告這個北京政壇的最新消息。當時各國立場傾向反對，但又不便公然表態，由於家父較熟悉朝中狀況，被召來公使館商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