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叛艦

1933年初,日本人在華北進行一連串軍事活動,關東軍進攻山海關佔領熱河並進逼北平,中國軍隊毫無抵抗能力,直到五月底中日塘沽協定簽字後方稍歇,張學良為此下野出國,在這種局勢下我到華北的機會又增多了,因為雙方來往大量的密電情報需要有人攜回香港總部分析解讀。

四月中我在上海送張學良一家到歐洲訪問,那位性感美豔的愛達墨索里尼與她的夫婿齊亞諾伯爵亦同行。


(圖 4-1-1) 龍保羅來到青島市政府拜訪沈鴻烈市長。

接著六月中我到青島拜訪沈鴻烈將軍,他好幾次來電催促,但我因事忙一直未能成行,現在由天津回滬,船隻正好靠經青島,我也想問問兩年前他口頭允諾的那筆大訂單到底能不能兌現。當然我們的關係也不全然是現實面的,他現在已成為我的老師兼朋友,若有需要的時候我總是儘量設法去協助他,除了英國政府方面,很有趣的是,連他的上司,少帥張學良那邊有時也需要我去傳話疏通。

我在青島市政府與沈鴻烈單獨見面,當時他身兼青島市長,選擇市政府而不在海軍司令部,是希望不要被東北海軍其他人看到。這兩年來他飽受煎熬,顯得蒼老不少。從1931年9月18日事變離開滿州老巢到青島後,東北海軍地盤大幅縮減,靠青島市政府的收入才得以維持,這是沈兼任青島市長的原因,但也造成東北海軍內部矛盾卻與日俱增。前年底他的留日同學凌霄、劉田蒲等人因為覺得利益被他一人壟斷,在嶗山上清宮綁架他協迫要求下放權利,並進入市政府任職被拒,之後被另一派(原渤海艦隊派)的董沐曾會同東北派救出,沈在東北海軍中的留日同學於是紛紛流亡出走。

董沐曾救因駕有功,原渤海艦隊派紛紛掌權,同樣有功的東北派卻被排擠調離艦隊重要職務而引起他們的危機意識,沈鴻烈也隱約察覺狀況有異,但卻不知道東北派把渤海艦隊派獨攬大權的責任都怪罪到他頭上了。

「我明天要到鎮海艦向各艦長訓話,你是否跟我一起去?順便報告一下最新的海軍科技發展?」沈鴻烈說。

「這個...我也不是專家,」我說:「不過司令要我去我就去吧!何況我對鎮海艦還真是有感情呢!」

「感情?你兩次被綁架都和鎮海艦有關,還想來第三次嗎?」沈鴻烈哈哈大笑,笑聲中似帶點滄桑和自嘲。

第二天下午我先隨沈赴華北運動會游泳比賽會場視察後再轉往大港海關碼頭搭乘鎮海艦派出的小火輪登艦,帶艇的是二副值日官馮志沖中尉,葫蘆島海校畢業的,去年乘該艦去台灣時就認識他,還曾有過一些交談。奇怪的是馮志沖看到我臉色一怔,忙把頭撇過去裝做不認識。


(圖 4-1-2) 馮志沖在護衛沈鴻烈搭小艇前往「鎮海艦」途中意圖行刺,被龍保羅發現一腳將他掃入水中。

我和沈鴻烈以及幾個衛兵一同登上小輪駛向鎮海艦,遠眺鎮海泊在四號碼頭,熟悉的艦影倍感親切。1927年我初返中國被綁架當傭兵,就是從鎮海艦上駕機起飛轟炸上海的;去年此時搭艦到台灣遊覽,又被土肥原綁架來滿州和溥儀會面,所以我對鎮海艦是有一種錯綜複雜的感情的。

沈司令站在艇尾甲板舵手的後方,他隨身的兩名衛士分別站兩舷側,我跟在其後,最後方是帶艇值日官馮志沖。我對馮方才的反應覺得有點奇怪, 想想自己也許是認錯人了,於是回過頭去再瞄他一眼,赫然發現他正掏出手槍指向沈鴻烈。

「沈司令!」

我高聲大喊,同時回身一腳將馮志沖掃入水中,其他衛士連忙上前將沈鴻烈撲倒伏下,落水的馮志沖仍奮力向艇上連開三槍,但最後被衛士擊中俘獲。

「這是謀反,應該統統抓起來槍斃!」

在鎮海艦的官廳中,現居艦長要職的原渤海艦隊派軍官紛紛起立發言,要求嚴厲整肅東北派;沈鴻烈低頭閉目默不作聲,任憑這些新當權派叫囂,最後他掀起眼角朝我示意:「你說怎麼辦,龍保羅上校?」

(圖 4-1-3) 沈鴻烈讓龍保羅發表意見,並為馮志沖事件定調。

「他?他是外人!那有資格發言?」渤海艦隊派軍官紛紛表示異意。

「龍保羅上校不是外人,他是老帥親自授階的!」沈鴻烈張開雙眼握緊拳頭冷冷地說:「龍上校在當飛機隊長的時候你們是什麼階級呀?」

「這.....」

「保羅,儘管說!」 我只好硬著頭皮站起來,對著一房間充滿敵意的渤海艦隊派軍官說:「陰謀刺殺上級在任何國家的軍隊都是不能被寬恕的,所以馮中尉一定得軍法處理,但其他軍官除非有確切證據,不能任意判定他們謀反。」我語重心長地說:「這件事情應該從整體的利益著想,如果東北派被藉機整肅,東北海軍就完了,未來大家都得向閩系低頭討碗飯吃,這是你們願意的嗎?」

「說的好!這件事馮志沖一人負責,其餘免追究!」沈鴻烈霍然起身離開了官廳:「姜西園他們呢?躲那兒去了?」

姜西園就是之前的姜炎鐘,現在是東北派的首腦人物之一,這個時候正召集東北派軍官在海圻艦開會,準備馮志沖一旦得手就發動兵變逮捕所有原渤海艦隊派軍官,這時卻傳來馮志沖刺沈失敗被槍決的消息。 「綁架他的還能留一條生路,我們是救過他的卻要被槍斃,馮志沖死的太慘了!」許多葫蘆島海校的軍官聞訊泣不成聲地哭訴著。

「我們現在只有選擇出走一途了,否則全都沒命!」姜西園指著海圖說:「去廣東,投靠陳濟棠!」

「我們現在控制的「海圻」、「海琛」、「肇和」三艦立刻可以走,但「同安艦」太小,煤水恐怕不足以遠航,也怕拖累艦隊速度遭致追擊。」軍官們說。

(圖 4-1-4) 叛變的三大艦出走廣東,將「同安」號驅逐艦留置。

「那就放棄同安,其餘各艦立刻宣佈戒嚴,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準離艦也不許登艦!」姜西園說:「各艦駛往嶗山錨泊,明天就走!」

海圻、海琛與肇和三艦在6月25日晚悄悄離開青島,這三艘巡洋艦不但是東北海軍也是全中國火力最強,噸位最大的軍艦,她們的離開讓原居中國第一位的東北海軍實力一落千丈。沈鴻烈發現三艦失蹤,除透過日本關係協助尋找外,第二艦隊司令袁方喬也來懇求我向駐在青島的英國皇家海軍遠東艦隊請求協助,最後情報組傳來消息,發現三艦已經抵達香港海面。

「我饒恕他們的謀反,他們還這樣對我,這是我一手帶出的子弟兵嗎?」沈鴻烈黯然對我說。

經過這麼多次的打擊沈鴻烈已經徹底心灰意冷,立刻向南京方面請辭東北海軍司令與青島市長的職務,並在不久後離開了青島。

(圖 4-1-5) 叛變南下的三大艦通過虎門砲台,廣東空軍飛機在上空掩護。

我在1933年秋曾在廣州被陳濟棠召見,當時「海圻」等三艦剛投奔廣東不久,陳躊躇滿志,正想大力發展海軍,我抓準時機,完成了我的第一筆推銷英國海軍產品的交易。

陳濟棠召見我是為了嘉勉我在1932年轟炸「飛鷹」艦任務中所做的貢獻,由於我所扮演的角色是不能公開的,於是陳濟棠問我說:「我們中國人講感恩圖報,你儘管說,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麼?」

我想到歐陽格的魚雷艇訂單到今天還未能敲定,倒不如先向廣東方面試探,於是向陳濟棠說:「我個人不需要什麼,但是我認為廣東要發展海軍一定需要高性能的魚雷快艇,這方面我願為將軍效力。」

陳濟棠聽了心頭大悅,立刻同意向我所推薦的索恩克拉夫特公司下兩艘魚雷摩托快艇的訂單,預定於1934年1月交貨, 分別命名為「快艇一號」與「快艇二號」;後續還將增購兩艘組成魚雷艦隊。由於廣東率先訂購,不久歐陽格的電雷學校也跟著下訂,達成了中國抗戰前僅次於「寧海」、「平海」的最大海軍裝備採購案,總算替英國扳回一城。

不過陳濟棠買的魚雷艇後來卻被他的死對頭陳策用來對付他,這是始料未及的。

我在廣州也見到了姜西園,他被陳濟棠任命為艦隊司令,但姜為獨攬大權,把一同南下的葫蘆島海校軍官紛紛調離艦隊,老狐狸陳濟棠將計就計,對於調離一概批準,調入則一概不準並改派廣東軍官代替,三兩下姜西園就變成光桿司令。

1935年陳藉口姜的三大艦自香港走私,取消了艦隊司令部與江防艦隊合併自兼司令,姜西園就垮台了。

陳濟棠的行動造成三大艦於1935年再一次出走,姜西園被陳免職扣押,後被釋放赴上海當寓公,我在上海時還常與他在風月場所見面。不甘寂寞的姜西園後來投效日本人當「漢奸」,這些複雜的故事以後再慢慢敘述。  

第四篇 動亂中國 (1933 ~ 1941)目錄二、 閩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