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藤丸、あふりか丸

(圖說) 山下汽船株式會社「山藤丸」在商船塗裝的時代。

「山藤丸」(Yamafuji Maru)為日本山下汽船株式會社旗下的貨輪,她原是加拿大為了歐戰而建造的B型戰時貨船,由加拿大溫哥華的Coughlan J. & Sons Ltd.建造於1920年完工。 本輪為鋼質船殼,總重5,465噸,船身長121.9米、寬16米、深8.8米。動力系統由英國Meadowside的Henderson D. & W. & Co. Ltd.公司建造,為一台三段膨脹式蒸汽機,公稱馬力520匹, 單軸單槳推進,速率11節 。(註1)

本輪在1920年初建時屬於加拿大蒙特利爾的加拿大進口公司(Canadian Importer Ltd.,),船名SS Canadian Importer。1933年轉手英國倫敦的布萊特航運公司(Bright Navigation Co. Ltd., London),改 名SS Brightstar。1936年轉手加拿大溫哥華的卑詩省船運代理公司(British Columbia Shipping Agencies Ltd., Vancouver),船名又改回SS Canadian Importer。1938年轉手中國青島的華商肇興輪船公司,改名 「肇興輪」。1937年12月28日再轉手日本山下汽船株式會社改名「山藤丸」,船籍港社在神戶,信號符字(call sign)改為JYPL。當時山下汽船扮演專門控制北洋方面華籍輪船業的角色, 包括政記、肇興、北方航業、大通興、直東、毓大行等公司,有些根本是披著華商外衣的日資,譬如當時中國最大民營航商的政記公司。戰爭爆發後這些船隻先轉移到山下汽船名下, 然後被日本軍方徵用。

「山藤丸」在二次世界大戰前夕的1941年10月27日被徵用為陸軍運輸船,經常往來於中南半島、海南島、新加坡(昭南) 、馬尼拉與日本宇品港之間運輸物資回國,中途會以高雄港為中繼站。(註2)

與根據日方資料「山藤丸」於1942年10月19在澎湖島東南方六尺礁觸礁沉沒,但根據美軍方面的資料「山藤丸」與大阪商船株式會社的客貨輪「あふりか丸」(Africa Maru,非洲丸)及 另一艘不知名的貨輪等三艘船從西貢出發開往橫濱,於1942年10月20日在澎湖群島附近(24°26'N 120°26'E)被美國潛水艇 USS Finback(SS-230,長鬚鯨號)以魚雷攻擊, 「山藤丸」與「あふりか丸」雙雙被擊中於次日晨沉沒,另一艘則倖存,美日之間記載出現差異。(註3)

我們首先看日方研究「日本海軍特設艦船」者的敘述,「山藤丸」在1942年10月11日離開馬尼拉於10月15日抵達高雄港,然後在10月18日離開高雄港並於次(19)日在澎湖觸礁沉沒。 (註4) 又根據《馬公警備府戰時日誌》說∶「19日11時10分,發現山藤丸於查母嶼的六尺礁擱淺,本府以救難隊第二部署(外加動力船「住吉丸」)傾全力展開救難,轉移乘員與載貨。 為了盡力固定船體以轉移乘員,追加4處以錨固定,但因風速超過30米的季風掀起大浪,使救難作業無法順利進行,最後船體遭浪捲走流失,從此消逝蹤影。」(註5) 既然有如此詳盡的救難過程,這個資料基本上是較可信的。


(圖說) 「山藤丸」在澎湖查母嶼的六尺礁擱淺,馬公警備府派隊伍搶救,並以4條錨鍊固定,但因風浪太大,第二天就沉沒。

我們再看USS Finback的美國海軍官方資料∶
10月18日,她擊傷了一艘大型貨輪,10月20日又擊沉另一艘大型貨輪,然後又在11月3日擊沉一艘遠洋舢舨做為這次巡航最終的戰果,然後在11月20日回到珍珠港。(註6)

所以在10月20日USS Finback只擊沉了一艘貨輪,那一艘應該是「あふりか丸」(Africa Maru)而非「山藤丸」。這份來自美國海軍歷史與遺產部門(Naval History and Heritage Command)的資料 與另一個美國海軍官方出版的《二戰日本海軍與商船損失全紀錄》(Japanese Naval and Merchant Shipping Losses During World War II by All Causes.)中間出現矛盾。

另一個研究資料來源對「あふりか丸」的擊沉做了更精確的敘述或許能幫助釐清「山藤丸」到底有沒有被美軍潛艇擊沉的羅生門∶
1942年10月9日,Africa Maru離開西貢,計畫經臺灣回到門司與橫濱,同行的還有Lindon Maru(倫敦丸) 與Hawaii Maru(夏威夷丸),並無護航兵力的安排。Africa Maru的貨物是稻米與玉米, 112名船員與38名乘客,包括在9月25日被美軍潛艇USS Sargo (SS-188)擊沉Teibo Maru(帝寶丸)的生還者。1942年10月20日,台灣海峽基隆外海,美國海軍潛艇USS Finback的艇長Jesse L. Hull少校 在約1400時看到Africa Maru與她的兩艘同伴船的黑煙從基隆朝西的距離以10節的速度離開約7浬遠,USS Finback的艇員判斷她們是類似Lyons Maru(里昂丸)的船型, 於是USS Finback趁著黑夜浮出水面並開始追擊。Jesse L. Hull艇長在2340時發射了4枚極不可靠的Mk-14蒸氣魚雷,它們全部都沒有擊中目標,在2359時USS Finback又發射了兩枚魚雷, 一枚擊中Africa Maru的左舷,在靠近第4與第5艙爆炸,日本船員以船上的野戰砲盲目亂射一通回擊,然後第2枚魚雷又擊中第2艙。1942年10月21日,Africa Maru約在0011時沉沒於 24°26'N 120°26'E座標處,有3名船員陣亡。(註7)

分析以上內容,當時日本運輸船團從西貢開往本土的船上裝運中南半島米糧的機率很大,所以Africa Maru裝載的貨物是稻米與玉米是完全合理的,而且與從高雄開出的「山藤丸」是不同的船團 。其次在1942年美軍潛艇還沒有那麼猖獗,所以日軍並沒有船團需要護航的危機意識。當時美軍潛艇經驗尚不足,尤其Mk-14魚雷性能惡劣讓美國海軍怨聲載道, 甚至發生繞一圈擊沉自己的案例(USS Tang,1944年10月24日,也在差不多同樣的地點)。至於潛艇浮出水面攻擊在當時是常態,因為在水下用電動馬達推進,速率只有幾節, 根本追不上,而日本船沒有裝備雷達,在夜間也無法發現只露出指揮塔的潛艇,尤其對付無武裝商船用潛艇甲板砲比用魚雷本低又可靠。

其次根據USS Finback的觀測,Africa Maru等船是從基隆港駛出(這一點存疑,似應為高雄),標定的擊沉座標24°26'N 120°26'E,這其實是在通霄外海,(日本研究的資料更指明是「喪失場所: N24.28-E120.24 臺灣西岸大甲溪川口沖18km附近」(註8) ) 而戰後打撈「山藤丸」探勘的座標23°28'565N 119°45'597E則是在澎湖本島東南方不到10浬處,兩者相差近100浬,可見美軍的戰報存在誤差。

最重要的除了Africa Maru,USS Finback當天並未擊沉其他船隻,所以「山藤丸」不可能與Africa Maru同時被擊沉,美軍把前後兩天連續沉沒的日本船隻都算作自己的戰績,就誤導至 今。Africa Maru雖然沉沒在臺灣海域,但至今仍未被列入潛在水下文資的標的,所以本文在「山藤丸」章中暫時將其列入,但兩者其實是沒有關係的。

「山藤丸」目前常被展示與出版品使用的照片是戰前商船時代,戰爭期間徵傭船在重新艤裝時都改漆陸軍綠(陸軍徵傭船)或海軍灰(海軍徵傭船),所以該照片並非沉沒時的樣貌 。

「山藤丸」在戰後澎湖沉船調查中本來並沒有列在18艘名單內,無論是國防部的「澎湖海域日籍沉船表」(註9) 或日本方面資料的「1950年澎湖海域沉船名稱及地點」(註10) , 顯示「山藤丸」與其他被盟軍擊沉的船隻狀況不同。事實上「山藤丸」是由民間打撈望安鄉其他沉船時的發現,後由軍方發包建興打撈行探勘,再轉由新中國打撈公司向海軍申請打撈, 但因水流湍急過程不順利,一再展延被終止合約轉交國際工程所,最後仍未能完成打撈作業。 (註11)

根據2020年5月5日水下考古團隊調查,「山藤丸」遺址尚存三段船底板分別長9-12米、39-42米、48-52米,物件散落東西長50米、南北寬180米,有許多屬於船上結構的金屬物件譬如 舷窗、銅管、接頭等。(註12) 這可能是因為戰後未能打撈成功所造成的遺留,但以此做為「山藤丸」是自行觸礁而非被美軍潛艇以魚雷擊沉的證據則似欠缺說服力。

二戰期間在澎湖海域沉沒的日本艦船很多,包括「二三南進丸」、「御月丸」、「淺香丸」等,還有遭遇暴風雨觸礁的「滿星丸」,這些船戰後多被打撈, 當時是以獲得鋼鐵物資為目的並非為了水下考古,打撈方式多採爆破砸碎拆解, 對遺跡的破壞力甚大,今日能獲得的水下文資多為打撈完畢後遺漏或拋棄的零星物件,難以產生脈絡,「山藤丸」是少數的例外,這是她做為水下文資的價值之處。


(圖說) 大阪商船株式會社的「あふりか丸」(Africa Maru)被美國潛水艇 USS Finback以魚雷在通霄外海擊沉,造成「山藤丸」被同時擊沉的誤會。在被第二枚魚雷擊中前, 「あふりか丸」上的船員以臨時加裝的野戰砲向海上盲目射擊。


(註1) Lloyd's Register of Shipping 1933, by Lloyd's Register Foundation, Heritage & Education Centre, pp:B
(註2) 大日本帝國海軍特設艦船,(http://www.tokusetsukansen.jpn.org/J/A407/AIC_0796.htm),(最後瀏覽: 2021/08.29)
(註3) Japanese Naval and Merchant Shipping Losses During World War II by All Causes. Prepared by The Joint Army-Navy Assessment Committee NAVEXOS P 468, February 1947. pp34.
(註4) 大日本帝國海軍特設艦船,(http://www.tokusetsukansen.jpn.org/J/A407/AIC_0796.htm),(最後瀏覽: 2021/08.29)
(註5) 文化部文化資產局,水下文化資產網 ,https://uch.boch.gov.tw/Info/list_more?id=241b5cdb62724e42aa0aa8eb87e6e70e,(最後瀏覽: 2021/08.29)。原始資料來自《高雄警備府戰時日誌》,(高雄警備府司令部,1942年10月)。
(註6) Finback I (SS-230)1942-1958, Naval History and Heritage Command, (https://www.history.navy.mil/research/histories/ship-histories/danfs/f/finback.html)
(註7) Imperial Japanese Navy Page, (http://www.combinedfleet.com/Africa_t.htm), (最後瀏覽: 2021/08.29)。
(註8) 大日本帝國海軍特設艦船,http://www.tokusetsukansen.jpn.org/J/A407/AIC_0930.htm),(最後瀏覽: 2021/08.31)
(註9) 「高如峰代電陳誠」(1946年8月27日),〈台澎金馬區沉船籍物資打撈案1〉,《國防部檔案》,檔號∶00029845/628.4/40104/016。
(註10) 海上勞動協會編,《日本商船隊戰時遭難史》(復刻版)(東京:成山堂書店,2007年9月),頁119、135;湯熙勇,2009,《〈台灣附近海域水下文化遺產歷史研究計畫〉》(計畫編號:S96-14),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文資總管理處籌備處委託研究計畫成果委託。
(註11) 劉芳瑜,〈海軍與台灣沈船打撈事業,1945-1972〉,(台北市,國史館,2011),頁220-231。原始資料出自「黎玉璽通知國際工程所」(1959年4月11日),〈山藤丸打撈案〉,《國防部檔案》,檔號 ∶00049553/1141/2277/017。
(註12) 文化部文化資產局,水下文化資產網 , (https://uch.boch.gov.tw/Info/list_more?id=241b5cdb62724e42aa0aa8eb87e6e70e),(最後瀏覽: 2021/0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