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歷史全景畫資料庫

歷史全景畫廊(3-003 )
Benjamin Sewall號紅頭嶼事件(二)
1904年1月24日「討伐隊」指揮官,警視原修次郎從台北出發到基隆搭乘明石丸(註17)在下午7點出港,26日抵達卑南,台東廳警部已編組好討伐隊伍,包括警部1人﹑警部補1人﹑巡查17人﹑巡查補3人﹑人夫20人共42人與米糧補給品等登上明石丸在27日上午11時出發,下午1730登陸紅頭嶼,配合當地的派出所警察在次日清晨4時分成3個分隊圍攻島上的三個主要部落即Iwakinu(野銀)﹑Iwanumiruku(東清)及Iratai(漁人),涉案的只有紅頭部落(Imourod)逃過一劫。警察攻入村莊時島民倉皇逃到山上躲避,日警將三個部落的頭目與長老共10人逮捕,燒毀三個社中的13座房屋,扣押4柄槍﹑2把刀與1柄斧頭等物品。除了留下8名巡查繼續監視,其餘人員押解人犯於28日下午1530回航在晚上9時抵達卑南,第二天清晨7時將所有人犯送往台東廳拘禁。(註18) 在同一時間民政代理長官大嶋久滿次發信給美國領事蘭伯特說明行動已完成,蘭伯特在31日回函感謝。(註19) 由此可以看出這次行動完全是做給美國人看的,儘管美方不見得完全滿意。

紐約時報在事發一年半後,1905年4月14日出刊的報紙中以”WHERE, MURDER IS NO CRIME”(在那裡,謀殺不是犯罪。)為題談到對原住民處罰的事情,隱約透露輿論對懲罰太輕的不滿﹕
在那裡,謀殺不是犯罪。殺害美國人的台灣人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受到懲罰。--福爾摩沙紅頭嶼的野蠻人造成美國船本傑明賽沃爾號八名船員死亡,並以殘酷的態度對待其他船員,當那艘船在台灣海域失事的時候,今天在國務院發布的官方通信中講述了這個故事。當日本政府注意到這一事件時,聲稱臺灣總督府會「有效和嚴格地譴責野蠻人,並警告他們以後不要再犯這種不端行為。」代理國務卿盧米斯先生迅速指示美國駐東京公使對日本政府說﹕「請該政府思考比譴責更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日本政府據此採取了懲罰措施,但發現很難明智地實施這些措施,因為它無法使當地人明白他們是為什麼受到懲罰。該政府隨後建議,對幾位已知與該事件有牽連的土著酋長監禁直到一些台灣人官員可以掌握他們的方言和讓他們明白他們為什麼受到懲罰。(註20)

還沒等到日本官員學會他們的語言,這些被監禁的酋長就遭到悲慘的命運。由於無法忍受隔離,他們於1904年4月18日夜晚趁守備不注意從留置場所脫逃,其中7人跑到卑南的山頭摔落,3名當場死亡,4名重傷者當中又有1名在送醫後死亡,其餘3名逃往知本山區也在24日被知本的警察捕獲,(註21) 他們到死還是不知道為什麼受到懲罰。

雅美族因此次慘痛經驗,不太願意重提此事,後來對日本人十分恭順,日本政府也在島上加派警力,學習雅美族語言,並開設學校施以教育從根本解決統治的問題。關於本事件在蘭嶼最早開始做研究的是蘭嶼的第一位牧師董森永,雖然他已年近八十,但這仍是他出生以前近半世紀的事,他從耆老片段口語的蛛絲馬跡拼湊出本事件的始末,台灣唯一以本事件為學位論文的台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生陳偉欽(船難糾紛與殖民地臺灣原住民的懲治以1903年班傑明修厄爾號(Benjamin Sewall)事件為中心)就曾來口訪董老牧師而成該文。筆者2023年亦曾經與年近八十的董老牧師與他的兒子,也是蘭嶼的第一位博士董恩慈牧師在他們家前的陽台談過本事件。

關於Benjamin Sewall事件有一個時間點值得注意的是,討伐任務在1月29日結束,日俄戰爭在2月4日爆發,中間相差不到一周。稍早在1月20日台東廳長相良長綱在給警察本署長大島宛的電報中曾提到他對明石丸回航時萬一發生戰爭的擔憂與建議應對方式。(註22) 這表示戰爭隨時可能爆發在當時已經不是秘密,那麼與外交有關的行動就必須更加謹慎,尤其針對英美,因為戰爭若爆發日本需要兩國的支持(當時日本國力尚不強)。

隨著1905年4月14日各媒體報導國務院發布的通信之後,本事件就從西方媒體全面消失,留下許多未解之謎。以下是綜合前面論述所進行的分析﹕ 1. 外界對本事件的瞭解都是透過獲救船員的敘述,但那只是單方面角度,並不一定客觀,然而這是國際媒體唯一能得到的消息來源,所以被當成事實廣為傳播,但根據雅美族人的陳述,他們是熱心救援卻好心沒好報,對於日本政府的懲罰也莫名其妙,只不過在媒體上原住民是絕對的弱勢,他們的聲音外界完全聽不到。

2. 日本官方當時對紅頭嶼原住民還很不瞭解,連一個能用雅美族語言溝通的警察或通譯都沒有,以至於都是憑想像臆測事件發生的原因,無法提供正確的判斷。後來日本的民族學家研究這段歷史提出不同的看法,但已事過境遷,於事無補,真相如何至今未有一致定論。

3. 本事件從表面看很容易讓人聯想起36年前的羅妹號事件而產生刻板印象,雖然個性溫和的雅美族與本島的斯卡羅人有很大的不同,但當時沒有人瞭解也不重視。美國政府的反應是循當年的模式派出軍艦到現場,甚至有可能在紅頭嶼重演當年南灣登陸的歷史。

4. 日本雖然派出宮古艦到現場,區區一艘通報艦也只是聲明主權而不可能對抗。還應注意事件發生當時適逢日俄戰爭前夕,日本很重視美國的支持,所以極力避免事件擴大,有可能因此反應過度,雅美族原住民就成為代罪羔羊。

5. 日本統治台灣強調法治,連像噍吧哖事件這種大規模判死刑的叛亂案都仍遵循現代法庭調查審理判決的過程,但在本傑明賽沃爾號事件中完全看不到這種模式,討伐隊逮捕的對象多非參與事件的人而是酋長與長老,整個過程更像是警告與報復而與法律的罪刑罰主義無關,透過文獻我們看到當時日本政府內部對此不是沒有爭議,但受到美方壓力及考量當時特殊國際環境,只好折衷採用行政處分,否則事件更難善了。

雅美族的確有許多外人不瞭解的禁忌,與外界接觸需要時間調合,突然闖進來的水手缺少這種緩衝,難免產生衝突,早年外界往往以文明教化的觀念看待原住民,認為其野蠻,近年比較會站在原住民角度,認為進入原民領域本應尊重其文化風俗習慣,所以雅美族在自己領域內根據傳統習俗做的任何事都沒有錯,只是在當時的特殊環境下,成為日本帝國急於在西方國家面前表現自己是文明國家,總督府能有效統治台灣印象的祭品。

日本的國際地位在日俄戰爭前後改變很大,由於打敗了歐陸強權俄羅斯,日本才勉強能夠擠身列強。本案發生在日俄戰爭前夕,當時雖然已打贏日清戰爭取得台灣,但在西方眼中仍然是亞洲落後的蕞爾小國,美國人在本事件中的高姿態就是反映出這種心理。

(圖說)本傑明賽沃爾事件次年的1月27日大批日警登陸紅頭嶼焚毀3個雅美族原住民村莊並逮捕頭目長老共10人在次日下午回航本島送台東廳監禁,其中4人未能活著回來。

(註17)明石丸原為英國籍商船,1888年建造,排水量1,354噸,於1893年由三菱會社經由大阪商船會社購入改名明石丸。1896年與須磨丸、舞鶴丸開始航行於大阪臺灣航線, 1898年起航行於神戶、高雄航線, 1905年於廈門附近沈沒。
(註18)「紅頭嶼蕃人ニ對スル善後第一件書」,〈明治三十七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十五年保存第二十七卷警察監獄〉,《臺灣總督府檔案.總督府公文類纂》(南投: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4814003,1904,頁43-45。
(註19) 同上,頁047。
(註20) “WHERE, MURDER IS NO CRIME, Formosane Who Slew Americane Do Not Know Why They Are Punished”, New York Times, Apr. 14, 1905, p.9.
(註21) 〈附錄第一:紅頭嶼蕃人膺懲〉,《理蕃誌稿第1-2篇》,1918,頁748。
(註22) 同上,頁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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