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全景畫廊(1-045.1)
何佑重修雞籠礟城
1681年鄭克塽派右武衛將軍何佑來守雞籠與淡水,並在北荷蘭城(西班牙時代的聖薩爾瓦多城)舊址利用原基地修築雞籠礟城,由於徵調原住民勞務過重,引起叛變,1682年鄭克塽還發兵平亂,此外雞籠駐軍病死者過半。根據從清朝角度編撰的《重修台灣府志》中的敘述:「 辛酉,令偽鎮何佑等北汛雞籠,驅兵負士就舊址砌築;並於大山別立老營,以為犄角。兵士疲勞,兼時值炎天,居處磺地,手足斷爛不可勝計。偽鄭無定謀,猶如兒戲;雞籠一城,始也毀而棄之,繼也築而守之;𥡸棱之見,徒苦生靈耳。」對於屋漏偏逢連夜雨的明鄭真可說是焦頭爛額。

1683年澎湖海戰失利,何佑聞訊後擅自從淡水撤離,並派他的兒子何士隆向施琅接洽投降。(註)隨著8月13日鄭克塽降清,雞籠與淡水歸入大清帝國版圖,何佑花大代價重修的雞籠礟城並未發生作用。但是在《淡水廳志》〈卷十四考四 祥異考 兵燹(附)〉,卻有以下的敘述:
大清康熙二十有二年六月癸巳,水師提督內大臣伯施琅進兵雞籠嶼,斬偽鄭將林陞。林陞在雞籠嶼,沿岸築壘,環二十餘哩,琅申嚴號令,分兵三路,以五十艘出雞籠嶼,為奇兵,酣戰竟日。我軍裹創力戰,陣斬林陞等,獲大小戰艦三百餘艘。(註3)

然而在《淡水廳志》最後附上的林豪(1831-1918)著《淡水廳志訂謬》則對陳培桂的謬誤予以嚴厲批評,林豪在自述中說:
…..歲癸酉,有人以陳司馬刻本見貽,略閱一過,則是非顛倒、部居錯亂,迥失本來面目。其最可駭者,莫如「兵燹」一門,紀施侯之攻雞籠,則滿紙皆謬;….. 。(註4)

林豪接著在本文中針對陳培桂版《淡水廳志》中關於施琅征討雞籠嶼的部份批評如下:
培桂於兵燹卷首,大書康熙二十二年六月提督內大臣伯施琅進兵雞籠嶼,斬偽鄭將林陞,並據「小腆紀年 」(註5)稱『林陞在雞籠嶼,沿岸築壘,環二十餘哩,琅申嚴號令,分兵三路,以五十艘出雞籠嶼,為奇兵,酣戰竟日。我軍裹創力戰,陣斬林陞等,獲大小戰艦三百餘艘』云云。豪按培桂此言說異說夢,即可知其目不識史,於明末海上軼事全未考究,不過捕風捉影如瞽人之說古也。查「台灣府志」、「澎湖紀略」引施琅奏疏稱:『偽鄭大帥劉國軒統水路全軍扼守澎湖,以林陞為總督水軍。琅分兵三路,以五十艘攻雞籠等嶼,以五十艘攻西嶼等處,自率勁兵七、八十船居中,直擊媽宮港。林陞中箭,遁歸台灣。國軒單舟由虎門遁去,力勸偽鄭納土投降』。是澎湖一戰,全台平定,不再用兵矣。澎湖自有雞籠嶼,並非淡水之雞籠。其實淡水荒土未開,距澎湖水程八、九更,以一更六十里計之,幾四、五百里矣;琅未取澎湖,豈能分兵向淡水哉? (註6)

由於《淡水廳志》是官方修志,幾乎等同正史,如果有錯誤是很嚴重的問題,有必要在此釐清。林豪所說的澎湖雞籠嶼(西方海圖稱Dome Island)是一個無人島,在風櫃西方約800米,由於知名度不高,以至於常與台灣本島的雞籠嶼相混淆。看來陳培桂把澎湖的雞籠嶼誤會為淡水雞籠嶼(清代初期雞籠曾隸屬淡水廳)的可能性很高,因此淡水雞籠可能根本未曾發生如陳培桂所述的戰事。事實上以淡水雞籠嶼的空間也不可能容得下三百艘船。而且1683年6月正好就是發生澎湖海戰的時刻,更證明了陳培桂將該戰役誤以為發生在淡水基隆嶼。

林豪與陳培桂之爭其來有自,林豪由1866年任淡水廳撫民同知的嚴金清(字紫卿,1837-1909)委託纂修《淡水廳志》,因故未刊行。嚴之後的淡水同知為滿人富樂賀(1868),之後即陳培桂(1869)。陳召集文人重修刊行並自掛作者,即林豪所稱的《陳司馬刻本》。林豪寫《淡水廳志訂謬》的原因即在1879年看了此版本,因不滿其所作的更動,故為文大肆批評。

林豪接著說:
乃培桂誤認澎之雞籠為淡水之雞籠?地方一經移置,使時事刺謬,竟成滿紙虛詞,將何以為傳信之書,且何堪令博雅君子寓目乎?徐鼐,揚州六合人;書出最晚,大抵據施琅奏疏而撮其大略,並不指為淡水之雞籠。而培桂但知淡水之雞籠而不知澎湖自有雞籠,又弗覽全稿,查明時事。是徐氏未嘗誤培桂,乃培桂自誤以貽誤後人也。(註7)

顯然陳培桂是把徐鼐寫的施琅海戰與淡水雞籠嶼嫁接在一起,而且為了合理化雞籠嶼在戰爭中的角色,還自己添加了「沿岸築壘,環二十餘哩」的敘述,這完全是憑空想像,因為淡水的雞籠嶼從來沒有「沿岸築壘」的任何遺跡存在。就算是澎湖的雞籠嶼,那也只是個無人島,沒有「環二十餘哩」的空間可以築壘。陣地既已不存,那麼「分兵三路,以五十艘出雞籠嶼,為奇兵,酣戰竟日」也就都子虛烏有了。

或許陳培桂可以狡辯其文中的基隆嶼並未明指明是淡水抑或澎湖,但陳培桂身為淡水同知,修的是《淡水廳志》,除非文中清楚指明是澎湖基隆嶼,否則一律應視為淡水的基隆嶼(當年雞籠屬於淡水廳管轄),這是合理的推論。

為何林豪如此瞭解澎湖地理?那是因為他在修完淡水廳志後應澎湖文石書院之聘離臺並在1878年主草《澎湖廳志》,所以對澎湖的地理環境比一般人更加熟悉。綜合上述,筆者以為應以林豪之說為是。


(註1) 陳宗仁,《雞籠山與淡水洋,東亞海域與台灣早期史研究》,頁326-329。原始資料出自村上直次郎譯著,中村孝志校註,《巴達維亞城日誌,第三冊》,頁361-364,366-367。
(註3) (清)陳培桂《淡水廳志》(南投市,台灣省文獻委員會,1993),頁352。
(註4) (清)陳培桂《淡水廳志》,頁461。
(註5) (清)徐鼐(1810-1862)著,主要敘述南明的歷史,為《淡水廳志》中關於施琅戰役奏疏材料的來源。林豪在《淡水廳志訂謬》後段有指出陳培桂誤用徐鼐的《小腆紀年》,徐鼐只說是雞籠嶼並沒有說是淡水的雞籠嶼,是陳培桂自己誤解。
(註6) (清)陳培桂《淡水廳志》,頁471。
(註7) (清)陳培桂《淡水廳志》,頁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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